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去世後，韓國均已三年沒回老家。

踏進村子，韓國鈞發現，村裏變化太大。新修了水泥路、有了路燈。好多當年的半磚房、土房已翻蓋成漂亮的二層小樓。只是自家老屋依舊沒什麽改變，但院子掃得幹幹凈凈，與四鄰的二層樓相比，自有一番落魄、寒酸。

屋內，韓國勝穿著幹凈但款式過時的運動服，正低頭啃著鹹菜和沒熱過的幹糧。室內擺設與三年前如出一轍，沒添加任何物品。母親的遺像，被擦得幹幹凈凈。

聽到聲音，韓國勝擡頭看到弟弟。他像大孩子般放下手中幹糧，跳起來大叫道：“你回來了，哈哈……。”

隨後，韓國鈞享受到了大學放寒暑假回家的待遇：韓國勝使勁拍了拍弟弟的胸膛，又捏了捏他的肩膀，痛得韓國鈞齜牙咧嘴。左看右看後，韓國勝用他那憨憨地語調說：“你咋還沒長胖些？平時吃飯不多吧？”

不等弟弟回答，韓國勝接著說：“我挺想你的，你咋一個人回來？咱家平時沒人來，現在有人陪我說話了。”韓國勝恨不得將肚子裏的話，都倒出來給弟弟。

剛剛被親情激蕩的韓國鈞，被韓國勝一句“你咋一個人回來？”心情再次降至谷底。

放下手中在城裏買的食物與酒，韓國鈞道：“二哥，這次我自己回來的。你怎麽吃飯不熱一下或者做一個菜？”

“一個人吃飽就行唄，做啥菜啊，這樣省錢、省事。”他猛地一拍腦袋：“你還沒吃飯吧，哥給你做去，咱們燉雞吃。”

韓國鈞知道，自家養的雞，對二哥來說，是一份生活保障。既可賣雞蛋，也可以直接賣錢。像韓國勝這種慢半拍的，在農村只能出把力氣。偶爾養點家禽、家畜，也絕不會養太多，他們沒那麽多心思與精力去照顧。

心事重重的韓國鈞強裝笑臉：“午飯吃過了，下午到蓮香父母家辦點事。晚上我們一起吃飯。你看，我給你帶了熟食與白酒。”知道二哥喜歡喝酒，韓國鈞特意買來兩瓶。

剛剛歸來的弟弟還要外出，從韓國勝的神態上，便看出失落。他低聲說：“那好吧。下午，我先把雞燉上。”

兄弟多年，韓國勝的一言一行，韓國鈞了然於胸。他沒揭破韓國勝的不喜，只是動情地說：“二哥，咱媽去世已經三年，你完成守孝三年的諾言。只要心裏有咱媽，在哪裏都一樣。這次你跟我去城裏吧，以後我們哥倆再不分開。”

弟弟的話，令韓國勝笑逐顏開：“去哪都行，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小時候我還能保護你不被人欺負，現在什麽都幫不上你了。媽活著的時候，好多次對我說，讓我將來聽你的話，但不能當你的累贅，她讓我用自己的力氣養活自己。”

提起母親，兄弟二人有些黯然。

“二哥，媽她老人家一輩子沒享到福。她生前的那個年代，我們還小，也沒辦法做什麽加以改變。但她的心願，我們都知道。她希望我們兄弟倆將來能吃好、穿好、住好。讓你在人前少受委曲。如果有機會，再給你娶一房媳婦。我們一定要實現媽的願望。”

“娶媳婦的事，我就不想了。”韓國勝聽到準備給他娶媳婦的事，竟然有些扭捏：“我自己啥樣，我知道。別人咋看我，我也知道。我只是不想拖累你，總想著自己還有把力氣。”

“二哥，只要肯吃苦，城裏能找到好多適合你的工作，你絕不會是一個不能養活自己的閑人。”

“真的？那敢情好，和你在一起，還能養活自己。呵呵……”韓國勝的嘴，差點咧到耳根。

沒過三分鐘，韓國勝又開始苦惱：他們哥倆走了，老屋怎麽辦？養的雞、種的菜怎麽辦？一系列的事情，突然堆放在韓國勝心頭，讓他難以承受。求助地看了看韓國鈞，卻見弟弟雙眉微皺，正在想心事。韓國勝決定，這些事情不去打擾弟弟，自己慢慢想，一定會想明白。

韓家距其岳父的村子約五公裏。正常步行速度，一個多小時就能到達。

盡管岳父、岳母像平時一樣笑臉相迎、端茶倒水，韓國鈞仍感到與往昔不同。無形的尷尬，散發在空中。

“我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也想不繞彎子。我們知道蓮香離家出走的事，她給我們打了個電話，讓我們別惦記。”簡單寒暄過後，韓國鈞的岳父秦勝利首先提起此事。

看韓國鈞低著頭沒答話，秦勝利接著說：“她為啥離家，蓮香沒對我們說，但我相信你不會在外面‘胡鬧’，你是有知識、有身份的人。蓮香從小讓我們寵壞了，有時候做事不知道天高地厚。”很明顯，岳父想到韓國鈞會來他這裏，提前想好了這段話。既扣住了韓國鈞，還為自己女兒留了後路。看姑爺還沒說話，他用眼睛瞄了下老婆王小蘭。

王小蘭會意地接著說：“當年我們蓮香，在這十裏八村，甚至鄉裏，相貌、人品還真難找出第二個。多少人求親，她看都沒看過。你考上大學，蓮香覺得你是個人才、有出息，才嫁給了你。這麽多年來，我們不圖你們有啥回報。當然，你們也沒啥回報。退一步講，我就這一個寶貝姑娘，能在城裏過一個安定、舒心的日子也好。可你們的日子咋過成這樣？稀裏糊塗地，人就不見了。蓮香雖說給我們打個電話，報個平安，可人沒回來啊。蓮香當初是跟你走的，你得想辦法把人給我找回來吧。”

韓國鈞聽到這，心裏像打翻五味瓶一般。他剛想說什麽，秦勝利將話接了過去：“你這個女人，不會講話就不要講。一個巴掌拍不響，出了這事，只怪國鈞一人嗎？咱們自己養的孩子，咱們心理有數。出了這事，不能全怪國鈞。你逼著他去找人，如果找得到，國鈞還會來這裏嗎？他早去找人了。”

韓國鈞冷眼觀瞧，秦勝利與王小蘭二人，不知是因為操勞還是秦蓮香出走的打擊，二人頭發更顯斑白，臉上層疊、交織著如刀刻般的皺紋。他們身體已經佝僂，老態盡現。但他們的年紀，剛剛六十出頭。

憋著一肚子火氣的秦國鈞，想到多年來，二位老人待自己是真的好，從沒讓自己為難過。逢年過節，只要自家三口沒回老家，他們會想盡辦法托人捎帶土特產。自己夫婦二人，也確實對二人沒什麽建樹。雖說岳父母為的是女兒，但受益的卻是他們一家三口。

想到此，韓國鈞鄭重地說：“請爸媽二位老人放心，我一定將蓮香找回領到二老面前。這些年感謝二老的各種照顧，我很慚愧沒有好好侍奉二老。如果還有其他機會，我一定盡全力報答。”

聽韓國鈞說出這段話，秦勝利和王小蘭感覺訕訕地。他們支支吾吾的還想說什麽，韓國鈞已經告辭離開。

“國鈞，等一下。”秦勝利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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