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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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玦走後,想不到還有人上門。俞梅去開了門,才驚訝地把人領進來:“庭君,你怎麽也來了?”俞庭君和他大哥一樣,逢年過節是很少出來串門的,這種事兒在俞家一般都是他那兩個姐姐的事情。

俞庭君把帶來的茶葉放到桌上,說:“想到來看看,就來了。”

俞梅也不在意他這樣不冷不熱的態度,這人從小就這樣,不耐煩這種事情。俞梅笑著讓傭人給他泡茶,引他在一邊坐了:“你能來,三姨就很開心了。這兩年在部隊裏待得慣嗎?”

俞庭君說:“還好。”

徐珊珊這時候從樓上下來,興致勃勃地說:“四表哥,有沒有禮物給我?”

“沒規矩。”俞梅笑罵,聲音裏滿滿的寵溺。

俞庭君把一只錦盒遞給他。徐珊珊打開了,雙眼冒光地把這金表直接摳出來戴手腕上了:“真漂亮。”

“你就慣她吧。”俞梅對俞庭君笑。

俞庭君也笑了笑,站起來說:“其實,我是有事兒來找姨父。”

“他在樓上書房,要不我給你叫下來?”

“不麻煩了,我上去找他。”說著他就朝樓梯的方向走去。

徐正清在書房裏,背對著他打高爾夫,房門半開著,暖氣互通,過道裏都是暖洋洋的……俞庭君在門口停下來,心裏想,嘉言呢?嘉言這些年過的又是什麽日子?他沒到南方以前,一直以為那裏是四季如春的溫暖,哪怕是冬季,也不會太冷。真的到了那裏,才知道南方的冷是冷到了骨子裏,陰冷、潮濕,待在屋子裏也覺得如墜冰窟。那是從四肢百骸蔓延到心尖上的一種寒意,尤其是在鄉下,沒有空調,也沒有地暖,哪怕風被阻擋在外,屋子裏也彌漫著一種冰冷刺骨的心寒。

他停頓了會兒,擡手在門上叩了兩下。

徐正清放下球桿轉過身來:“庭君啊,進來啊。”

俞庭君走過去:“姨夫。”

徐正清低頭擦拭球桿:“我聽說你升了副師,獨個兒搬去了西郊的大院住,怎麽,不和家裏住了?”

俞庭君說:“哪能?都是工作需要,有空我還回來。”

“以後工作可不清閑了。小時候你就是個懂事的孩子,你大哥早些年也沒你這樣拼命。對了,他現在是在?”

“早些年在東部,他們師團要搞海陸整合,這兩年他正好調去做文職,去了總參一部。”

“你怎麽這樣說你哥哥呢?他大小也是個總參的幹部哪,工作也累。他那人我知道,做事特別認死理,前些日子還聽你嫂子說他胃有些毛病,都是這些年留下的隱患,老是做事連飯都忘記吃。你有空也去東邊看看他。”

“嗳。”俞庭君應了聲。

徐正清擡起頭,看著他,放下了手裏擦拭著的球桿:“你有話要和我說?”

他點了點頭:“是關於嘉言的事情。”

“……”

“我五年前在杭州認識的她,她過得很難。”

徐正清望著他,神色嚴肅,一言不發,看不出情緒。

俞庭君毫不躲閃,就這麽讓他看著。

那天,俞庭君很晚才回去。俞梅送他到門外,他擺擺手說不用送了,他還要去西邊司令部。俞梅說:“你註意自己的身體,年輕也不要仗著資本揮霍。”

俞庭君點點頭說他知道了。

俞梅說:“你姥姥過段時間可能要來。”

他原本都要走了,聽到這裏又停下腳步。俞梅繼續說:“好好保重自己,你知道的,她最疼你了。”

“……”

他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

他最後還是走了,沒有說什麽,俞梅看到,嘆息了一聲。俞庭君從小就和家裏人不親,她母親是個例外,她最疼的就是這個小外孫了。

嘉言之後的時間就在學習中度過。她把自己禁錮在自己的世界裏,真正的兩耳不聞窗外事,去見得最多的反而是楊教授。老人家年紀大了,心態還是很好,紅光滿面的,和師母兩人相互扶持著支撐著他們的小世界。師母學歷不高,年少時讀到初中就輟學了,去了織造廠裏工作,之後在一次飯局上認識的楊教授。

“他那會兒可笨了,出門前都不檢查一下,衣服後面一大個口子,笑得我啊——好在我看到了,我那時候工作需要,隨身都帶著針線包,就給他補上了,他一個勁地鞠躬道謝呢,我都不好意思了。”師母總愛拉著她講他們年輕時的趣事,嘉言聽得津津有味。

楊教授端了茶過來說:“嘉言啊,決定了沒有?畢業了幹什麽?”

嘉言搖頭,頹然的表情。

楊教授說:“我給你介紹個去處。”

嘉言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楊教授笑了笑:“國機怎麽樣?”

嘉言怔住:“哪兒?”

“中機二院,正缺人呢,我想推薦你,離這也不遠。你一個姑娘家的不要到那些邊邊角角的地方去,不安全。”

“您開玩笑吧,這地方還缺人呢。人家能看得上我嗎?”嘉言是自信,但還不是自信爆棚。這研究院轄下八個研究領域,本來就是以高端機械自動化和軍工領域為主的,其他的環境構建什麽都是為輔,她去幹什麽?搞軍工裝備結構研究還是土木構建?別逗了。唯一能幹的就是那些工程施工領域的事兒,就那麽幾個名額,她可是聽說了,研究員級別的高級工程師都一抓一大把。

“你別妄自菲薄啊。嘉言,好好考慮一下,我等你的回音。我建議你畢業以後留在這兒,回到南方,再找個小公司做建設?那能有什麽出息?嘉言,我知道你是有大志向的。想做出點成績,就留下來吧。你媽媽在天之靈,也希望你能出人頭地。眼下有這麽一個機會,你不好好把握?”

嘉言靜默下來,認真地思考了:“我想好好考慮。”

楊教授點點頭:“反正還有半年時間,你好好想清楚。想好了就來和我說,我給你安排實習和培訓。當然了,我只是給你安排個推薦名額,具體怎麽樣,還得看你自己。是去是留,全憑各自本事。你要留下來,做兩年再外放,那也是不錯的,起步就不一樣了。”

嘉言說她要好好考慮。她原本是想回杭州的。

她走了以後,楊教授就給那邊打了電話:“我說小徐啊,有些事兒你自個兒跟她講。你這閨女兒的脾氣你自己了解,這麽多年了,這麽僵著也不是個事兒。你說是不是?當年我去杭州的時候你就拜托我照顧,但是我一老頭,和她非親非故的,哪能事事都周全?她出了那樣的事,休學了半年,我也只能幹瞪眼。現在她媽媽也走了,就一個人,怪可憐的。有些事兒,我們都是局外人,有些結還是得你們自己解開。”

嘉言出了樓,江玦在樓下等她。

嘉言都笑了:“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啊?”

江玦說:“來的時候就看見你了。每次來接你的都是那個圓臉的小兵吧?哥這雙眼睛就沒看錯過。走,吃飯去。”

“好。我正好有事兒要和你說呢。”

“什麽事兒?你考慮好了?”

“不,是關於我畢業之後的事。”

“這都大半年了。”

“我覺得咱還是做朋友比較好。”

“得咧,你繼續考慮吧,再考慮個十年都不算久。”

嘉言都笑出來。這人真是……

他們在路邊選了家面館就吃上了。嘉言點了碗蓋澆面,要了一個鹵雞腿,吃得很香。江玦看著她,沒有動。

嘉言停下來,嘴裏還有半根面條:“你怎麽不吃啊?”

江玦一臉認真地看著她說:“看著你吃,我就飽了。你說,一碗面你怎麽就能吃得這麽香呢?”

“怎麽,嫌這不好啊?”

“有什麽不好的?我小時候上學就在這條街上吃,每天早上一根油條一碗粥。”

“那你啰嗦個什麽勁兒?快吃啊。”

江玦笑:“你是不是在替我省錢哪?那麽多好地方不挑偏偏挑這兒?以前你不這樣啊。”

“這樣是怎樣?”

“分得這麽清楚,太見外了。”

“是你想多了。”嘉言微微笑,側頭望向玻璃移門外的人行道。這是老城區的步行街,街道舊、窄,只有雙向道,除了自行車就是三三兩兩往來的行人。往前面不遠是軍醫院,那一片附屬大院的孩子都愛到這吃東西,既便宜,種類又多。而且,這是打小吃到大的。

她以前也愛到這兒來吃,和賀東堯那幫孩子一起。有時候,她早上賴床不想起來的時候,那個人就會騎著輛自行車來幫她買,然後推著她的被子讓她起來。

她那會兒脾氣特差,明明是她賴床不對,她反倒要爬起來罵讓她起床的人,說:“徐老頭你怎麽這麽煩啊,今天禮拜六你知道不?我要睡覺!煩死了,煩死了!”

這樣徐正清也不生氣。他這人年輕時脾氣也大,對著別人一言不合就能扯開嗓門,非爭得臉紅脖子粗不可。她這人脾氣也大,一言不合就鬧,不鬧得雞飛狗跳誓不罷休。可這一老一小就是合拍,從小到大拌嘴也不鬧翻,就是鬧翻了,也沒有隔夜仇,第二天又嘻嘻哈哈一起玩兒了。有人說啊,屬兔和屬虎的合得來啊,這對活寶啊。

嘉言望著夕陽下安靜老舊的街道出神,思緒拉得很遠。

胖老板在門口笑著吆喝:“徐先生,又來買面條啊?”

一個穿著黑夾克的中年男人把自行車停在門口,點點頭:“要幹挑的,多撒點醬油,打包我帶走。快一點。”

“好嘞。”胖老板推開移門往裏面走,龐大的身軀閃到了一邊。

沒有阻擋了。一老一少就這麽隔著一道門檻安靜地對視著。直到夕陽開始褪去殘紅,有認識的過來打招呼:“老徐啊,怎麽你在這啊,今天不用工作?”

中年男人這才轉過臉,笑著和來人打招呼:“您忘了,今天我休假。”

“瞧我這記性。怎麽樣,改天一起喝個茶?”

“好啊。”

兩個老朋友搭著肩膀走遠了。嘉言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吃碗裏的面。江玦在旁邊看著,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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