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之光王國因其最初興建一個移居落腳點, 再到後來興建一個適合弱者生存的國家戰略, 建設之初, 由於土壤鹽堿度等原因, 並沒有將中心地帶選在現在位於四區的綠海，而是遠遠將位置定在現在溫帶適宜種植的三區，緊接著快速發展建設出二區，並在剛成立，概念卻早已成熟了三百年的星聯會要求下，擴展出供星聯會控制的一區, 將原本的王都擠遠。

而經由領土的不斷擴大，五區雖與四區內海接壤, 但生產卻也多為農耕, 地處低溫帶，即使比起農耕更適應海上貿易, 農耕還是經久不衰, 海上貿易當然也蓬勃發展著。

凈土星面積僅為地球五分之三，水源不多，覆蓋地表的冰原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 多處沙漠, 幹旱，所以五區即使不適應農耕，因水源關系，農耕還是與海上貿易五五開。但這也導致了五區人口普遍貧困的現狀，越靠近四區的人越富裕, 當然，越靠近王都也越富饒。盡管即使區別於地理，王都成為政治文化經濟貿易中心也是同樣的結局。

四區人漂洋過海去五區，也正有抱著海水能抵禦火蟲子的想法。

而在這樣的五區裏，越接近派勒特山相隔的六區，地表巖層越突出，越是沒有肥沃的土地不適合種植，也就……越窮。

德蒙原以為倒黴催所說的接頭地點會在山腳下。

如果在山腳下，接頭人員會在接收了omega之後，或是用小型飛船從派勒特山上空悄悄運走，不引人察覺，或是碰上什麽說不準的狀況，比如節日，王國軍看守嚴謹，就從派勒特山用畜力拉運omega，盡可能避開巡邏，實在碰上了王國軍，給幾個錢躲過視察，守在山裏的士兵吃不上頓熱乎的，也沒人裝清高，多是能多摳多少是多少。

但讓他意外的是，接頭地點竟然順著半包圍五區的派勒特山，在靠近外部，卻並非全部在外部的小城鎮裏。他們來時順著山腳走，從直線上看雖是繞了遠路，但道路要流暢無阻得多，從位置直徑來看，甚至能推測出酒館所在的那條街的位置。

據倒黴催alpha的說法，那裏有一座洋館，六區貴族們和五區貴族們的手下常在此一聚，算常駐的兩區交流作用，而聚了，對小鎮上的窮人們來說未必是好事。

每個區有每個區的對應法則，自五區後——甚至四區五區之間都是混亂的，管理愈發無規律可言，管理人多為鎮壓型，一些身強力壯的alpha。而生於此處的alpha們自小更是恃強淩弱。

德蒙身在凈土星，對這類信息有大體的印象，也因厭惡，了解得並不多。

村落看起來並不貧窮，因文化區別，每個區域都有自己主流的風格，而暮之光王國全國的風貌都在原始科技的妝點下，體現出一種在科技不發達背景下，極度原始和極度人造對沖的審美。大塊不加修繕的巨石，和繪圖繁覆精致的布匹，令原始的更突出不受拘束的本能，現代的更顯出時代的厚重感。

而這片小鎮，並沒有繼承什麽文化風格，低矮的居民樓最多三層高，比起政府搭建的，看起來更像是私人籌錢建立的，很多東西比如擋板會建立在兩戶中間，供兩家使用，且整體破破爛爛。

和德蒙在港口常見的難民窟是另一種貧窮法，就好像是難民窟的人們突然聯合起來建了房子，得以住行，本質上卻還是吃不飽穿不暖的難民。

德蒙一行人停下馬車，隔著百來米遠停下，遠處建築群清一色的紅橙色屋頂沒什麽規律地散落著，形成一片村莊。

毛烘烘的村莊。

他們已經隱隱聞到了臭氣，有動物腐爛的氣息，也有屎尿的腥臭味道。

而擡起頭，設定在每兩區邊界處的雙邊交流中心，卻像一粒耳釘鑲嵌在層巒中，雖無法和王宮相比，卻已然和下方呈現不同風景，像個惡作劇。

“他們吃什麽？”德蒙放眼望去，樹木罕見，只覺山勢浮動，沙塵燥起，一點也不像能自給自足的樣子。

倒黴催吧嗒吧嗒嘴，一天沒喝水已經渴極了：“你們不是聞見了嘛。”

德蒙一時沒反應過來：“聞見什麽？”

他說著聳動了一下鼻尖，頓時不覺擡起眉頭，沈下嘴角。

伊梵洛聞言不是很懂，對於屍體和腐敗，比起臭氣，他在天啟星系更直觀感到的是消毒水味和瞬間呈霧狀噴湧而上的幹冰。

……也許還有被他刻意從腦子裏抹掉的青紫色、黃綠色，和人體實驗室的味道。

“別怕啊，”倒黴催看兩人表情不對，解釋道：“一般不吃人。”

伊梵洛沈默：“……一般？”

Omega們：“是在垃圾裏找吃的啦，死人都是衰弱期的人在吃。”

伊梵洛：“……為什麽不吃營養磚，造價不高還能循環。”

倒黴催搖頭：“有那運費還不如從垃圾裏掏兩塊變質的湊合吃。其實omega們被綁架也不算不樂意吧，不就是換個地方受侮辱，至少吃穿不愁了。”

車籠子裏的omega們聞言，有的起身想揍他，但也有人皺著眉不動。

倒黴催對起身瞪著他的人笑了：“恨我啊？”

說完臉上就被射了口唾沫。

在凈土星語言裏，恨的意味並非與愛對立，凈土星的恨更偏向於愛，灼燒著的，無法實現的、比愛更深沈的，絕望的，滿是不甘與遺憾的，令人痛苦的，喘不過氣的，懇求的，在大致綜合以上語境後，導向自我毀滅性的。

如果一個omega一本正經對alpha這麽說，是會被上的。

甚至包括不限於omega。

因本土人也知道和星際通用語相比的差異，常用來開玩笑，有半黃腔的意味。

伊梵洛不愛聽黃腔，轉頭看向了德蒙：“我也聽說王國從五區邊緣開始就每況愈下，但沒想到是這個程度。”

德蒙還看著那個村莊，“我也沒想過。”

他邊說，邊伸手打開了耳後的終端，呼叫喬凡尼，這次只等了兩秒就掛斷了，目光再次投到村莊和遠山。

伊梵洛擡頭看著他，莫名覺得德蒙此時感覺無處容身。

他回過頭，撐著德蒙肩膀，在馬身上顫顫巍巍半跪起來。

德蒙見狀無語：“你又要做什……”

還沒說出口，腦袋就被洛洛輕輕摟在了懷裏，貼在他胸前。

他感覺洛洛柔軟的手在撫摸自己，頭頂被洛洛緩緩落下一吻。

日常圍觀的omega們和倒黴催又被塞了一嘴狗糧。

德蒙思緒被打斷，不明所以。

“還你面具。”洛洛一臉正直。

德蒙：“……”

伊梵洛給德蒙呼嚕呼嚕毛兒，然後把對方給自己的電子面具重新卡在了德蒙耳後，一摁，德蒙又被那張假臉覆蓋住。

伊梵洛心說，自己的偽裝比這個高科技多了，看待德蒙的目光不由從看隔壁星球大皇子，變成了看隔壁村村長兒子。

“那我們接下來怎麽走啊？”倒黴催癱在車裏哼哼唧唧，“圍著山沿走看著遠但不用繞路，最快，但可能會碰見些巡視的人吧。直接穿過去就算了，中間說不定惹出什麽亂子，而且別覺得進去隱蔽，裏面和士兵亂搞的也不少，被發現的概率不比在外面走低。”

伊梵洛拍了拍馬，馬不理他，已經蔫了。

德蒙策馬飛奔的情況下，本上午還是很快的，然而下午馬就餓懵了，跑得慢起來，現在已然傍晚。德蒙也沒條件讓馬多吃飼料，馬筋疲力竭。

幾人都心知肚明馬跑得越來越慢。伊梵洛看向德蒙。

德蒙正看著不遠處的村莊，綠眼睛裏沈著漸暗的穹頂，“村子裏都是什麽人。Alpha？”

“alpha能參軍早參軍了，不受這罪。裏頭多是beta，還能和那些人亂搞。”倒黴催猥瑣笑，“alpha要是常留在那，一村子不就全是怪胎了。”

“哦。”德蒙腳下輕磕馬腹，馬向前走去，“那我們進去。”

“別別別！”倒黴催神色大變，硬是撐起了上身，“進去幹什麽啊？我剛才說了那麽多你沒聽見？”

“聽見了，”德蒙說，眼睛還盯著村莊，“馬已經走不動，我也就不繞遠了。兩邊碰到巡邏的可能性都不低，不如進去。”

伊梵洛看出德蒙是想進去，他皺了皺眉，“親愛的……”

德蒙：“……”

“你知道我們要趕時間。”伊梵洛說，“你想的事情，事成以後再做不遲。”

德蒙沒回答，但手上動動韁繩，馬向前兩步後停下了。

“不過，你，”伊梵洛扭過身，回頭，繞過德蒙看向倒黴催，“不想讓德蒙進去？理由說清楚，別耍花招。”

說到最後四個字時，伊梵洛的態度又黑了下去，倒黴催這次卻連瑟縮都沒有了，特別無奈地嘟噥了一句：“我還哪有閑心跟你耍花招……”

伊梵洛挑眉，倒黴催無語地回望他，嘆了口氣，擡頭看天，幾個呼吸來回後，不耐地嘖了一聲，掩蓋著難為情啞聲說，“我媽在裏面啦，”他的語氣破罐破摔，“從小我就是在那長大的。我這樣的參不了軍，真不好意思了哈。”

伊梵洛一時不知怎麽反應，對於父母和孩子關系上的問題，他總是遲鈍。

正想著要說點什麽，伊梵洛的腦袋忽然被德蒙攬回了身前，德蒙的手松開韁繩，在伊梵洛頭上輕輕拍了一下，不知是安撫還是什麽意思，伊梵洛只覺得很溫暖。

“你母親在裏面，去見她。”

德蒙說完，馬又向前走了。

倒黴催：“……”

不給商量就早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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