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一反之前笑瞇瞇的形象，盡可能抻長脖子瞪著伊梵洛，瞪圓的眼裏是偏執的恐懼，“神是懲罰，對於作惡之人他們會降下天火，將其焚燒殆盡！”

說著，他眼裏又湧滿了淚水，枯槁的手捂住臉，老人的哽咽聲無助極了，“就一秒，一秒都不到，眼睛都沒來得及眨……”

伊梵洛忽然明白了，這個人不信神，很有可能撞見了親人被火蟲子一秒噴成灰的景象，只是受到了精神刺激。

小姑娘瑪麗見狀趕緊撲過來，跪坐在老頭面前，伸手抱住他的肩膀，不斷拍著他的後背。

老頭靠在她肩頭捂臉哭，她擡頭看伊梵洛：“我們這裏都信神的，神派遣使者，就是那些蟲子，將我們困在這裏贖清罪孽，而我們會在這裏終結一生。”

伊梵洛雖然尊重這種信仰，但還是開口道：“那些蟲子也許只是變異生物……”

“神存在！他們在！”老頭忽然擡頭朝伊梵洛叫嚷起來，“我們永遠都要在這裏！”

那幾個為給妮雅接生忙前忙後的beta也齊刷刷瞪向伊梵洛，眼裏滿是攻擊性的排斥，“神存在，他們在！”

伊梵洛在敵意的中心淡淡環視他們，心中了然的同時升起一絲嘲諷。

“那麽告訴我，你們怎麽朝拜你們的神？”

“夠了，伊梵洛！”克裏特這邊忙的焦頭爛額，不知道伊梵洛搞這麽一出是怎麽回事，“我不管你發什麽神經，妮雅現在生產著，alpha出去！”

瑪麗也皺著眉：“出去右轉個一百米的洞穴是空著的，你去冷靜一下。”

這群人竟然要他冷靜一下？伊梵洛也不解釋他對omega信息素無感的事，起身走向洞口，臨踏出最後一步時忍不住頓住了腳步。

他回頭看著老頭，眼裏不再有一絲敬意：“你們的神不存在。”

幾個beta急得眼睛通紅，老頭更是氣得渾身顫抖，“聖石！我們有聖石！就在地下！”

伊梵洛眼裏閃過冷光：“呵，什麽聖石？地下的礦藏被你們裱在床頭了？”

克裏特滿手是血，顫抖著大吼：“算我他媽的求你了！出去！滾！”

伊梵洛被幾塊石頭砸在後背，他冷著眼跨出了洞口，在迷蒙的煙沙中遠遠看見了喬。

喬剛打暈了一個alpha，但身體狀態不佳，踉蹌了兩下，繼續守著洞口。

伊梵洛不爽至極，抽刀大步跨過去一刀劈下！

德蒙冷不防被友軍背後偷襲，雖然擡手用生物機甲擋住了，但他在這個距離抵禦omega信息素的刺激，還要抽出神智毆打順氣味過來的alpha，實在滿頭漿糊，早已失去方向感，只覺得眼前一晃就向後摔在地上。

生物機甲不抵抗不至於攻擊程度的觸覺，臀部和地面的撞擊帶來敏感帶的震顫在被動發情狀態下無限放大，德蒙差點悶哼出聲，張嘴深深喘息起來。

伊梵洛的刀重重抵上他的脖頸，刀刃打在機甲上瞬間蹭出火星：“一群自欺欺人的懦夫，只會張嘴重覆‘神存在、神存在’，就用幾分鐘把你說服了？”

和老頭其實一句話也沒說的德蒙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刀抵不過生物機甲，他奮力撐起身體，粗重地呼吸著，甩甩頭讓自己冷靜。

伊梵洛幹脆一腳上去又踹倒了德蒙：“我和他的重逢竟然會斷送在同樣是膽小鬼的你手裏？我等了十多年，就毀在你這個懦夫手上？！‘神將我們困在這裏贖清罪孽，而我們會在這裏終結一生’！你還真是絕望真清高？！”

德蒙更暈了，幾乎只剩聽覺，囫圇著舌頭道：“你他媽的，才是懦夫……”

伊梵洛掐著德蒙的脖子將他拽至眼前：“很好你不是懦夫？那告訴我，你不信他們的狗屁‘我們永遠都要在這裏’？狗屁‘神是懲罰，對於作惡之人他們會降下天火’？你感到罪惡了？你想留下贖罪？總有人會荒度一生？你他媽就是在逃避！”

德蒙本還扯在伊梵洛手臂的手忽然不動了，意識到伊梵洛更像是在陌生人面前洩憤，知道交流無用，便懶得再抵抗。

伊梵洛越說越氣，意外頻發的兩天積郁下的不爽全部發洩出來，按著德蒙的頭狠狠摜在地上，不夠勁兒又一腳將他踹得翻倒。

他的呼吸也重起來，再次拽起德蒙的脖子，伸手指向不遠處的洞穴口，發洩大喊：“你看清楚，給我看著！這裏面的人沒有一個信神！他們沒有一個人願意相信一個美好得不真實的世界並居身其中、受其牽制也從中獲得力量！他們只是用莫須有的擔憂當借口！你們都他媽的不懂！”

多年來的壓抑一起襲來，伊梵洛的眼圈紅起來，大吼：“可是！我信他的存在、我把他當成神愛！我信仰他、想著有他在等我我就能一直戰鬥下去！我可以為他無堅不摧！變得堅強、無比堅強！這才是神、我的神！媽的懂的人竟然是我？！而你們把它當成可恥的蒼白的借口、去妨礙我的信仰？！”

“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麽，但你他媽渾身泥巴，你活該！你說你沒有榮耀，是你連承認都不敢！不關心公允正義、嘲笑多數人正義？？你他媽不配！你就配碰見點小事就沮喪，找個狗屁借口當神，永遠一輩子陷在泥巴裏！無論你經歷了什麽，到了哪裏，你的人生都他媽只能是灘泥巴！”

伊梵洛將他狠狠摔在地上，撲上前高高揚起拳頭，怒吼：“一輩子爛泥巴！”

拳頭重重砸下！

然而，被德蒙單手截在面前。

“說夠了麽？”

德蒙聲音冷靜，他平躺在地上，渾身都很松懈，只舉起了右手截住攻擊。

雙方力量對峙，靜止不動，只有兩人手臂皆劇烈顫抖。而伊梵洛的拳頭正顫抖著被德蒙逐漸推開。

伊梵洛冷笑：“你不爽了？你不是沮喪得荒度一生了？”

德蒙喉間升起一個嘲諷的幹笑：“沮喪？”

伊梵洛的拳頭無法抵禦生物機甲的體質加成，終於被推開並拉住，整個人都立刻被德蒙的巨力扯起扔在地上！

德蒙翻身跨坐在伊梵洛身上，膝蓋壓著他的大腿，在他揮拳攻擊之前俯身壓制住他的雙臂，靠近他的臉：“你覺得我沮喪，罵得很爽？老子才不怕那些破事，只是在哪裏都一樣，選了另一種生活方式，需要你評頭論足？”

伊梵洛真是沒想到有人被這麽罵還能繼續厚顏無恥地逃避，氣得低聲笑了：“是啊，你真聰明還會選另一種生活方式啊，你也知道活在哪裏都一樣？廢話無所作為當然在哪裏都一樣！我就信你不是沮喪不是廢物，既然只是選了一種生活方式，怎麽就不能換另一種？你怎麽樣都是自甘墮落，可我還要去找戀人！”

德蒙一拳打在伊梵洛臉上，也被他膈應笑了：“你自己就好到哪去？我就在伊甸星系，可從沒聽過你說的那號人！你所謂的戀人我見過，不就是神經網裏那團破光麽？連個人形都沒有！我選擇和茨星人一起生活，你非要把人生按社會地位排加以鄙視，不懂的是你！你抱著個不成形的假象意淫一個不存在的人、還想讓我也因此不顧茨星人去拼命？去你的把他當神愛！口口聲聲想了他十多年，十多年不夠你去一次伊甸星系麽！？既然這麽想他，怎麽一次面也不見！”

“還不承認！你根本就沒有愛任何人！”

伊梵洛被壓制住掙紮著的手臂停住了。

“剛才那些，全都還你！”

德蒙舉起的拳頭一下下落在他臉上，他面無表情沈默著也不抵抗，德蒙幹脆松開壓制他的手，左右開弓，每次都會把伊梵洛的頭打得偏開一側。

荒漠裏只有風聲，和著拳頭結結實實的擊打聲，空曠地回蕩。

不知揍了多久，德蒙喘著氣，已經累了，揮拳已經不帶情緒，僅是慣性，力道也小了許多，可能早就只剩慣性了，連胳膊也酸脹起來。

他終於松了手，憤怒被發洩殆盡，只跪坐在伊梵洛身上，垂著肩膀喘氣。

伊梵洛在他身下，一只手臂遮在眼睛上，由於太久一動不動，他的臉上覆上了一層薄薄的沙，一次沒舔過的嘴唇也幹起皮了。

他嘴唇翕動了一下就開裂了，幹燥的口腔微弱地呼著氣，幾秒後嗓子和呼吸道才濕潤起來，勉強能說出話。

“你……”

德蒙喘著氣，看著他的嘴唇。

“你說得對。”伊梵洛的聲音平靜而疲憊。

德蒙的眉頭稍擡，疲憊的眼裏多了絲意外。

喬的問題伊梵洛比誰都清楚答案，可他年覆一年地逃避了那個答案。

“我不是沒機會去伊甸星系，我是根本不敢去。”比起向一個陌生人放下戒備坦白，伊梵洛主要是對自己承認，說給自己聽，但自己都沒想到答案脫口的瞬間竟會哽咽。

“我其實害怕見他，怕他不是我想象的樣子。十多年我一直以他為希望和目標活著，如果他真是個傳言中的垃圾怎麽辦，被他拒絕我都無所謂，可要是親眼看到他不是我心裏的樣子，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德蒙靜靜地聽著。

伊梵洛咽下聲音的顫抖，語氣多了絲堅定：“但是，他現在遇到了危險，願意救他的可能只有我一個。如果不去救他，我這十多年又算什麽？萬一他死在……呼，死在我的猶豫裏……我……”

他沒能說出來，半晌後才繼續道，“喬，幫幫我，求你了。”

他移開擋住眼睛的手臂，毫不掩飾地看向德蒙。

“選擇另一種生活，我會提供你想要的一切。”

兩人的呼吸都已經平穩下來，平靜無波地對視著。

德蒙忽然感到通體放松，擡腿從伊梵洛身上下來，癱著雙臂仰倒在了伊梵洛旁邊。

兩人側頭對視著，這一刻，德蒙沒有考慮選擇人生選項之類的，只是忽然忘記了他是天啟星系少將，想起他說過德蒙奧尼爾認識他的戀人。

那麽……

生物機甲從德蒙身上褪下，‘叮’一聲化為銀色面具落在他手裏，他一眼不眨地盯著伊梵洛，伸手摘掉面罩，紅色美瞳隨之剝落，眼瞳翠綠如寶石。

“我就是那個德蒙奧尼爾。”他聽見自己說，“說說你那個人，也許我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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