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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師傅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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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勝利低沈地說:“蓮香打電話,沒說為啥離開你。她是怕我倆惦記,所以報個平安,通話只有一分多鐘。自己養大的姑娘自己清楚,一定不是你欺負她了。如果是你欺負她,她會哭哭啼啼地打電話。我尋摸著,八成是她有啥問題。如果能擔待,請你多擔待些。你們的孩子也不小了,看在孩子份上,來自方長。小蘭剛剛說話有些過火,就把她看作一個疼愛自己孩子的母親吧。不管能不能找到蓮香,你都要註重自己的身體。這次,我不留你吃飯了。”

望著岳父瘦弱、蹣跚背影,為人父的韓國鈞能理解岳父的心思。明知道自己孩子是錯誤的,出於保護自己孩子的本能與天性,他們會想盡辦法扭轉孩子的不利形勢,哪怕陪上自己的面子、金錢、直至性命。

換作自己,也會這麽做吧!內心暗嘆,韓國鈞慢悠悠往家走。

誠如王小蘭所說,年輕時,秦蓮香確實是鄉裏數得上的美女。上中學時,引得眾多男同學追捧。秦蓮香像一只孤傲的孔雀,從不對男同學稍加顏色。家窮、體弱、相貌平庸的韓國鈞,在拼命努力學習的同時,也曾在青春期與荷爾蒙的刺激下,偷偷地多次在夜晚對她“遐想”。但韓國鈞冷靜地告誡自己,以當時家裏的狀況,擁有秦蓮香是不可能的。平心而論,這也是他考上大學動力源頭之一。畢業後,他以全鄉僅有的大學畢業生身份,回鄉順利與秦蓮香結秦晉之好,之後回到省城定居。這在戶口農轉非難於上青天的年代,秦蓮香堪比一步登天。

時至傍晚,鄉間薄霧淡撒。

炊煙、枯草、牛糞、泥土等混合味道,漂浮在空氣中。這種農村特有的濃郁氣味,曾讓韓國鈞感覺到無比親切。現在,他卻不習慣地皺起了眉頭。

兩瓶白酒、兩個杯、一鍋燉雞、一大盤熟食、一盆蘸醬菜、外加兩副碗筷。韓氏兄弟盤腿坐在硬炕上,隔著炕桌對酌。

忍不住心中事,韓國勝將怎樣處理老屋的事情向弟弟請教。

“二哥,明天一早,我們先去咱媽和你師父那祭拜。然後你將養的雞送給這些年幫助過你的人。院子裏的菜讓左右鄰居隨便吃,房子鎖門就好,不用擔心,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下午我們坐車走,後天就能到。”

“好的,都聽你的。有學問的人想得就是周全。”韓國勝放下忐忑的心情,從內心誇獎弟弟後,歡喜地放量吃喝起來。

看著二哥去掉心事後,轉瞬瀟灑、無慮地吃喝,韓國鈞很是羨慕與向往:如果自己與二哥對換位置,自己能像二哥這樣,心底無事,悠然快樂嗎?

哥倆是一比三的酒量,自然也是如此分配份量。一瓶白酒很快喝光,韓國鈞有了酒意,而韓國勝卻喝得興奮起來。打開第二瓶白酒,哥倆的話開始多起來。

“二哥,你記得當初你拿起木棍那一吼嗎?所有人都嚇跑了,在我心裏,那是你這輩子最威風的時刻。我說過,你可比張飛喝斷當陽橋。可你卻告訴我,你不叫張飛,還以為我發燒,說了胡話。哈哈……”接著酒勁,韓國鈞與哥哥大聲說笑。

“那時候,我不知道張飛是誰,咱村的橋也沒個名字,心裏想著不能亂說……”韓國勝是看電視劇才知道張飛的。

“二哥啊,我大學畢業後,媽對我說了一些事情。媽這麽對我說的:那時候你每天去山上拾材,還要負責給家裏養的豬、雞餵食。到了你上學的年齡,咱媽說她犯了愁。她擔心你學不好知識的同時,看我還小,無法承擔家務,家裏缺少一個勞動力,生活會更加艱難。可你不上學,將來會更加讓人瞧不起。有一天你跑來對媽說,媽啊,前村我同歲的老王家二小子今年上學。我想好了,我就不去上學了,我弟弟比我聰明,他上學一定能有出息,我上不上學都一樣。我還能在家裏多養些雞,到時候多給我兄弟換幾個本子和筆啥的。我弟弟學習好了,將來比我有用。”

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韓國鈞接著說:“媽對我講的時候,邊說邊擦眼淚,她很認真地告訴我,將來一定要對得起你二哥,他為你付出太多。”

“哈哈,咱媽啊,心裏想著的事情太多。她告訴我的只有一條,別給你拖後腿。我想她還有話要對我說,但是怕我記不住。”

“咱倆應該敬媽他老人家一杯。”

“對,這是應該的……”

“兄弟,今天喝得高興,我也對你說個事情。你還記得你成親那天晚上嗎?為啥沒人來鬧洞房。哈哈,是因為二哥我……”

根據二哥前一句、後一句話的描述,韓國鈞捋出來這樣一個脈絡:

沒有參加過,韓國勝卻聽說過鬧洞房的事情,經常會鬧出亂子。於是在傍晚時分,韓國勝帶著婚宴剩下的兩瓶白酒、一盤醬牛肉以及準備好的一根粗大木棍。他坐在門檻上,等待來鬧洞房的人。來湊熱鬧的人看他這樣坐在家門口,知道今晚“沒戲”。有些人走開了。還有不死心的,大著膽子說:“傻二哥,我們要去鬧洞房,你讓一讓。”

“好啊,一會兒我們一起去。每人先喝瓶酒再去,更熱鬧。”韓國勝邊說邊拿起一瓶白酒對著眾人晃了晃。

“傻二哥,我們去鬧洞房沒問題,你這當哥哥的去鬧弟弟的洞房,那可有意思了。”這句話惹起陣陣壞笑。

“呵呵,也是啊。所以你叫傻二哥我不生氣呢。來,誰先陪傻二哥喝一瓶酒,傻二哥送誰去鬧洞房。”

誰會與“傻子”鬥酒?且韓國勝說喝一瓶酒,絕不會讓別人喝半瓶。讓“傻子”給灌多了,丟的不僅僅是面子。就算能喝下一瓶白酒,難保韓國勝不耍酒瘋?那時候,他手裏的棍子可不講理。

準備鬧洞房的年輕人互相商量,與韓國勝招呼也沒打,紛紛退去。韓國勝也不在意,自己邊喝酒邊念叨著:“我弟弟娶媳婦了,呵呵;明年再生個大胖小子,呵呵……”

就這樣,韓國勝在黑暗中,抱著那根大木棍,在自家大門檻上餐風露宿、樂呵呵地守了一夜。

“二哥,辛苦你了。”韓國鈞換了個坐姿,大炕太硬,硌得他腿發麻。

“哈哈,這是應該的,我只有你這麽一個兄弟。”

猛地幹掉杯中白酒:“二哥,蓮香她走了。”

“走了?走了就走了。你這麽高學歷,長得又不差,再好一個也好找。咱這屋子,還有我師傅那屋子,還能賣點錢,再給你找一個媳婦。”韓國勝滿不在乎地說,他對弟弟充滿信心。

“二哥,人是有感情的,哪能像你說得那樣,說割舍掉就能割舍掉。”

“你說的感情我不懂。但我想啊,有感情她就不會走。”

“二哥,你有你的道理,但事實不能那麽想。”

“萱萱呢?沒跟她走吧!”

“沒,她卻帶走將來萱萱的教育資金。”

“啥?她咋能對孩子這樣?”韓國勝非常憤怒,瞪起眼睛,拳頭狠狠地一砸炕沿。

“唉……”

“幹啥唉聲嘆氣,別發愁,二哥這幾年攢了幾千塊錢,明天再給你……”

哥倆邊聊邊喝,迷迷糊糊中,韓國鈞記不得自己怎樣入睡的。在內心舒適而安全的老家中,在硌得他腰酸的硬炕上,他終於可以無憂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哥倆珍重地收起了母親的遺像。韓國勝一上午經歷兩次嚎啕大哭——一次在母親墳前,另一次在師傅墳前。韓國鈞默默地陪著流淚、叩頭。

在師傅墳前,韓國勝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對著師傅的墳邊叩頭邊說:“師傅啊,你就放心吧,有人來找你,我就將這個信封給他,我不會弄丟的。”對於這個信封,韓國鈞沒有任何好奇之心,他連自己的心事都想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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