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半個小時, 兩人半句話也沒說。

伊梵洛打開了飛船的使用說明書, 結結實實給德蒙留個背影, 單手撐著駕駛臺, 單手滑動光屏，一眼不眨，盡可能使自己顯得自然。

飛船裏僅能聽見些許引擎運轉聲，電子表時不時的滴滴聲，是會讓人不知不覺入睡的環境。伊梵洛看著看著竟也有些放松下去，凈土星飛船型號比神機國老, 操作在細處略有不同，他忍不住嘗試著操作起來。

德蒙忽然說：“三十分鐘了。你喜歡看說明書？”

“……”伊梵洛收神, 搖搖頭。知道德蒙一直安靜在座位上盯著自己, 他不打算接觸過多，接下來也這麽穩定下去就好, 萬一自己做出什麽回應, 對方言而有信準備幹死自己怎麽辦。

盡管他有一肚子問題，以“伊梵洛少將”的身份都沒有理由提出口。

身後傳來德蒙衣服摩擦的聲音，伊梵洛頓時提起防備, 但並沒感到對方起身, 估計只是換個了坐姿。

“不理我？”德蒙說。

伊梵洛繼續逐行，但如果說明書是實體的話，他已經拿倒了。

令人難免尷尬的十幾秒。

“想不到你人挺無趣的。”德蒙被無視卻並沒生氣，反而相當有興致，語氣像在觀察什麽新品種小白鼠, “我還以為……”

話到嘴邊，德蒙停住了，似乎沒能說下去。

伊梵洛估計老婆又要表白，等著後續，不禁側眸，“以為什——”

這一側眸就驚呆了。

德蒙就無聲無息站在他身後，微微上擡著下巴看他，一臉專註的探視。

伊梵洛當即退開兩步，但德蒙近身上前了兩步，二人距離變得比剛才還近。

德蒙擡起手，不急不緩地伸向他的臉。伊梵洛微微後仰上身，但艙室狹窄，他後背已經抵上艙壁，退無可退。

德蒙目光熾熱：“這樣的你讓我感覺……”

要完。

伊梵洛腦子裏只剩這倆字。

德蒙斟酌了一下措辭，“很新奇。”

伊梵洛眼裏只剩德蒙因湊近放大的綠眼睛，對方身上傳來的熱度和氣息十分鮮明，他頓了頓，剛要故作嚴肅，就見德蒙緩緩拉開了二人的距離，說，“放心，我不會……現在碰你。”

伊梵洛猶豫了一下，選擇維持“一位高冷拒人千裏之外的伊梵洛少將面對冤家挑釁”的人物設定。

他撇開目光，向旁邊走去，拉開和德蒙的距離，靠在另一側艙壁上閉目養神，好像忽然對眼前人事失去興趣和耐心，完全不將德蒙放在眼裏一般道：“只要你打得過我。不過你一定會後悔的。”

德蒙聞言卻愉悅地彎了嘴角，眼裏蕩漾了一圈綠光。

伊梵洛：“……”忽然感覺要像德蒙說過的那樣，被他往死裏揍了。

德蒙這次沒有靠過來，順勢挨在了伊梵洛剛靠過的艙壁上，和同樣靠在另一側艙壁的伊梵洛兩兩相望。

他目光黏膩在伊梵洛身上，盯得伊梵洛不想再數秒，忽然學著他的動作，右手垂在身側，而左臂彎曲著，左手輕按住右手臂，微微垂下頭，閉了閉眼。

很快，德蒙就睜開了眼，“看不出你這麽緊張。”

伊梵洛途中就忍不住睜開眼，冷著嗓音：“也看不出你心思細膩。”

也不算真看不出。待人處世簡單粗暴的德蒙雖然傻了點，但在茨星上伊梵洛就知道，德蒙對在意的事情心思細膩到敏感的程度。

……當然，從自己叫他跑路，他卻反而留在五區搞事來看，還是個大笨蛋沒錯。

想到這裏，伊梵洛的眼裏真的冷了幾分。

但德蒙的笑卻更舒服自然了，他欣賞道，“你覺得我是怎麽看你的？”

伊梵洛冷漠地側開臉，像被打擾了休息時間而不悅，眉頭微微蹙起，“我不想知道。”

盡管內心在吶喊老婆快說！是怎麽看我的！

“傳言裏，”德蒙並不在意伊梵洛的態度，坦然地看著伊梵洛的反應，“伊梵洛從小就立志成為軍方的一把手，盡管神機國並不看重軍方。神機國和暮之光王國不同，最重視理性和律法，但伊梵洛沖撞了這重中之重的一環，險些喪命，也勉強坐上了位置。這麽拼命，據說全是為了一個喜歡的人。”

說到這裏，德蒙語氣低落了一點。

伊梵洛還是冷臉垂著眸，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發彎。

老婆居然打聽了他的兒時志願，雖然偏差不是一般大，但總比之前認不出自己的臉好。

德蒙見狀頓了頓，聲音裏提起幾分興致，“怎麽？”

伊梵洛的嘴角平了下去，“不怎麽。”

“你真喜歡他。”德蒙的眼神頓時醋了，但隨著談話加進，沈了回去：“神機國一向不主張流血，特別是前往其他國家時。但在任職過程中，殺人不眨眼的伊梵洛手刃了一個實驗室的人，全都是小他沒幾歲的孩子。這也是你唯一，最後一次獲準外出的任務。哦當然，凈土星這次除外。”

伊梵洛不語。

“這樣一個人，我原以為，他會是個戰鬥狂。你在競技場的表現也更直觀印證了我的想法。就像一塊冰。”

伊梵洛無感情道：“你的錯覺。”真的是你的錯覺，快醒醒。

德蒙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一點，眼神也忽然撇開，不再和伊梵洛對視，“但就算在發燒，也一直撐著不倒……為了愛的人，又什麽都肯做。”

伊梵洛這次是真的皺了眉：“你想說什麽？”

德蒙深深呼吸了一下，重新笑了笑，“當時被你護在身後的人，是不是就是傳言中你的心上人？”

……？！

伊梵洛背脊直了直，義正言辭秒答：“不是。”

“否認的真快，你真是護著他。”德蒙嗓音沙啞了些，顯然在壓抑醋火。

伊梵洛：？！

一般人這時候可能吃口飛醋就不吭聲了，德蒙卻殺氣騰騰又靠向了伊梵洛。伊梵洛心說藥丸，他逐漸發現了，德蒙這個人在感情上越是處於低位，行動就表現得越強勢，越憋屈就越主動暴力——嗯？

這不是更可愛了麽。

然而現在不是情人眼裏出西施的時候，伊梵洛感覺按人設回答和你無關之類的又會越洗越黑，狀似隨意地側挪了一步，找個借口，“只是任務。”

德蒙又走了一步：“我看不出皇室會派出保護德蒙的任務。”

伊梵洛心說對啊自己也看不出真是失策了，為了維持風度地拉開兩人距離，幹脆大步邁到座位前，坐下不語。

德蒙見他不答，冷笑一聲：“你當時說的話我沒忘，‘這麽厲害的對手，我倒想會會’？”

伊梵洛故作冷漠：“和你……”

在軍隊憑實力說話的伊梵洛可悲地發現，日程表裏除了訓練還是訓練的自己，在拒絕別人時，只會變著花樣說關你屁事和關我屁事。

其實和德蒙一樣，自己也不擅社交，只不過原因不同，德蒙是主動放棄，自己是腦子裏只有變強。

為了以一個強者的姿態見德蒙。

想到這點，伊梵洛輕輕呵出了口氣，不說話了。

德蒙：“和我無關？”

他已經走到了伊梵洛面前。

伊梵洛擡頭看他，眉眼神態都是平淡的，“我心裏的人就是德蒙，又怎麽樣？”

德蒙一直逼近伊梵洛的姿態頓時熄滅的篝火一樣滅了，他和伊梵洛對視了幾秒，深深盯著伊梵洛，然後側向一步一屁股坐在了伊梵洛旁邊，靠墻撐住了頭的坐姿，就像把自己當個破罐兒摔了。

“確實和我無關。”他撇開目光，悶聲說。

兩人距離雖然比剛才更近，伊梵洛卻清楚德蒙不會再碰自己，平靜無波的面色下暗自舒了口氣。

不過壞消息是，他已經完全弄不懂老婆在想什麽，也暫時沒機會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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