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蒙一覺醒來, 就感到有什麽近在咫尺, 緊抱著自己不撒手。

他低頭, 只見洛洛覆著灰色頭發的腦袋就埋在自己胸前, 而自己的手被對方拉著摟住了對方。

除了和伊梵洛，德蒙從沒和人距離這麽親近過，感覺兩人相擁而眠的體溫舒適極了，對於自己這個alpha，對方這個beta的手感抱起來也極佳，而且因為他是洛洛, 德蒙下意識就想保護他，竟然一時沒反應過來, 閉目又瞇了十分鐘左右, 才猛撐開眼睛，想起來昨晚兩人並沒睡在一起。

而且經昨晚omega們提醒, 對方是個beta, 自己這麽抱著人家不好。

他擡手按住洛洛的雙肩，想將洛洛往後推開一些，入手卻忽然發現對方肩膀單薄到能捏碎一般, 而且原來這麽窄的麽？只到自己胸膛的寬度。

——還不如抱回來, 讓他在自己懷裏好好睡上一覺。

這個念頭過於自然而然，且帶著自己人生中少得可憐的溫暖情緒，一出現，德蒙就怔住了。

德蒙在凈土星見到洛洛開始，就知道這樣對自己的洛洛會占自己心裏很高的一席, 但沒想到才過去五天，對他的排斥就被瓦解得差不多。

他的眼裏清醒了不少，手裏一緊，將洛洛向後推了推。

兩人身體分開，舒適的溫度被冷風瞬間卷走，德蒙發現自己竟然不舍，於是狠心更用力一推。

“唔……”伊梵洛警覺一向很高，被輕輕一碰就醒了過來，但由於知道自己在德蒙懷裏，他這一覺睡得非常踏實，此時被用力推開也沒有完全清醒。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了對方一眼，但什麽也沒看清，伸手蹭了蹭眼下可能有的分泌物，口齒不清地咕噥了聲“德蒙”，又伸手摸索到了德蒙，湊過去抱緊，身體扭了幾下，似乎找到了舒適的位置，腦袋在德蒙胸前蹭蹭，再順手拉起德蒙胳膊，往自己身上一搭，縮縮肩膀進了他懷裏。

調整好位置後，洛洛嘴角微微彎起，臉蛋看起來更嫩了，睡容甜到人心坎。

德蒙只看到洛洛天藍色的眼睛迷迷糊糊擡起來看了自己，揉眼睛的樣子軟萌得他心裏抖了一下，接著就被對方重新抱了回去。對方的呼吸很快重新平穩下去，又睡著了。

看著洛洛小天使一樣安逸甜美的睡臉，和對自己完全信任的態度……德蒙感覺剛才推開了對方的自己簡直禽獸，再下不去手。

他不知所措地擡眼看天，一片藍天白雲。看來今天是個大晴天，應該很好趕路。

德蒙在心裏計時，打算讓洛洛多睡十分鐘，但一偏頭，就看到三個omega不時瞄向這邊竊竊私語。

“昨晚跑了，現在還不是抱著洛洛睡覺了。”

“德蒙殿下是真不行還是假不行？我感覺是真不行。”

德蒙：“……”

“我好想戳洛洛的臉啊，你們不想嗎？”

“我想！”

“我也想！小聲點，洛洛醒了……”

伊梵洛被幾人吵醒，第一反應是根據對話內容竊喜抱著老婆睡了一夜，第二反應是低頭看向他們，伸出食指在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見幾人噤聲，繼續美滋滋往德蒙懷裏鉆，然而一擡頭，就看德蒙正低頭看自己，而自己食指還沒撤掉。

應該是被圍觀了全程。

洛洛反應了一下，雙手捂住臉：“昨晚你摟著我不松手……”

德蒙隨口反駁：“不是你自己鉆進來的？”

洛洛捂著臉的手停住，“哦？”

伊梵洛松手，刺探的目光看向德蒙，聲調低下去，“那你為什麽不拒絕？”

這個反差的態度又來了。德蒙想著，一時又沒反應過來。

洛洛又捂住臉：“你不會真是硬不起來吧。”

德蒙終於忍不住推開他，直接坐起，伸手觸了一下耳後的終端，想讓他收起表演，帶著點報覆的意味一臉正經說，“我只會對伊梵洛一個人硬。”

伊梵洛：“……”真的嗎老婆！！

伊梵洛猛然坐起撲上去抱住德蒙，開心地往上蹭：“德蒙，不要再對我說這種話了，我……”他努力不使自己笑出來，“心臟不太受得了。”

某個部位也不太受得了這麽憋著。

每天都在撩老婆，然而每天老婆都在面無表情撩我。

德蒙感覺洛洛仿佛挽留自己一樣急著撒嬌，一臉無所謂，慢悠悠道：“想到他，我心臟也不太受得了。”

他感到洛洛的動作停了一下，接著靜靜抱得更緊，喉間發出了壓抑至極的哼聲。

德蒙剛被洛洛槽完功能不行，此時也不覺得內疚，伸手把洛洛腦袋推開，看著光屏。

現在是他從酒館出來後第四次聯絡喬凡尼，可屏幕還是顯示無人接聽。

是趙家出了分歧？還是……

德蒙有點不安，只希望喬凡尼沒有安危問題。

伊梵洛也看到了，收起玩笑態度，湊近光屏：“喬凡尼還不接？你們商量了什麽，我也可以幫忙。”

德蒙又看了看網頁新聞，大型媒體這兩天顯示的內容沒太大區別，大體是皇室開了個會，確定了一些應急修改，安撫人心，而港口和監獄被泰倫管得很嚴。

但小道些的媒體流出了飛船殘骸的照片，說自己可能降在了五區。

泰倫既然知道他在五區，竟然沒直接沖過來，德蒙還是挺意外的。但一想到要去思考泰倫的思路，他就覺得好煩，像有什麽黏糊糊的東西攀進腦子一樣，還不如當場和泰倫打一架來得痛快。

“洛洛，我只當你是弟弟，別再想更多。”德蒙起身，“昨晚是唯一一次休息，你的傷也好很多了，如你所說確實沒時間浪費。我會盡快，也順便爭取到全面治療你的可能。”

他走到omega們身邊，禮貌地讓他們配合，再次把他們綁起來，將人送進籠子裏。

“接下來的路上，如果夜裏還不能抵達也不會再過夜，你們困了只能委屈在車裏睡。”

告誡完omega們，德蒙正欲上馬，然而腳步停下，轉而走向倒黴催alpha。

經過一天的顛簸，對方實在是慘不忍睹了些。本就渾身泥濘應該換身衣服，可昨天德蒙還沒打算人道，omega們就紛紛表示一定不能讓倒黴催好過。於是連衣服也沒給換，就讓他凍了一夜。不用問傷勢也一定惡化了。

德蒙對人販子也沒好感，但覺得對方這麽拖下去是要真掛了。昨晚他趁著omega們不註意，順手丟了兩條烤魚給對方，對方撐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自己，眼淚嘩嘩流又不敢出聲，撿起食物滿眼感激地啃起來，好像自己才是受害者，而德蒙成了大恩人。

德蒙不覺得同情，也不覺得快意。只是渾身不適。

他更確認了一點——凈土星的每一寸凈土，自己大概都是厭惡的。

現在倒黴催alpha見他走過來，目光也是既畏懼又心懷感激。

德蒙在他面前穩穩蹲下，靜靜打量他的神情。

德蒙：“凈土星的omega最少。綁架omega，販賣人口，會被判十年刑。”

在平均壽命六十歲的星歷裏，四十多歲進入急速衰弱期，如果二十歲被判了十年，出來三十歲，一輩子基本也就毀了。

無論想達成什麽心願都只會心有餘而力不足，德蒙一向將它看做死刑。

“今年多大了。”他問。

倒黴催意外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收到除了趕路意外的問題。他癱在擋板上，動了動幹裂的唇，德蒙見狀，解下水袋往他嘴裏澆，見他大概是喝不夠，德蒙只澆了四五秒就收回了水袋，卻沒塞上，任對方饑渴地盯著水袋。

“今年……”倒黴催似乎腦袋迷糊得很，思岑了幾秒才說，“十九。”

德蒙不由意外，對方看起來沒少經歷風吹雨打，分明像三十九。

洛洛不出聲跟過來看著倒黴催。

德蒙本想說三十九進去了很有可能就直接死在裏面，等於坐牢二十年——雖然對德蒙來說四十歲之後的二十年牢的意義不同其他，此刻卻無言以對。

“幹這行幾年了。”

“三年吧。”

“十五歲起？”德蒙下意識開口，十五歲的時候自己正在邊境處理犯人。

倒黴催見有人說話，就多開了些話匣子：“我愛得病，從小身體就弱。一群王八蛋alpha就知道欺負我，連beta也打得過我，”他下意識看了眼洛洛，但目光還沒觸到他，就畏懼地收回了目光，“我也就能欺負欺負omega了。”

“這不是你犯罪的理由。”伊梵洛聞言覺得可笑，“既然你認同了他們的做法，你所受的一切就是活該。”

倒黴催聞言也不回答，像聽到什麽特別好笑的事一樣大笑起來，壓榨幹腹腔空氣後甚至捂住了肚子，倒黴催直盯著洛洛，眼裏一點畏懼都沒有，只有無盡的嘲笑。笑得伊梵洛想讓他再笑不出來。

“四十歲入獄多判十年二十年沒有區別。不過，二十歲入獄，判十年就是死刑，以後的三十年裏每一天都是死刑。”德蒙說。

伊梵洛一時間沒聽明白德蒙的邏輯，但沒打斷。

倒黴催alpha倒是無縫對答：“不是死刑啊，是生不如死。每天都會想，生命裏最好的十年我幹什麽不好，現在眼看還剩十年就要死了，什麽也來不及了。最可怕的是什麽你知道嗎，下雨了會受涼，小感冒一個月不好，越拖越大，”他好像想到什麽，被自己逗笑了，“然後也不知道怎麽想的重病上街，突然就被車撞了，這下更別想好了。”

他笑得喘了喘氣，“所以啊，我爸就自殺了。”

伊梵洛和德蒙一時無言。

“我最怕疼了，小時候我媽都不打我，”他笑著笑著哽咽起來，“沒想到活到現在，全是疼事。”

他看向二人：“所以我啊，不用等到三十歲，只要是入獄了就直接自殺，跟我爸一樣。大皇子殿下，還有你，既然問我這個問題，是要秉公執法？真這麽來就直接點。”

他頓了頓，看向德蒙的眼裏多了幾分怨恨，但眼圈卻很快泛紅，濕了，“那你幹嘛還給我魚，媽的，本來都不餓了。”

德蒙本還想問他家人，但聽了這些話，此刻只是沈默著擰上了水袋塞子，將其固定到腰側。

德蒙站起來，不帶情緒道：“我明白了。來詳細說說接應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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