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完結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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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張臉,粗狂硬朗,兼具陽剛之氣,此時倒讓人覺得十分可靠了。

息樂寧松了口氣,她躺在枯枝落葉間,手腳發軟,渾身冰涼,壓根起不來。

她忽的輕笑了聲,望著頭頂被葳蕤樹冠割裂的支離破碎的蒼穹:“楚湛,你想不想跟本宮和親?”

楚湛捏緊了手裏的匕首,他抿著唇一聲不吭,反而是蹲到庫蠻面前,見他還沒咽氣,匕首一送,發狠地捅進他心口。

“嗬嗬……”溫熱的鮮血順喉而上,庫蠻兇如惡鬼,他牢牢盯著楚湛那張臉,仿佛做了惡鬼都不放過他。

楚湛眼神一冷,手上匕首一攪,徹底碎了庫蠻心臟,叫他頃刻斃命。

庫蠻死了,死不瞑目。

楚湛一屁股坐地上,他握著匕首從庫蠻心口抽出來,滿手的血腥,他適才發現,自個手是在發抖的,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穩當。

他深吸了口氣,扔了匕首,左手掐右手,想要遏制發抖。

息樂寧有了微末力氣,她手腳並用爬過去,一身雖狼狽,可眼神堅定,一臉從容。

“啪”她手握住楚湛的,蔥白玉指沾染了鮮血,她亦不在乎:“楚湛,看著本宮。”

楚湛擡頭,深邃的眼窩,睫毛又密又長,點漆黑瞳,很是漂亮。

“楚湛,庫蠻不自量力,是被野獸啃咬殺死的,本宮崴了腳,是你帶本宮出獵場的,你可記住了?”息樂寧一字一句的道。

楚湛面露猶豫:“公主,這裏沒有野獸,都拉一會就要回來。”

息樂寧臉上露出個奇異的笑容來:“一不做二不休,殺人滅口毀屍滅跡。”

楚湛有些為難,他其實早躲在旁,可苦於不會拳腳,也只敢等都拉離開,趁著庫蠻心神最松懈的時候,一擊得手,不然他何以殺得了庫蠻。

息樂寧站起身,破碎的裙裾掛在她身上,瑩白的肌箱膚多添了淤青,不僅無損她的高貴,反而一種被淩虐之後的美感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不用你動手,你去藏好,本宮親自來!”息樂寧粉面含煞,一身殺氣。

她幼年那會因著跟息扶黎有一較高下的心思,特意學過幾日鞭子,後來為了身體康泰,每日都要練會花拳繡腿。

本以為一輩子都不會用到,今個倒成了她自保的手段。

她攏好身上的裙裾,破爛的地方直接動手撕了。

跟著,她彎腰撿起侍衛的佩刀,冷著臉道:“你們稍等片刻,本宮去殺了那賤人找解藥。”

一群侍衛,橫七豎八倒在地上,除卻眼珠子能轉動,竟是連舌頭都是僵直的說不出話來。

此時聽息樂寧這話,人高馬大的一群漢子,當即熱淚盈眶。

身為侍衛,不僅沒護衛好主子不說,反而還要主子以身涉險搭救,這般羞愧,讓這群侍衛無地自容。

息樂寧提著刀,擡腳就要往都拉那邊去。

“公主!”楚湛一把拉住她手,奪下她的刀:“我去,我在前引敵,公主從後偷襲,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勝算大。”

息樂寧歪頭看他,忽而瞇著眸子笑了起來:“楚湛,你是不是此前就心悅本宮?”

本是肅殺的氣氛,息樂寧這話一落,頓時就詭異起來。

楚湛支支吾吾的回答不上來,逆著光的耳朵尖卻是慢慢的紅了。

好一會,他才說:“約莫五年前,公主來過書院,湛曾遠遠地見過公主一次。”

所以那會不經意的多看一眼,從此就成了抹不去的執念。

然,她是天上姣姣明珠,他只是附庸小國裏最是無用的讚普三子,這一輩子,都是不會有交集的。

息樂寧身皇族中人,自小深宮長大,所見所識,遠超同齡人。

楚湛這模樣,她還有甚不明白的。

她曉得自己這會該利用他的心軟達成目的,亦或將南越使臣的死都推到他身上,如此兩個附庸小國紛爭,又同大殷有何幹系?

然,在楚湛純然清澈的目光中,她心尖一暖,竟是率先心軟了。

她折身,踮起腳尖,帶著血的手捧起他的臉,在光影下,丹朱紅唇印上他的。

“楚湛,今日之後,你去向本宮父皇提出和親,求娶本宮,記住了?”她低聲在他耳邊說。

這下,楚湛整張臉都紅了,他握著佩刀,手足無措,但眸光晶亮。

息樂寧挑了下眉:“怎的?沒記住?”

楚湛反應過來,他頓了頓道:“我只是讚普三子,上有兄長,以後當不的吐蕃讚普。”

既是做不了讚普,自然沒法娶她,不然這般委屈她,他舍不得。

息樂寧歡快笑了,這樣傻的男人,她從前怎會以為他古板無趣?分明傻的可愛,就跟她宮裏頭養的那只大狼狗一模一樣。

她擡手,拍了拍他的腦袋,像拍大狼狗一樣:“沒關系,只要你去求娶,接下來的事,本宮都會處理好。”

和親的宿命改變不了,可是她還是想挑個親近大殷文化的外族,這樣在她有生之年,能保兩國邦交和睦,方不覆大殷公主的責任。

楚湛用力握著佩刀,他定定看著從前仰望不可及的明珠,認真點了點頭道:“好,我去求大殷皇帝。”

說完,他又補充了句:“大殷古語,一生一世一雙人,我會一輩子待公主如此。”

話畢,他大步往前走,內心仿佛生了無窮無盡的勇氣,能和都拉決一死戰。

息樂寧楞了下,父皇三宮六院她看的不少,就從未奢求過世間男兒能做到一世一雙人,縱使覺得楚湛這話不可信,可她仍舊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心裏泛過一絲柔軟。

都拉了解庫蠻的脾氣,未免被波及,她確實走的夠遠。

息樂寧和楚湛跟著痕跡,走了約莫一刻鐘才聽聞前頭傳來侍衛長的怒喝聲。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一左一右分開,輕手輕腳摸過去。

但凡公主的貼身侍衛,大多出身世家,侍衛長更是從世家裏頭挑選出來,自小經過訓練,最後層層選拔,容貌俊朗,身手不凡的,才會被挑中。

身為侍衛長,那相貌自然也是數一數二的。

都拉給侍衛長解了一半的蠱毒,只讓他使不上力氣罷了。

她正騎坐在侍衛長身上,衣衫半解,水蛇細腰搖動如水草。

侍衛長牙齒咬的咯咯作響:“賤人!”

都拉冷笑一聲,殷紅蔻丹的手猛地掐住侍衛長下巴,指尖一轉,一條兩寸長的粉色小蟲就落進了侍衛長的嘴裏。

“哼,一會你會求著我更無恥一些。”都拉輕笑了聲,她慢慢伏在侍衛長身上,湊過去嗅他的鬢角脖頸。

她指尖從他下頜往下滑,經過脆弱的喉嚨,挑開胸襟,五指摸進去,感受掌下溫熱結實地胸膛。

不過須臾,侍衛長渾身一抖,手背鼓起青筋,猛地一把掐住都拉的腰身,狠狠往上撞擊。

“啊……”都拉仰起頭,露出雪白的脖頸,一身銀飾叮當作響,就成靡靡之景。

噗嗤的水聲,還有肉體相擊地啪啪動靜,在林中傳出去很遠。

楚湛瞇眼,他緊了緊佩刀,緩緩轉出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接近都拉。

兩丈,一丈,半丈……

越發近了,楚湛面色凝重地舉起佩刀,刀光如雪,清冽森寒。

林間枝葉簌簌,刀刃下壓,帶起勁風。

都拉媚眼一瞇,她臉上帶起冷笑,千鈞一發之際,抱著侍衛長就一滾。

“噗”刀尖下落,正正砍了個空。

楚湛楞了下,似乎沒想明白都拉是怎麽躲開的。

都拉一手按侍衛長胸口,緩緩起身,並有點滴晶瑩的水光順著她腿滴下來,那模樣,妖艷如精魅。

“是你。”都拉臉上閃過輕蔑,她腳邊地侍衛長還在不斷蠕動,伸手去拽她,毫無理智可言。

楚湛正色,盯著都拉,沒有說話。

都拉手一揮:“不知死活。”

五毒小蟲從她袖子裏激射出來,朝楚湛面門而去。

楚湛防著她這招,寬袖揮動擋在臉上,咬牙看也不看直接提刀沖過去。

“你想死,我就成全你。”都拉五指微張,殷紅的蔻丹像是抹了鮮血一般。

“噗”一聲輕響。

都拉睜大了眸子,她轉頭往後,息樂寧緩緩走出來。

“你……”都拉捂著鮮血橫流的肚子。

息樂寧不給她任何機會,奪過楚湛手裏的佩刀,揮砍過去。

“噗嗤”都拉頭顱落地,還在枝葉間滾了兩圈,鮮血淋漓,沒法瞑目。

息樂寧手一軟,整個人都差點栽倒,楚湛趕緊扶住她:“公主?”

“沒事。”她扔了佩刀,覺得有些惡心,一回頭就見著渾身□□壓根就不清醒的侍衛長。

楚湛一把捂住她眼睛:“公主,不要看。”

說著,他單手脫了外裳扔侍衛長身上蓋住。

息樂寧那點惡心散了,她笑了起來:“怎的不能看?”

楚湛抿了抿嘴角:“我不想公主看別人,公主要是想看,往後我給你看。”

這樣的話,還真是孩子氣。

息樂寧拍了拍他手:“行,本宮不看,你去找找都拉身上有沒有解藥,小心那些蟲子。”

楚湛又瞄了侍衛長一眼,見他該遮的都遮了,適才松了手。

兩人此時站的極近,從側後一點的角度看過去,好似息樂寧偎在楚湛的懷裏,兩人腳下是鮮血和屍體,衣衫也不太整潔,實在不太好。

棗棗從林裏沖出來,姜酥酥和息扶黎就見著這模樣的兩人。

姜酥酥滿臉焦急,不等棗棗停穩當,她翻身就跳下馬,動作快的息扶黎都沒抓到她。

“公主?公主你怎樣了?”小姑娘提起裙擺沖的過來,力氣大的還將楚湛擠到了一邊。

見了兩人,息樂寧才真正放下心來,她放任自己靠姜酥酥身上:“我沒事,庫蠻想占我便宜,被楚湛捅死了,我侍衛中了蠱毒,我順勢就宰了都拉。”

南越使臣,這一遭就折了兩位進去。

姜酥酥掏出帕子給她擦臉,咬牙切齒的說:“早知道我讓阿桑跟著你,打死他們!”

息樂寧也就靠了那一邊,她站直了身體,對息扶黎道:“善後。”

息扶黎冷笑一聲:“叫聲堂哥,不然自己處理。”

息樂寧當即看著姜酥酥,小姑娘轉頭軟乎乎的望著他:“大黎黎……”

息扶黎挑眉,沒好氣地拍了拍手。

伏虎立時出現,不用息扶黎吩咐,跟著就行動起來。

息扶黎沒好氣的將小姑娘拽回懷裏,又打量了楚湛,似是而非的說:“既然選中了,就趕緊帶著嫁妝早點滾去吐蕃,省的晚了想走也走不了。”

聽聞這話,息樂寧面色一凝,也不知她想到了什麽,點了點頭道:“本宮省的。”

末了,到底有點不服氣,她又補充道:“你們是十月的婚期?等得到那時候?莫不然拖到明年,本就不嫩,到時更老,酥酥還鮮嫩的很,反正不愁嫁。”

息扶黎簡直想抽她一鞭子,哪家的堂妹這樣討厭?

他冷嗤道:“不用你操心,帶著你的大狼狗閃開,礙眼!”

息樂寧瞇眼笑了,她順手摸了摸楚湛臂膀,可不就是大狼狗麽?只對她一個人忠誠和愛慕的大狼狗。

這地方臟汙的很,息扶黎索性抱起小姑娘就往走。

姜酥酥將剛才兩人的話想了幾遍,忽的驚訝的道:“大黎黎,是不是京城要變天了?要是公主不快點,就很可能走不了了?”

息扶黎想著上輩子,息樂寧算是運氣好,前腳走,後腳京城就變天,一幹風雲都和她半點不相幹。

“不用擔心,她聰明著。”能在深宮長大的公主,就沒有哪個是省油的燈,且他該說都說了,想必不過就這個把月的事。

他才這樣想著,一道尖嘯聲躥天而起,然後炸開來,又是接連兩聲。

息扶黎臉色一變,二話不說,吹了聲口哨喚來棗棗,帶著小姑娘飛快上馬:“酥酥抱緊我,出事了。”

姜酥酥立馬死死抱住他腰身,乖乖的十分配合。

剛才那火彈她看的清清楚楚,那是端王府的,用那火彈的人,不用想,定然是息越堯。

息樂寧也是看到了,她沖出來之時,就只看到那戰馬的尾巴。

楚湛不明所以:“公主?”

息樂寧擡頭看著蒼穹,良久吐出三個字:“變天了。”

獵場外,已經亂成了一團!

明黃獵服的永元帝左手臂血跡斑斑,他面色陰沈,將要上前來止血的太監揮手推到:“院正?院正何在?”

隨行禦醫慌忙拱手出來,永元帝手往後一指:“速去看看端王,要是朕的皇弟有個三長兩短,爾等的腦袋也不用留了!”

一種大小禦醫驚慌失色,提著藥箱急匆匆往後去。

兩丈遠的地方,息越堯抱著渾身是血的端王,他一臉冰霜,其氣勢駭然,那模樣竟和煞氣跋扈的息扶黎很是相似。

端王臉若金紙,平素觍起的將軍肚上血肉模糊,能依稀看出是被某種獸類的利爪給撓的,還有撕咬的痕跡。

肉沫混著腸肚都露了出來,整個人出氣多進氣少,奄奄一息的,就只有那麽一口氣了。

院正摸爬打滾地到跟前,二話不說,摸出老參片就往端王嘴裏塞。

“大公子,還請放下端王,我等好診治。”院正戰戰兢兢的道。

息越堯目光匯聚,他沒有看向院正,而是看向了姜家的方向。

姜程遠心頭一動,將沐封刀讓了出來。

沐封刀不曾多言,三兩步三前推開院正,從荷包裏摸出一粒苔蘚青的藥丸子塞端王嘴裏。

院正正要呵斥,就見那藥丸入嘴即化,還有一股子芬芳藥香蔓延出來。

院正精神一震,他好似想起什麽,神情激動起來。

息越堯只看著沐封刀:“岳翁,能出手嗎?”

沐封刀給端王把了脈,皺起眉頭道:“來不及了,縱使師父趕過來,也是回天乏術。”

息越堯怔在那,好似沒明白那話裏頭的意思。

沐封刀撕開端王的衣裳,掏出紗布,用最簡單粗暴地法子先行止血:“不過酥寶兒應該可以,她會一點針術,可以暫且穩住王爺傷勢,待回了京城,再由師父出手。”

一點亮光在息越堯鳳眸之中冉冉升起,像是灰燼之中,尚有星點火種。

“酥酥?對酥酥,酥酥,來人快去找酥酥回來!”息越堯反應過來,連忙吩咐身邊的人。

禦醫院等人幾次想圍攏過來一診端王傷勢,然息越堯抱著人不撒手,任何人都靠近不得。

正當眾人不知如何是好之時,一匹風馳電掣的戰馬沖出獵場:“閃開!”

沐封刀稍稍松了口氣:“世子帶酥酥回來了。”

息越堯轉身,從沒有任何一刻,能像現在這樣讓他感受到軟弱,那等情緒硬是讓他心頭酸澀起來。

“大哥,父王他……”息扶黎抱著姜酥酥下馬,三兩步近前,待看清他懷裏的人,琥珀眼瞳驟然緊縮。

氣息微弱、渾身是血的端王就在那,胸口不在起伏,也不會再說話。

這樣的情景,讓息扶黎好似回到了上輩子,他清楚記得,那場宮宴上,為皇帝擋了刺客的父王就是這模樣。

一身是血,滿地猩紅。

他抖著手,連呼吸都屏住了:“父……父王……”

息越堯感同身受,分明已經千方百計幫著避過了宮宴那劫,誰曉得,今日這一遭同樣等在那。

沐封刀拉過姜酥酥:“酥酥,九針術,你先用六針,我跟你說哪幾個穴位,封住端王生機,然後回了京城師父出手,應當能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姜酥酥緊了緊手:“五師兄,我我沒帶銀針。”

“我去跟禦醫借!”息越堯立馬接口。

他將端王往息扶黎手上送:“瑾瑜,帶父王進賬,再守著門口不能讓任何人進去。”

息扶黎深呼吸,睜眼再閉眼:“嗯,我不讓人進去。”

姜酥酥以為這輩子她都不會再用到九針術,可除卻上一回給息扶黎紮過,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她曉得那一回是另外一個自己操手的,此時面對半只腳踏進鬼門關的端王,她半點都不陌生,手自己就仿佛有記憶,曉得要用多大的力道,該紮多深,比之那次,這回她從容許多。

沐封刀稍有涉獵醫理,他常年行走江湖,對這等外傷最是了解。

他點了幾個穴位,跟姜酥酥說了番。

姜酥酥瞬間就理解了,她搓了搓手,捏起銀針,小臉肅穆,慎之又慎地下針。

沐封刀在一邊看著,至於息越堯和息扶黎兩人卻是在賬外守著。

兩刻鐘後,只傷到臂膀,早處理了的永元帝過來。

他的臉色很不好,任誰在自個狩獵場裏讓頭白額吊睛的大蟲給傷了,也難有好情緒。

為帝者,生來多疑,就這麽一會功夫,他就已經想了很多懷疑了很多。

“皇伯父。”息越堯喊了聲。

息扶黎卻是楞楞地站在門口,沒半點反應。

永元帝皺眉,他看了看聚在一邊的禦醫院禦醫,當即邪火直冒:“院正給朕滾過來!”

院正一肚子委屈:“陛下,是大公子和世子不讓微臣進去給端王診治。”

永元帝額上青筋突突地跳:“把你的話給朕再說一遍?”

一眾禦醫雙腿一軟,齊齊跪下了。

息扶黎驀地道:“皇伯父,瑾瑜此前偶的幾粒虎狼之藥,我給父王用了,他現在不能讓人打擾。”

永元帝雙目一瞪,氣的指著息扶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皇伯父,”息扶黎垂著眼瞼,聲音極淡,“我想,多看父王幾天。”

永元帝怔然,良久,他嘆息一聲:“罷了,待你父王醒了,替朕問問他,可還有甚心願,朕都滿足他。”

“朕都滿足他……”

恍惚之間,息扶黎又想起上輩子,當時永元帝也是這樣說的。

緊接著,他就承襲了親王爵位。

永元帝心情甚為覆雜地走了,那群禦醫依舊等在賬外頭,息扶黎緊了緊手。

他低聲道:“大哥,父王明明已經避過死劫了,為何這回……”

息越堯背著手,臉沿線條肅殺:“有一年夏狩,你讓我進宮勸慰皇伯父取消,還說獵場裏有會提前安排大蟲,皇伯父聽了我的勸慰,時隔多年……”

剩下的話,息越堯沒有說下去,可息扶黎都明白了。

良久,息越堯只聽他又說:“大哥,我不想等了,讓那幾個蠢貨都去死吧。”

息越堯皺起眉頭,思忖片刻:“蹦跶不了多久了。”

一個時辰後,姜酥酥被沐封刀攙扶著出來,她小臉煞白,唇無血色,每一次用九針術,都是對她心力的耗損,非得好幾天才能恢覆過來。

“大黎黎,”她的聲音像沒力氣的奶貓一樣,軟軟的叫人心疼,“我穩住了王爺一口生機,你趕緊送他回去,我爹有法子。”

息扶黎滿腔覆雜,他顧不得還有旁人在側,伸手死死地抱住小姑娘,親著她發鬢道:“謝謝……”

姜酥酥虛弱地笑了下,眉眼都是白砂糖一樣的甜:“那你以後再寵我些,好不好?”

“好,”鳳眸半闔,睫羽掩住了灩瀲微光,“一輩子都對寵著你。”

姜酥酥蹭了蹭他,勉強打起精神寬慰他:“你快帶王爺回去,我跟著五師兄,我有點累想睡會,你……你不要難過……”

人還站著,她就那般靠在他懷裏,呼吸放緩地睡過去。

息扶黎心頭一跳,摸著她脈門,才放下心來。

沐封刀道:“把酥寶兒給我吧,你們想法子隱瞞一下,最好兩個時辰內將人送回去。”

息扶黎戀戀不舍的將懷裏小姑娘送到沐封刀手裏,他和息扶黎沒都猶豫,差人跟永元帝支會一聲,這廂帶著端王就率先回京。

禦醫院的人一直守在門口,瞅了半天就只見到姜家護衛將準世子送過來,旁的人卻是再沒見過。

院正摸著胡子,盯著那姜家護衛,皺起眉頭嘀咕道:“奇怪,不該啊,起先那藥丸,我不會聞錯的……”

姜酥酥睡了一覺,京城裏頭就翻半邊天。

夏狩之時,獵場出現白額吊睛大蟲,端王護駕,危在旦夕,當今陛下也龍體欠安,當天晚些時候,更是傳來南越王子和王女雙雙葬身獸口,便是連屍骨都找不全了。

永元帝震驚,還沒來及下令徹查,同樣參與狩獵的大皇子遭遇狼群,死裏逃生,半途遇上二皇子。

兩人相遇,齊心合力殺盡惡狼,逃出生天。

然,大皇子斷了一只手,二皇子大腿負傷,可謂損失慘重。

好在兩位皇子兄友弟恭,生死關頭不離不棄,才留的一命在。

然,到底是何種真相,沒人知道。

只知道這回夏狩,仿佛遭了詛咒,接二連三的出事。

回朝第一日,永元帝龍顏大怒,直道妖言惑眾,再有膽敢議論著,當以汙蔑皇族之罪論處。

京城,仿佛一夜之間風聲鶴唳起來,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這些紛爭好似都和端王府沒有關系,那日回來的及時,沐潮生妙手回春,硬是生生將端王府從閻王手裏搶了回來。

可是,誰都沒料到,轉危為安的端王醒了頭一件事,就是嚎啕大哭。

他邊哭還邊埋怨:“你們安得什麽心哪?阿初都接我了,你們非得要分開我和阿初,誰要你們救了?誰稀罕你們救了?阿初,你倒是再等等我啊……”

氣得息扶黎想再給他一刀,分明姜酥酥為了保他那口生機,消耗的心力生生讓小姑娘臉都瘦了一圈。

整日裏都還是不太有精神,他心疼得不得了,恨不能好吃的都塞給她,將人養胖回來才好。

息越堯半點都意外,總歸父王這樣,他也不是頭一回見了,早些年三天兩頭都要這麽抱著母妃牌位哭上一場。

他輕言細語的道:“父王,佩玖再有月餘就要生產了,我準備讓她回桃源去待產,京中目下不安慰,大皇子和二皇子都身受重傷,皇伯父龍體漸衰,我覺得不若將瑾瑜和酥酥的婚期提前,莫不然要變了天,他們兩人豈不是要等到明年去了?”

還在哭的端王立馬就止住了,他撚起袖子一擦鼻子:“那個,你和佩玖能不能把小娃娃給我帶?你們母妃肯定要托夢問我的。”

息越堯揚眉:“父王目下的身子,怕是帶不了。”

這話說的,讓端王嗷的就要從床上蹦起來:“我能好,我明個就能好。”

息扶黎嫌棄地看他一眼:“少蹦跶,傷口裂開了,還要勞累大嫂。”

端王瞬間慫了,焉噠噠的又躺回床上:“我養著,我好生養著。”

息越堯又說:“父王是要再養養,早些娶酥酥進門,就說是您的意思,擔心自己等不到。”

端王在小兒子威逼的目光中,一徑點頭,哪裏敢有意見。

是以,姜酥酥還沒養幾日,猛然就聽聞婚期提前的消息。

她整個人都是懵逼的,瞧著身邊的人忙活,自己半點真實感都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吐蕃讚普三子楚湛向永元帝提出求娶樂寧公主,也不知樂寧公主對永元帝說了什麽,永元帝大手一揮就允了,並敕封楚湛承襲吐蕃讚普之位,另外還著禮部給樂寧公主置備豐厚的嫁妝。

有大殷皇帝的敕封,縱使楚湛並占長,待回了吐蕃,也能名正言順的成為下一任讚普。

反倒是南越隨王子、王女來殷的使臣鬧騰不休,只言兩人的死十分蹊蹺,更有甚者說兩人是被暗害的。

永元帝不耐煩,獵場之變,如今連他都沒查出真兇,哪裏還能管得到南越,索性免其兩年的朝貢了事。

南越使臣也只得訕訕罷休,擇了好日子,上書離京。

四國朝貢,誰都沒想到,最先離京的竟是一開始最張狂的南越。

息樂寧想起息扶黎提點過的話,恐遲則生變,都不等禮部將嫁妝置辦齊全,帶著楚湛率先上路。

此去吐蕃,路途遙遠,姜酥酥去城門口送別。

她也沒別的好送,便將一些實用的藥方塞給她,畢竟,此去經年,應當是沒有再見的機會了。

等不到姜酥酥成親,息樂寧也覺得頗為遺憾。

兩人城門口話別,息樂寧看著同來的息扶黎,本想說點軟和的話,結果,話還沒出口,就見息扶黎譏誚道:“趕緊走。”

說完,他還將姜酥酥攬進懷裏,以示歸屬權。

息樂寧氣不打一處來:“酥酥,你記住了,他若欺負你,你往他身上扔地龍,他怕那個。”

“息樂寧!”息扶黎臉都黑了,恨不得一腳將人踹得遠遠的。

姜酥酥看了看兩人,捂著嘴笑了起來:“真的呀?”

息樂寧點頭,還想說什麽,息扶黎繃著冷臉,煞氣騰騰地拎著她後領子,將人丟給楚湛,惡狠狠地道:“快滾!”

楚湛接住息樂寧,二話不說,轉身跳上馬背,揚鞭就跑。

一騎絕塵,姜酥酥眨著黑白分明的大眼,比著食指彎了彎:“地龍?”

息扶黎面無表情的一把抓住她手指頭,拿嘴裏咬了咬。

小姑娘臉紅了,慌忙抽回手,心虛地左右四看。

這當還在城門口,又是白天,人來人往。

姜酥酥兇他一眼:“規矩點,不然,我扔你地龍!”

息扶黎叫那小眼神兇的心肝一顫,恨不能將小姑娘抗回府藏起來,誰都不給看。

“兩天。”他比出兩根手指頭,眼神一下就熱燙了起來。

姜酥酥縮了縮脖子:“我曉得,還有兩天成親。”

息扶黎傾身過去,在小姑娘耳邊低聲道:“兩天後,我讓你知道什麽叫夫綱。”

姜酥酥打了個抖,莫名不安,她瞅著他,扭著手,期期艾艾的說:“我能後悔不?”

這話才落,琥珀鳳眸一瞇,就帶出泠然的危險來。

姜酥酥心裏咯噔一下,慌忙擺手幹笑道:“我說的玩笑話,玩笑話。”

息扶黎指尖摩挲,沒忍住,掐了她小臉一把:“哼,我給你記著,成親後再跟你清算。”

姜酥酥欲哭無淚,她眼巴巴瞅著他袖子:“大黎黎,不要這樣嘛,我最喜歡你了……”

小姑娘撒起嬌來,軟軟的,甜甜的,像是齁釀的糖人,叫人吃不消。

而待兩日後,息扶黎才真正體會到什麽叫吃不消!

沐家大門前,一字排開,九位錦衣華服的俊逸兒郎,還外帶姜家兩位,統共十一人攔在大門口,生生攔住了迎接的隊伍。

息扶黎額頭青筋都迸了起來,恨不得一鞭子抽過去,抽出一條路來。

沐家大師兄沐岸灼雙手環胸,坐鎮最中央,只見他手一揮,沐家老九沐藏劍抱著劍站出來。

“想過去,除非踩著我!”沐藏劍仰起頭,輕蔑道。

息扶黎沈默了瞬,默默抽出鞭子,掃了眼十一人:“一起上吧,趕時間。”

這話一落,十一人頓時炸了,紛紛出手。

沐封刀重劍在前開路,皮糙肉厚的堪比盾兵,跟在他後頭的,有使劍的,也又拿玉骨扇的,更有揮手就砸毒丸子的,應有盡有。

十一人裏十人都上了,唯有姜玉玨站後頭,他笑了笑,飛快跑進門,趁著所有人都沒註意到他,徑直到姜酥酥的院門前。

此時,戰初棠紅著眼圈,和一身大紅喜服的姜酥酥出來。

小姑娘眼睛也有點紅,抽一抽的,顯然兩母女抱頭痛哭了一場。

姜玉玨整了整袖子,站門口道:“酥酥,時辰差不多了,來大哥背你出去。”

小姑娘點頭,慢吞吞地趴姜玉玨背上,回頭戀戀不舍的望著戰初棠:“娘親……”

“嗳,”戰初棠應了聲,“去吧,誤了時辰不好,我和你爹往後也跟著你住京城,兩府隔得不遠。”

這些姜酥酥都明白,然而,她還是心頭發酸的厲害。

姜玉玨背著她往外走,側臉低聲安撫道:“乖,不能哭了,一會拜堂要不好看的。”

“大哥,”姜酥酥將頭埋他肩上,“我嫁人了,但我以後還是你妹妹好嗎?”

姜玉玨失笑:“自然是的,等你白發蒼蒼了,你也還是我幼妹,我也照樣疼你寵你。”

從後宅到前院,再到紅綢垂掛的府門口,這一路,姜玉玨背著小姑娘,走的極穩。

眼見大門在望,他不放心的叮囑了句:“酥酥,你要記住,姜家和沐家永遠都是你的後盾,不管任何事,我們總是能為你遮風避雨,所以,以後的路,不管順遂還是艱辛,不要一個人辛苦扛著。”

姜酥酥點了點頭:“嗯,大哥我記住了。”

她看了眼外頭,周遭賓客都在看熱鬧:“大哥,你們不要擔心,我以後會過得好的。”

“那就好。”姜玉玨感慨道。

這幾句話間,他已經背著小姑娘站在了阼階上,其餘十人頓時罷手,目光不善地盯著他。

姜玉玨清風朗月地笑了:“我看你們打的熱鬧,我又不會拳腳,索性就去背酥酥了。”

十人驚呆了,這幾日大夥為誰背酥酥出門,不知道明著暗著爭鬥了多少次,結果誰都沒想到,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竟是讓這麽個心機狗給搶去了!

“大哥,你怎麽能這麽卑鄙?”最受傷的莫過於姜明非,他氣的直接扔了長木倉,架也不打了。

姜玉玨高潔如月,舉止端方,光明磊落的道:“這如何能是卑鄙,你們不是很喜歡打架麽?”

他說著,將姜酥酥送進花轎,回過頭來,十人都是一言難盡的表情。

息扶黎勾了勾薄唇,朝姜玉玨拱手道:“有勞大哥,往後我自然待酥酥如珠如寶,專情不二。”

姜玉玨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去吧,時辰差不多了。”

他這般搶到了背酥酥出門的好差事,轉過頭來,還得了息扶黎的好,可謂是一石二鳥,簡直心機深沈極了。

沐家老大沐岸灼恨鐵不成鋼地挨個剜過下頭師弟:“一個個的平時不是多有能耐?未來的武林盟主?懸壺濟世的神醫?立志要做皇商的?怎的還比不過姜家的一個?”

八人焉頭搭耳,齊齊看著他,一言不發。

沐岸灼火冒三丈:“都看著我做甚?”

八人齊言:“同是老大,你怎比不過姜家的?”

沐岸灼一噎,那股氣焰消了:“作罷,一會該是酥酥拜堂的時辰了。”

接下來的拜堂很是順利,姜酥酥拽著紅綢,鳳冠珠簾在眼前晃蕩,高堂在上,紅燭搖曳,除卻堂上半躺著氣色不太好的端王,其他一應都有條不紊。

端王世子大婚,上門賓客很多,大部分都是不請自來。

眾賓客感慨,這端王一家也不知是怎的了,一個兒子兩個兒子的,身子骨都不好,這老的更是只餘半條命,不見都等不及,生怕見不到娶媳婦,非得要讓人提前進門。

永元帝人沒來,但送了聖旨過來,並賞賜了諸多壓箱底的禮,就是皇後都送了三件玉器過來。

一柄玉如意,一玉珪,一白玉璧,皆是寓意極好的。

眾人謝過恩,姜酥酥就被送進了新房。

此時時辰尚早,新房裏除了平素伺候她的雀鳥和阿桑,再無旁人。

雀鳥幫襯著姜酥酥換下鳳冠霞帔,又在凈室梳洗了翻,換上大紅色斜襟中衣,阿桑則扔給她一卷書帛。

姜酥酥抖開一看,不是別的,正是一卷她見過的避火圖。

阿桑似笑非笑:“你娘塞箱籠裏的,讓我這會給你,還說,我也可以一起看看,不然早晚都是要曉得了。”

雀鳥臉微微泛紅,她幫姜酥酥攢幹了青絲,就拉著阿桑出門:“阿桑,我教你,讓姑娘自個看就成了。”

片刻,新房裏頭就只剩姜酥酥一人,她將那避火圖揉成一團順手塞枕頭底下,站起身來,在新房裏頭轉了好幾圈。

說是新房,其實就是息扶黎以前的房間重新修繕過,姜酥酥並不陌生,畢竟幼時那會,她也在這房間睡了好長時間。

今日大婚,她卯時便起床,折騰一天下來,累得慌。

小姑娘半點都沒有成親了的自覺,總歸又很熟悉,順勢就爬上龍鳳喜床,將大紅色的薄衾抖開,拱啊拱地爬起了進去。

待到息扶黎從前院敬完賓客回來,新房裏頭除卻小姑娘平緩的呼吸聲,再無其他動靜。

他走到床沿邊,見小姑娘睡得香甜,小臉在薄衾的映襯下微微泛紅,緊閉的睫毛又長又翹,嬌俏的就像個精致的琉璃娃娃。

他輕笑了聲,彎腰低頭喚道:“酥酥?”

姜酥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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