焦德望離開後，王棟梁從貼身處，拿出小本，將焦德望的名字，由敵人的具有威脅類行列，轉入中間人的可吸收類。想了想，又將焦德望放回具有威脅類。還在焦德望的名字上畫個圈，後面打個問號。

“小吳，你請李壯廠長來我這裏一下。”

小吳，叫吳劍。王棟梁做廠辦主任時的直接下屬，是王棟梁同學托請他幫忙調入工廠的。由最初的車間工人，想方設法調入廠辦工作。小吳話不多，人很聰明，看問題比較透徹，王棟梁一直倚為左右手，除了他舅舅那邊的高度機密外，小吳幾乎參與他所有的事情，還為他出謀劃策。

本來王棟梁可以直接打電話給李壯，七八年前，他就有李壯的私人電話及辦公電話號碼。在王棟梁的字典裏，讓廠辦的工作人員通知李壯，不屬於官僚作風，這是廠長應享的特權，否則要廠辦的人做什麽？老廠長在多年工作中，每次都是親自打電話找人約談工作，但王棟梁不僅不以為然，還認為老廠長對他有意見，在排擠他。老廠長那樣做，使得王棟梁不知道老廠長與什麽人聯系，老廠長的意圖是什麽。

李壯是廠裏的副廠長，主管財務與後勤，排名在焦德望之後。在王棟梁的名單裏，他依然是敵人，只是沒有分類。

李壯人如其名，長得高大壯實，將當年父母給他起名的願望完美體現。可李壯的相貌卻差強人意，年過四旬便已禿頂，長著略帶潮紅的顴骨與鼻子，但膚色很白。

王棟梁曾仔細研究過李壯，二人有一個共同點，便是喜歡與女人打交道。讓王棟梁想不通的是，李壯那種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模樣，在女性中相當吃得開。王棟梁追女人，除了靠錢與手裏的權利外，自身的底子也比較出眾。可這個李壯，經濟條件一般，說話也粗聲大氣，卻有那麽多女人不圖他什麽，甘願與他走近，讓王棟梁羨慕、嫉妒、恨融為一體。從另一個角度講，王棟梁對李壯還是比較佩服的。李壯如此的條件，還有女人喜歡、有女人追隨，說明他的能力有可取之處，是自己難以企及的。王棟梁曾暗暗猜疑，難道李壯的魅力是在床上？

等待李壯到來的時間，王棟梁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將李壯當成潛在爭奪女人的天敵，從而忽視了李壯的工作能力。在工廠工作的七八年裏，他沒聽說財務方面出過一絲差錯。除了財會人員的努力，這個李壯看來也不簡單。自己一直以為老廠長找了倆怪物當副廠長，應當是自己的淺薄，只以自身好惡為標準來品評別人。想到這裏，王棟梁低著頭，“啪、啪”地，在自己的腦袋上使勁拍了兩下，口裏嘟囔著：“好惡害人、好色害人。”

“廠長讓誰給害了？”

王棟梁嚇了一跳。猛擡頭，發現李壯悄無聲息地站在自己桌前，樂呵呵地看著自己。

“我隨口一說，怎麽沒聽到你進來？”

“門開著，以為你在等我，就直接進來了。”

“哦，我沒註意到門開著，你請坐。”王棟梁很快調整好自己的狀態。

“廠長找我有事？”李壯順勢坐下。

讓王棟梁意外的是，李壯的在說話的時候，高大健壯的身軀前傾，滿臉堆笑，態度近乎諂媚。在以往的印象中，李壯雖然隨時將笑容掛在臉上，對任何人都客客氣氣。可那是微笑，說話聲音與態度，也是平等的感覺。王棟梁不由心中揣測，李壯對老廠長也這樣趨奉嗎？

“對於這次工廠班子調整，我想聽聽你的意見與建議。”

“上級領導將班子調整，我們必須無條件服從，能有啥意見呢？”李壯的身體更加彎曲與前傾，讓身高矮他一頭的王棟梁從仰視變為平視，最後有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王棟梁對此非常愜意，他喜歡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那總有些希望或者期望吧。”

“期望倒是有，我也想代表大家說句話。人嘛，就是想多賺點錢。拼命工作的目的是為了養家糊口，都想讓自己的兜裏鼓一些。可是老廠長管的特別嚴……”說到這裏，李壯好像感到失言一般，急急地將話風剎住。

“是啊，老廠長管得確實太嚴格，讓手下這般弟兄們的日子不太好過。”王棟梁裝作沒註意到李壯的神情，淡淡地說。

“是啊。老廠長這人確實是個好人，本本分分、兢兢業業。可是頭腦與觀念太守舊，如果頭腦靈活，早就帶著咱們這一百多號人吃香喝辣的。我一直盼著一個有能力、有頭腦的人接任廠長。廠長，你既然新官上任，得點個三把火，想個辦法，帶領大家多賺點錢，讓大家的日子滋潤些。”

“你對焦德望怎麽看？”王棟梁試探李壯。

“焦德望那老小子，我瞧著還想等老廠長退休接任廠長職位。看他那張冷臉，就沒這個福分。從我們工作上交往多年的感受，我覺得他這人社會經驗豐富，整體上人不壞，就是那張像死人的臉難看。老廠長安排他做那個工作，一是進貨時，他那張臉，讓別人心裏發怵、發堵，會直接給他最低價格，趕緊打發他走。再就是催款時，真好用。有一次，有個拖著欠款的，他晚上八九點鐘去人家門口，按響人家門鈴後，拿個手電從下往自己的臉上一照。人家從門鏡看到他，嚇得差點尿褲子，趕緊給老廠長打電話，說第二天立即清欠，現在立刻讓門外那個死人臉消失。第二天真的收到欠款，可我們廠也丟失一個客戶。”

王棟梁暗忖，這個李壯，現在看不準他是真心擁護我，還是為保住他的職位討好我。今天他的態度，是向我低頭了，我不妨透露點內幕，讓他自己掂量。

王棟梁邊尋思，邊拿起一支煙。李壯殷勤地拿起打火機幫他點上。

“李廠長既然想職工之所想，我先給你透露點內部消息。這事情你知道就好，千萬別出去亂說。”王棟梁打著官腔。

“廠長你請放心，我這嘴是最嚴實的，不該說的絕對不說。如果廠長你不放心，那就別告訴我。但是你不說，我還真有點好奇心，夜裏容易失眠。

王棟梁讓李壯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先咳了一聲：“是這樣的，我與咱們上級集團內部的關系，大家都知道，我也沒必要隱瞞。可我就是通過這種關系，為咱們廠謀來了福利。”

他故意停頓，看看瞪大眼睛、聚精會神看著他的李狀，滿意地接著說：“集團有意向為咱們廠投資五千萬元，讓咱們廠自主生產新型化工產品，為集團其他工廠轉型起到先鋒模範作用。在不增加人手的情況下，咱們廠工作量是增加了，但咱們工人的收益，卻不是現在這些，你說呢？”

說完後，王棟梁感覺良好。他似乎已看到工人們領工資時，對他擁護的笑臉。

“廠長真是高瞻遠矚。我還是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大家吧。”李壯的興奮溢於言表。想了想，他又說：“這消息，還是廠長去告訴大家的好，我去散發這消息不合適……”

李壯走後，王棟梁很是意氣風發：接任廠長後，兩塊自認最難啃的骨頭，在一個上午之內基本得到解決。從目前看來，他們至少不會直接或者當面反對自己。韓國鈞，一介書生而已，書生造反十年不成；班子裏面的五人中，還有一位是請病假的“專家”，工會主席王保森，這個老病號報銷醫藥費得廠長簽字。為此，他得服服帖帖的。

當天下午，王棟梁剛剛在廠長辦公室坐定，房門猛地被推開。

推門而入的，是被廠裏工人稱為“拼命三郎”的尹國生。尹國生二十四五歲，中等身材、皮膚略黑、身上肌肉隱隱隆起、根根短發更顯野性。

尹國生從小被拐賣，至今沒有找到親人。被警察解救後，老廠長的鄰居收養了他。苦難的身世磨礪了尹國生，從小他就不放過任何鍛煉身體與學習搏擊的機會。高中剛畢業，尹國生因為意氣，一人將三名同學打傷。收養他的人家，因尹國生野性難馴，經常在外面惹是生非，與他斷絕了往來。是老廠長拿出自己的積蓄，撫平了傷者家屬的訴求，使尹國生免於牢獄之災。在老廠長的安排下，尹國生最初在廠內做臨時的保衛工作。有一天深夜，四個小偷來廠裏偷東西，尹國生發現後，一人獨鬥四人，在被捅了三四刀的狀況下，打倒一個小偷，抓住另外一個小偷，剩下的兩人嚇得落荒而逃。經廠裏開會表決，並報請集團，工廠破格收錄尹國生為正式工人。老廠長為了磨掉尹國生身上的戾氣，特地讓他跟著韓國鈞學習，還叮囑韓國鈞多教他做人的道理。在工廠人事發生變動前，防止他鬧事，王棟梁利用廠辦主任的權利，送尹國生與另外幾名工人外出學習。

看到來人是尹國生，王棟梁感覺不妙。在他貼身的小本裏，尹國生被單獨列出，身分是敵人，非常危險。

盡管如此，王棟梁強裝鎮定：“國生啊，學習結束了？今天回來的？”

尹國生沒搭理王棟梁，一屁股坐在王棟梁對面的椅子上，雙腳搭在廠長辦公桌上，順手拿起王棟梁桌上的香煙，用桌上的打火機自己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吐出懶散的聲音：“剛回來，我聽說廠長換了，特地來看看是誰坐在這裏。”

“有什麽事情好好說，先把腳放下去，這裏是單位，老廠長在這裏辦公的時候，你也是這個樣子嗎？”王棟梁盡量忍住內心憤怒，沒有提高聲調。

尹國生望著王棟梁，眼皮卡巴卡巴幾下，沒有做聲，腳放了下去。

“你有什麽想法，有什麽意見可以提。我這裏做不到，上面還有集團。你這個樣子，就不太好了，這裏是單位，你在影響工作。”看到尹國生將腳放下，王棟梁順勢逼迫一句話。

尹國生腦袋一歪，嘿嘿一笑，嘴角一撇、輕蔑地說：“你得感謝老廠長，在他一再的要求下，我答應暫時不動你。我曾經想過，如果把你廢了，老廠長很可能會回來主持工作。”

“你說這話什麽意思？你怎麽能這麽說話？”王棟梁色厲內荏。

尹國生沒接他的話茬，悠然地吐了一個大煙圈，自語道：“你家住在鴻豐小區二號樓十一樓二門。你兒子在市重點小學四年一班，叫王奕，小夥子長得挺帥，只是比你黑了一點，稍顯美中不足。你夫人嘛，現在是誰具體還不好說。你父母呢，和你住在一個小區，只是他們的居住面積比你家小得多……唉呀，我孤孤單單一個人、一個光腳的替你報啥家譜？這些你知道得比我清楚。”

如果其他人發出這種威脅，王棟梁會想都不想地拿起桌上煙缸使勁砸過去。可這威脅來自尹國生，別說自己一個人，再多兩個像自己這樣身材的人，都不一定是尹國生的對手。且尹國生確實單身一人，沒有任何家世牽掛，還是個敢做敢當、恩怨分明、講義氣的人。這小子一旦發起牛脾氣，沖動之下可是什麽事情都敢做。

重新“溫習”一遍尹國生的話，王棟梁感到渾身發熱，汗水不自覺地順著脖子流淌。不到五分鐘，他又感到發冷。尹國生眼中，則是王棟梁的臉色先紅後白，直至蒼白。

“我的大廠長，如果沒啥事兒，我走了。你這包煙不錯，我拿著了。”尹國生拿起桌上的煙，晃晃蕩蕩的離開廠長辦公室，連門都沒有關。

王棟梁徹底醒過神後，飛快地抓起電話，極力穩住發抖的右手去按號碼鍵：“韓工嗎？我是王棟梁，如果時間方便，請到我辦公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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