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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我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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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陽艷艷, 卻沒有半點的溫度。

京中已經下過第二場的雪了,此時永興曲中端王府的青瓦屋檐上, 還依稀可見皚皚積雪。

下仆一大早起來, 就將小徑院落的積雪覆又掃開,末了鏟到不礙事的角落,好讓府中主子走的順當平穩了。

辰時,五百人的黑甲精兵鏗鏘到端王府朱紅大門前。

五百人動作齊整地駐足, 那等威風凜凜的煞氣叫旁人瞧得心驚膽戰。

王府門房連忙慌慌張張地出來拱手相問:“敢問……”

話還未完, 一人從五百黑甲精兵中躍眾而出,居高臨下地道:“世子回府, 還不速速打開正門。”

那門房給王府守了多年的門, 一擡頭就見著一張熟悉的臉:“伏虎管事!”

門房趕緊招呼人來幫襯著打開朱紅大門,那朱輪華蓋車適才緩緩駛進了端王府。

是以, 不過一兩個時辰功夫, 整個京城的人都曉得, 時隔十年, 端王府那個惹不得的紈絝又回來了。

“又回來了。”北苑垂花拱門處,身穿月白斜襟寬袖長衫的男子, 嘴角含笑的道。

他坐在木輪椅上,面容微微發白,瞧著有些病弱, 可精氣神十分的好。

他身邊還站著個眉目溫婉明麗的女子,那女子梳著簡單的朝雲近香髻,髻上斜插八寶簇珠白玉釵, 既雅致又素凈。

“昨日父王還隱晦的同我提起世子的婚事,說他回來就二十五了,這年紀還不成親,在京中怕是要被人笑話的了。”女子一身素絨繡花襖,穿著雖不起眼,可卻很是暖和。

息越堯輕笑了聲,他擡手捏了捏沐佩玖的指尖,瞅著不冷才說:“你莫一口一個世子的叫怪生份,瑾瑜他多年前就自有主張,所以他的事我們莫要摻和,父王的話你聽過就算了。”

沐佩玖眉眼彎彎,反手勾著息越堯的手:“我曉得,但我總要說給你聽聽不是。”

息越堯眸光軟的像是一汪汩汩溫泉,凝望著的時候,讓人想心甘情願地溺在裏頭。

不遠的拐角處,白底綠萼梅的披風晃動半分,簌簌寂靜。

“姑娘,您已經站了兩刻鐘了,過去吧。”面頰被凍得通紅的婢女低聲道。

桃腮雪面的女子巋然不動,她手裏捧著掐絲琺瑯花蝶紋海棠式手爐,手心是暖的,可心卻是漸漸涼透了。

“就在這。”濃密的睫毛微顫,唇邊霧氣輕薄,濕濕冷冷,像是淋了一場冬雨。

“可是姑娘,您一早過來,不就是想見見大公子麽?”婢女揉了揉臉,瞧著拱門處那對琴瑟和鳴的夫妻,男俊女美,其實還是很般配的。

謝傾用力捧著暖手爐,她目光幽遠,面無表情,像是在凝視著誰,又像是誰都沒看見。

良久之後,她才淡淡的說:“我見到了。”

婢女差點讓這話給嗆著,難以置信的道:“您站這般遠,大公子並不知道您也來了呀?其實姑娘您可以大大方方地過去站一塊,總是都迎世子的。”

謝傾搖了搖頭,她嘴角浮起一絲嘲弄:“我是什麽身份,他又是什麽身份,哪裏配和他並肩?”

婢女嘆息一聲,這都多少年了,除了她,這世上約莫是再沒有第三個人曉得她家姑娘的心思了。

待手裏的暖手爐一點一點冷卻下來,謝傾動了動僵硬泛紅的指尖。

“我看不了他幾眼了。”謝傾忽然這樣說。

婢女一驚:“世子回來了,待姑娘同世子大婚,便和大公子是一家人,哪裏會見不到呢?”

謝傾翹起嘴角,極風流韻致的眉眼間瀲灩多情:“世子不會同我大婚的。”

說完這話,她過了會又說:“當年他說過,沒有他點頭應允,我便不能進端王府的門成為世子妃。”

婢女不忿起來:“可是姑娘您都等了世子十年,如今端王府也不能這樣過河拆橋。”

謝傾輕笑了聲,稀薄如冰花的笑在她唇邊凝結,不過片刻,就結成了白霜。

“你以為,憑息扶黎我就當真心甘情願的等這十年?”她揚起下頜,不屑的很,“不是看在息越堯的臉面上,誰能勉強我?”

婢女啞口無言,她忽的心有戚戚起來,拽著謝傾披風,低聲道:“姑娘,您太苦了。”

謝傾搖頭,淡淡的薄紅暈在白皙的臉上,一股子的媚意就從她身上彌漫出來:“何為苦?何為不苦?眾生皆苦,世人又豈知佛陀不苦呢?”

她長長地嘆喟一聲,口吻之中帶出幾不可查的纏綿意味:“我此時就是不苦的。”

她又站了會,暖手爐徹底冷了後,她將手爐給婢女,拍了拍披風,低聲道:“走了,回去收拾行囊,不日我們就離開端王府。”

婢女眨了眨眼,只得懊惱地跟上。

沐佩玖恍若不覺的往那邊瞥了一眼,正正看到白底綠萼梅披風緩緩遠去的背影。

她眼底閃過若有所思,輕聲問:“越堯,你對謝傾可了解?”

息越堯微楞,繼而說:“有關瑾瑜世子妃之位的事,談過兩次罷了。”

沐佩玖笑道:“那她如何說的?”

息越堯皺起眉頭:“人生在世,總有不同的野心和谷欠望,但是謝傾,這麽多年我還真沒看出來她到底想從端王府得到什麽?”

聽聞這話,出於女人的直覺,沐佩玖多少明白了一點,她道:“約莫是遇上了一份求而不得的感情。”

息越堯搖頭,不讚同的道:“那她何以不恪守婦道,興許看在這十年等待的份上,瑾瑜約莫還是會多考慮一些,但她和息扶華……”

說到這,息越堯便不再說了,省得汙了沐佩玖的耳朵。

沐佩玖垂眸伸手,幫他理了下鬢邊細發,成親多年,歲月就不曾在這男人的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跡,他依舊俊美如斯,溫潤如玉,還十分的體貼人。

她不得不承認,婚後的這些年,她過的是極好的。

“興許,”她抿了抿嘴角,“她想要的人,不是瑾瑜。”

息越堯怔然,他看了看沐佩玖,心頭微動,然又覺得很是荒謬,並不現實。

好在就此時,長隨青巖提著袍擺匆匆跑了過來,嘴裏喊著:“回來了,回來了……”

在這話之後,就見身著玄色金線紋繡祥雲潮海長袍的高大男子闊步而來,他每一步都當別人的兩步,跟在他身後的人,硬是小跑起來才能堪堪跟上。

息越堯鳳眸微瞇,十年不見,曾經脾性暴躁沒耐心的少年已經長成了氣勢磅礴的青年。

臉沿線條硬朗,肌膚呈蜜色,並帶粗狂的意味,頗為陽剛,這同京城諸多世家勳貴都很不一樣。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色澤深邃不見底,一眼對視,就像是看到了深淵一般。

他近了,瞧見木輪椅上的男子,眸光稍柔。

“大哥,我回來了。”息扶黎站在息越堯面前,他低聲道,末了才看向沐佩玖,憋出一聲:“大嫂。”

沐佩玖笑容戲謔,多年前,這混不吝的紈絝還罵她自大愚蠢,如今得畢恭畢敬地喊她一聲大嫂。

她只覺滿意的不能再滿意:“小叔子不必客氣。”

息扶黎挪開目光,顯然是不跟她計較:“這麽多年,讓大哥擔心,是我不對,如今我回來了,大哥不用再顧忌什麽,當早日給端王府誕下子嗣為上。”

他一日不曾回來,未免那位太過懷疑端王府,息越堯硬是不肯先要子嗣,這麽多年,京中也多有閑言碎語。

息越堯挑眉:“我還沒催你成親的事,你倒先催我要子嗣了。”

息扶黎表情冷肅:“我不成婚,以後也沒有子嗣,往後咱們家的親王爵位我會給大哥的長子。”

聞言,息越堯心頭一驚,他和沐佩玖對視一眼。

息扶黎又說:“大哥不用擔心我,我是以戰傷的名義回來的,明日京中就會傳出,我傷勢太重體太虛,沒法有子嗣的消息。”

“瑾瑜,你這是想幹什麽?”息越堯聲色嚴厲。

息扶黎薄唇邊浮起嘲弄:“大哥,如今京中大皇子和二皇子可是已經爭鬥的不可開交了?這個時候,咱們端王府務必不能站前頭。”

“如果眾人皆知,端王府裏一個病,一個殘,就誰都不會再註意到咱們。”息扶黎如此說。

息越堯皺起眉頭:“便是如此,瑾瑜你也不必犧牲到這樣的地步。”

粼粼波光瀲過眼梢,像秋日下的明鏡湖泊。

息越堯和沐佩玖兩人就聽他雲淡風輕的說:“執一人之手,同一人偕老,大哥,我若找不到那個與我執手的人,旁的都無意義,我也不想去花費心思。”

息越堯面有不讚同,他正想再行勸說,沐佩玖驀地手搭他肩上。

她說:“越堯不可強求,往後的事誰都說不準,譬如你我,所以就依瑾瑜的意思。”

息越堯嘆息一聲,略頭疼地揉眉心:“可體弱不能有子嗣的名聲傳出去,誰還看得上他?”

沐佩玖笑道:“你呀,關心則亂,若是因著這些緣故就看不上瑾瑜的姑娘,娶進門也不是個好的。”

息扶黎卻是挑眉哼了聲:“誰敢看不上我?素來只有我看不上人的份。”

此間沒有外人,息越堯便從木輪椅上站起來,他攜著息扶黎往北苑瀾滄閣去,一路都在問:“酥酥前些時日及笄,你可去了?”

息扶黎輕咳一聲:“沒來得及,但讓黑騎連夜送了禮過去。”

息越堯也沒多想:“你記得就好,不枉跟她這麽多年的感情。”

兩人徑直去了瀾滄閣書房,就著京中和邊漠兩方之勢,細細密談到半夜。

中途,沐佩玖親自送了飯菜進去,到晚上的時候,思子心切的端王爺聞訊,顛顛地跑了過來。

便是插不上嘴,他也願意跟兩個兒子待一塊。

十年後的頭一晚,再睡到自個床榻上時,瞅見酥酥那粉色小黃鴨的軟枕,息扶黎拿過來枕著竟是失眠了。

他索性披了披風趿了軟鞋起床,打開門牖就看到院子裏那株越發高大了的鳳凰木。

那鳳凰木冠如闊傘,枝上墜白雪,星星點點,在夜色裏份外醒目。

這個時節的鳳凰木正是落葉的時候,細葉繽紛,揚灑如雪,有夜風一吹,竟像是又一場的瑞雪。

息扶黎緩步到樹下,他繞著這株鳳凰木轉悠了兩圈,最後提氣一躍而上,在樹椏間看了看,他腦子裏就已經定下了要搭的樹屋模樣。

他也不嫌麻煩,深更半夜的不睡,硬是將府中管事挖起來,讓人給他準備木料。

好在王府中養著會修繕的木匠,木料那也是齊全的很。

息扶黎說幹就幹,自個挽起袖子,讓人在樹下給他遞木料,他自己則在鳳凰木樹冠之間開始搭樹屋。

這事,他硬是不讓木匠插手,就著樹冠的生長方向,一塊木料一塊木料地搭起來。

一直到天色大亮,他已經動作麻利的在樹冠間搭出了個樹屋雛形來。

叮囑了府中眾人莫動後,息扶黎適才換了身衣裳,找沐佩玖要了那等吃下去就瞧著病怏怏的藥丸子,跟著讓人擡著他進宮面聖。

果真不過半日功夫,端王府那紈絝被人擡著進宮,幾個時辰後,又面色蒼白的被人擡著出宮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京城,更是有人親眼所見宮中給端王府賞了不少補品。

緊接著就有流言說,端王世子那是在沙場上傷著了腰身,且多年下來暗傷無數,身子早空如老樹,不僅活不長了,且這輩子都是沒法讓女人懷孕的。

端王世子多俊的一張臉呢,可如今卻成了個廢人,端王府一門,當真是倒黴到家了,真是叫人……幸災樂禍。

一連幾日,息扶黎不是在府裏搭樹屋,就是每日進宮同永元帝請安。

終於在第五日的時候,他當著永元帝的面當時就差點暈厥過去,驚得永元帝召集了禦醫院院正會診。

診治結果,自然無一例外都說端王世子身子虛得藥石已惘,沒得治了,只能用老參吊著續命。

當天,息扶黎就又抱著一堆老參出了宮。

他人才到端王府側門,不曾進去,就猛地聽聞一聲嬌喝——

“大黎黎!”

話落,是粉紅色襖裙的嬌影奔襲過來撩起他軟轎白紗。

息扶黎一個激靈彈身坐起,鳳眸訝然地看著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少女。

少女面白如乳,軟軟糯糯的,有一雙黑白分明的清明大眼睛,瓊鼻櫻唇,右眼角下,還點著一點薄粉色的桃花花鈿,既是嬌俏又是明妍動人。

“酥酥?”息扶黎實在吃驚,甚至覺得不太真實。

少女望著他倏的就紅了眼圈,她爬進軟轎來,不顧軟轎的窄小,擠在息扶黎身邊,小心翼翼地伸手,一根細白的手指頭試探地勾住了他的拇指。

“大黎黎,我一進城就都聽說了,你……你不要難過,我爹爹來了,他會治好你的。”酥酥斟酌著用詞,生怕戳到了青年的痛腳。

畢竟,一個大男人的,都不能讓女人懷孕生子,這同太監又有何區別?

息扶黎失笑,鳳眸微彎,他反手按住自家小姑娘在勾剮他指腹的手指頭:“沒事,我都沒事的。”

哪知,這話在小姑娘耳裏,分明就是強顏歡笑。

她認認真真地看著息扶黎說:“大黎黎,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裝,你也不要擔心沒有姑娘看得上你,看不上的都是她們眼瞎,即便是真的沒有,我……”

她咬著唇,吐出一句石破驚天的話來:“全大殷的姑娘不嫁你,我……我可以嫁給你的。”

這話讓息扶黎沒坐穩差點栽下軟轎,也讓初初走到軟轎外頭的沐潮生硬生生平地崴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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