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那個德蒙·奧尼爾。”

伊梵洛眼睜睜看著喬褪去偽裝，祖母綠的眼直直對著自己，除了神態和發型發色之外，與他心中的德蒙奧尼爾別無二致。他的心臟停跳了片刻，但下一秒就想到了吉爾和靡婭給他發的信息——德蒙現在應該在伊甸星系準備出席巨蠍的研究會。

切實的影像和親友的證明完全壓倒了兩人在窮鄉僻壤相遇的可能性，伊梵洛看喬的視線頓時有點失望，上次喬就是為了拒絕他才聲稱自己認識德蒙，還說他去了伊甸星系也見不到德蒙。

看來即使自己說了這麽多，喬還是不想改變作風。

想到剛才自己竟然對這種人放下防備示弱了，伊梵洛就感到自尊被針刺的可笑，對他勉強提了提嘴角：“偽裝得很像，現在我信你認識……或者說見過德蒙奧尼爾了。”

德蒙沒想到他不信，楞了一下，不想辯解說‘我真的是德蒙’之類的話，只問：“為什麽？”

喬一邊逃避一邊目光坦然，看得伊梵洛心裏只想冷笑，眼裏的冷意和刻薄也毫不掩飾地直直射入他眼底。

“德蒙奧尼爾才不會是你這樣的懦夫。”他冷淡道。

德蒙一瞬忘了眨眼，心裏鈍鈍痛了起來。

兩人依舊躺在地上，側頭對視著。

伊梵洛被喬眼裏的堪稱無辜的坦然看得很壓抑，他消磨著對此人的最後一絲耐性，在腦海裏尋找著能觸動喬的點，把‘喜歡的人’換了個問法，最後一次深深看進喬的眼裏。

“你就沒有什麽在意的人麽？”

既然喬能為救妮雅拼命，就算妮雅不是他喜歡的人，伊梵洛也可以確定喬這種內心空虛的人如果在意了誰一定是很可怕的，喬一定會將全身心的註意力都卷進去。

可是伊梵洛懷疑即使有這樣的人存在，喬也依然無動於衷。

德蒙聽到問題的一瞬間，腦子裏浮出的就是一張張重疊著出現在光屏上的對戰申請，每張上面的名字都清晰如斯。

他的眸光爍動，直直射進伊梵洛眼裏，毫不猶豫道：“你。”

我？他的註意力全被卷在我身上？伊梵洛忍不住笑了兩聲，看現狀這種話怎麽想都是鬼扯，這個人儼然已經沒救，他對這個喬無語至極，已經連揍他罵他的興致都沒有了。

伊梵洛甚至起身，對德蒙伸出了手：“走吧，你到極限了，看著根本壓不住眼裏的□□，omega信息素真厲害。”

德蒙確實還在受omega信息素影響，剛才和伊梵洛起沖突激起的情緒將□□暫時壓了下去，但從打蟲子到現在連續的精力體力消耗讓他整個人都很疲倦，omega信息素的影響已經是次要的了。

德蒙看著伊梵洛的手，忽然意識到除了喬凡尼，還真沒有人在他倒下時拉過他一把。他拉住那只手，一種怪異別扭的感覺傳到心裏。

伊梵洛把他帶到瑪麗所說的洞穴，“就待在這裏吧。”

德蒙確實很累了，他坐進去，想了想伸手把面具形態的機甲遞給伊梵洛，“還你”。

伊梵洛：“暫時不用，這機甲多少能隔絕些omega信息素，免得你去傷害妮雅。”

這確實也是德蒙一直沒舍得脫機甲的原因，他點點頭，機甲重新覆蓋全身，感覺好多了。

伊梵洛見狀轉身就走，德蒙猜測他可能是去代替自己看守。德蒙雖然疑惑於伊梵洛之後的態度，但他現在極度疲憊，閉上眼睛就感覺在無盡的黑暗中不斷旋轉，只想好好睡一覺。

他幾乎立刻進入了睡眠，鼻息沈穩，可夢境卻毫不安分。

伊梵洛的話如同洪鐘轟鳴在他的夢境中，重覆回蕩，震耳欲聾。

——“你他媽渾身泥巴，你活該！你說你沒有榮耀，是你連承認都不敢！不關心公允正義、嘲笑多數人正義？？你他媽不配！你就配碰見點小事就沮喪，找個狗屁借口當神，永遠一輩子陷在泥巴裏！無論你經歷了什麽，到了哪裏，你的人生都他媽只能是灘泥巴！”

——“是啊，你真聰明還會選另一種生活方式啊，你也知道活在哪裏都一樣？廢話無所作為當然在哪裏都一樣！我就信你不是沮喪不是廢物，既然只是選了一種生活方式，怎麽就不能換另一種？你怎麽樣都是自甘墮落，可我還要去找戀人！”

——“德蒙奧尼爾才不會是你這樣的懦夫。”

德蒙在夢中被這些話語鉗制得死死的，幾欲喘不過氣。

選擇其他人生？繼續回去伊甸星系？和茨星人打劫飛船殺蟲子保護他們，和回伊甸星系鎮守邊境殺犯人到底有什麽不同？至少在這裏沒人認識他，他活的孤獨也不會感到難受。

‘總有人會荒度一生，沒什麽可恥的’，茨星人說這句話也許是逃避，可德蒙誠然因其制裁重刑犯等經歷，對人生地位高低看得無所謂。他不以出身斷人，尊重痛苦，同情弱小，不畏強權，不慕權貴，勝不妄喜，敗不惶餒，是真的只是選了一條路。

可既然想得明白，也這麽選了，現在的自己又為什麽憤怒至極，又悲傷得想哭？

縮在機甲裏，德蒙感覺像被全世界遺棄、封鎖了一般，他打心底排斥這種封閉，就好像把生活中的真實狀況殘忍而露骨地抽象並具象化到他面前一樣。

眼淚在夢裏完全無法壓抑，德蒙感覺胸口痛極了，他大口喘著氣，卻整個人陷入一種漂浮的狀態，就像進入了一個真空的黑色宇宙，吸不入一口氣，喊不出一丁點聲音，這樣的世界仿佛就要延續到永遠。

然而就在這時，機甲系統音忽然響起：“主駕駛精神狀態低下，是否啟用急救系統？”

德蒙頭痛欲裂，手腳發麻，他半睜著空洞的眼睛，一動也動不了。

系統音：“由於主駕駛失去意識，第2892次默認啟動自定義急救系統。”

德蒙的意志還是隱約能聽見系統音的，機甲所謂的急救系統可能會給他打一針，可他只感到眼前越來越亮。

睜開眼，世界無比寬廣而明亮，他感覺自己被無比溫暖的光團所包裹，那團光覆上他的心臟，就像托起個小嬰兒一起脈動。

“伊凡，”那個光團突然說，“你還有我。”

德蒙漂浮在光粒之中，腦內一片空白，眼淚忽然流下臉頰。

那並不是負面情緒導致的，而是一股突如其來、溫暖至極的，甚至不是他自己的情緒。

十餘年，2892次。這是伊梵洛一次次殘留疊加在機甲神經網裏的情緒，而德蒙所知的只是他失去意識的次數。

伊梵洛用德蒙之前在神經網裏感受到過的戀人自定義了急救系統，就這麽在一次次失去意識的情況下想著戀人，即使只見過一次面，即使只是不成形的幻影，可依然聽其呼喚一次一次爬起來，一次次戰勝了自己。

“伊凡，我在等你。”

“伊凡，你要來見我。”

“伊凡，你還不夠強。”

“伊凡，別怕，我一直在。”

似乎在無數個情感印記中，曾經有個體質弱的出奇的alpha，在同齡alpha中是被忽視的異類，和自己一樣在黑暗中縮成一團。

但和日漸沈默的自己不同的是，他深藍的瞳孔裏一直倒映著暖光。

對比之下，德蒙終於明白自己感到憤怒和悲傷的原因。伊梵洛之所以成為伊梵洛是因為他一次次活了下來，這就是伊梵洛選擇的生活方式，虛假和真實並存。

但德蒙卻被一次次、一點點殺死了，他被殺死了還不自知，屍體上只剩不明緣由的悲憤，在幽暗的井底深處仰望，如同地縛怨靈。

他以為選擇了自己的生活，可實際上只是被流放到了死界，什麽都沒選。

現在，伊梵洛無數個重新站起的心境一點一點地滲透他的胸口中，一下一下，溫柔而堅定地將其脈動。

德蒙閉上眼睛，這次的流淚沒有痛苦，及其舒適自然，不受控制地不斷流淌，卻不想止住。

他想幫茨星人，也還想和喬凡尼並肩作戰，依然對omega受到的壓迫感到憤怒。

榮耀沒有失去，而是他閉上了眼卻不自知。

正義沒有被嘲諷，而是轉化成與自身痛苦同源造就的同理心。

公允，則就在他眼前，控訴對德蒙死亡的悲憤。

他並沒死，他還活著。

而且……有了一個想一起走下去的人。

德蒙心中一片清明，溫暖順著心臟鼓動湧入四肢百骸，他在柔和的光線中飄向光源。

伊梵洛的光雖然是戀人，可並不是誰都能為一個人發光如斯，伊梵洛為戀人發光的力量，才正是他的光，和這束光本身是誰無關。

德蒙已然無法移開目光。

他渴望這束光，渴望伊梵洛。他註定會被這樣的他吸引。

他緩緩靠近，無比虔誠地吻上那道光。

靈肉皆被涓流洗刷般通透，一直獨立懸於體內的狂暴火焰也忽然生根，火流勻凈地四散全身直至每根毫毛，卻不再不知所措地橫沖直撞，它們只是熾熱、明亮而熱烈地繾綣著。

“伊梵洛，”德蒙撫摸著光源，輕聲說，“你等我。”

他垂下目光，看向腳下無盡的黑暗深淵，翠綠的眼裏忽地掠過一絲暖光。

德蒙盯著深淵深處，緩緩勾起嘴角，那絲暖光隨之燃燒起來。

他知道，他不再是喬，而是德蒙奧尼爾，將因伊梵洛的存在，為自身所求所欲而怒吼、重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