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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騙術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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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

獨孤釗緊緊抱著她,向來隱忍的臉此刻青白一片,想他入朝二十餘年,一生兢兢業業,步步為營,卻被人算計到這種地步。

獨孤曉同樣的眼神哀戚,為尚未來得及睜開眼就已慘死的妹妹,也為獨孤靜,風兒乖巧的窩在他的懷裏,不哭也不鬧,晶亮的眸子看著母親,滿是凝重。

憤怒,痛苦,兩種情緒在獨孤靜體內翻湧著,她控制不住的想要殺人,想要發狂,想要吐血,想要尋死,姜梵離再也不理會她的反抗,三兩步上前緊緊的抱住她,“別怕,無論發生了什麽,我們都在一起!”

他抱得很用力,原來噩夢成真是這種感覺,最愛的人變成了最親的妹妹,他除了難過還是難過,可是此刻,最難過的是她命不久矣,自己卻無能為力!

☆、九十九、弒君

獨孤靜拼命的掙紮,“不要……”

一張嘴,滿口的血。

落秋忍住老眼中的淚花,將一顆藥丸送到他的嘴邊,“這顆藥可以幫你抵抗蠱蟲,不被傳染!”

獨孤靜放棄了掙紮,努力揚起一抹笑,鮮血在她的衣襟上開出炫耀妖嬈的紅花,“你如果不吃,我就算死也不會瞑目!”

“靜兒!”姜梵離低呼一聲,星眸中蓄滿淚花,一口吞掉藥丸,將她抱得更緊。

見他吃了藥丸,她放心的窩在他的懷裏,享受這片刻的依賴。

無論命運多麽不公,她都不恨老天,在有生之年,她有疼愛自己的父母,哥哥,還有丈夫,兒子,以及姑姑這個親生母親,她已經知足了,她不會恨任何人,也不想傷害身邊的人!

所以,她不要嗜殺發狂,就讓她默默的吐血死去。

臉上突然一涼,擡眼看去,姜梵離竟然哭了,記憶中從未見他哭過,他一直堅強得讓她忍不住想要依靠!

她突然難過起來,這一生太短,太短,她還沒有好好的回報他的愛,還沒有回報父母的養育之恩,還沒有將風兒養大成人……

可是她是他的妹妹啊,真相揭穿的那一刻,她就已經資格站在他的身旁,不能在一起,死去也好!

眼中的赤紅緩緩褪去,嘴角的鮮血汩汩流出,再無間斷。

忘情丹失去了作用,前塵往事悉數回歸腦海,那些被她遺忘的情景漸漸在頭腦中回放,她記起了她與姜梵離相交相識的點點滴滴。

落秋看著她嘴角的鮮血,跪倒在地,蠱蟲已經分出勝負了,她不會瘋癲嗜殺,只會不停的口吐鮮血,最後默默的死亡。

“皇後,你還有何話可說?”皇帝威嚴的聲音傳來,咄咄逼人,將所有人的註意力全數移到皇後的身上。

皇後諷刺的笑了起來,“我無話可說,這一生我最不後悔之事就是為清風生下我們的血脈!”

“放肆!”皇帝一巴掌甩在她的臉上,巨大的力道將她慣倒在地,皇後卻只是笑。

“來人啦,將這淫後和她生的孽女,打入天牢!”

“是!”詹諾領命就要去捉拿皇後和獨孤靜。

獨孤靜鳳眸一動,僅剩的三個黑衣刺客跟著眼珠一動,身姿立變,負隅頑抗。

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救駕!”五千禁衛軍手持利劍,蜂擁而入,牢牢的控制了大殿,刺客很快不敵,被悉數剿滅。

詹諾繼續實行命令,兩個禁衛軍剛走到皇後面前,殿外傳來轟隆的騷動聲,原先整齊劃一的隊伍突然被大力沖散,一股外來兵力從天而降,與禁衛軍展開了殘酷的鏖戰。

領隊當先一人,正是杜洪,他的身邊跟著杜有才,父子倆皆是英勇之輩,高坐戰馬,左右砍殺,皇城中最精銳的禁衛軍在戰場染血歸來的將士面前不堪一擊。

形勢發生了顛倒性的逆轉,姜梵歌看著杜洪,再看看姜梵離,結合剛才落秋的出現,心底已經明白了大概,杜洪背叛了他,或者說他一直都是姜梵離的人,可笑他竟然把豺狼當心腹,為他人做嫁衣。

手緊緊的掐進肉裏,“大膽杜洪,你不在東北邊關駐守,跑到這裏,是要造反麽?”

杜洪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我為什麽在這裏,平王殿下不是更清楚麽,這裏還有殿下的親筆手諭!”他從懷中拿出兩份手諭,“哦,一份是給我的,還有一份是給西南王的!”

展開,白色錦帛上赫然蓋著平王的章印。

百官各個都是賊精的,很快明白前因後果,原來平王想要一舉截殺北辰王,同時調來東北大將軍和西南王,不想北辰王棋高一著,直接來了個將計就計。

事已至此,姜梵歌連辯解都省了,咬牙問道,“你將西南王如何了?”

“沒有如何,他此刻正在西南邊界,好著呢!”他下馬走到姜梵離面前,躬身跪拜,“請殿下下指令!”

姜梵離抱著獨孤靜,眼底是濃濃的悲哀,不見絲毫勝利者的喜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沒有關系,“你看著辦吧!”

交給杜洪?杜洪從來恩怨分明,交給他自是一個都跑不掉的。

頓時滿朝嘩然,支持姜梵歌的暗恨站錯了隊,支持姜梵離的心下竊喜,再次感嘆自己賭對了。

杜洪三兩下解決了殿內的亂黨,一步步的走向高坐上的皇帝。

皇帝見大勢已去,一把拿住皇後,擋在身前,程亮的劍架在她纖細的脖頸上,看向姜梵離,“逆子,你看這是誰?”

卑鄙,獨孤靜掙紮著站起,抹了把嘴角的鮮血,從杜有才手中奪過劍,拖著劍一步步靠近帝後!

姜梵離一臉擔憂的跟在後面,她吐血太多……

皇帝見此,轉頭看向皇後,哈哈笑了起來,“很好,獨孤鳳你在背叛朕的時候沒想到,你的一雙兒女會兄妹相奸,天理不容,敗壞人倫吧!”

皇後不語,目光深深的看著獨孤靜,半晌,突然笑了起來,如曇花般妖嬈荼蘼,傾盡天下的美麗。

眾人正在感嘆,不愧是昔日的姜國第一美人,她的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把匕首,用盡全力往身後一刺。

皇帝吃痛,劍上的力道驟然失了輕重,在皇後的脖頸上留下長長的傷口,鮮血流了一地。

低頭看著腰上多出的匕首,再看看倒地的皇後,眼神晦澀覆雜。

姜梵離睜大了眸子,星眸中殺機盡現,卻被獨孤靜擋在身後,“不要動他,留給我!”

皇帝再不公,再該死,總歸是他的父親,她不要他擔上弒父的罪名,反正她就要死了,就讓所有的罪惡在她身上終結。

姜梵離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事實上他根本不在乎這弒父的罪名,殺氣暴漲,“我不在乎!”

“不行,我活不了多長時間,你是不是讓我死也不安心!”

未等姜梵離反應過來,她已經挑起劍花,身姿在空中淩空一躍,劍指皇帝。

最震驚的莫過於皇帝,獨孤釗張氏,相處多年,他們竟不知她會武!

皇帝會些功夫,忍住腰上的痛楚,艱難的迎戰,但他終究小瞧了她,很快就不敵,接著手中的劍斷成兩截,沒了兵器的他,被獨孤靜一劍穿胸,死不瞑目!

“父皇……”

如此悲淒的哀叫,除了他最寵愛的姜梵歌還能有誰,他不停的掙紮,“放開我,獨孤靜,你有什麽沖著我來,是我對不起你……”

蘇瓔珞努力靠近他,身體被兵衛控制著,卻不忘安慰他,“王爺,節哀……”

杜洪見蘇瓔珞眼神空洞,根本沒理他的意思,不耐煩的點了他的穴道,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獨孤靜扔下劍,跑到皇後的跟前,顫抖著雙手抱起她,“姑姑,姑姑……”

皇後身上的血比她嘴裏的血流得還快,她不知道手放在哪裏,淚水合著鮮血模糊了她精致的臉。

“靜兒不要難過,我就要去見你的父親了,他叫君清風,是這個世上最好的人,會講笑話,會武功,會很多很多的東西……我答應過要陪著他遠走天涯……”

“這根竹笛一直在我的身邊,我本想著隨我到地下,可我不忍心你對親身父親一個想念的物件都沒有……現在給你……”

獨孤靜接過竹笛,死死的抓在手上,哭得不能自已,“你不要說了,什麽都不要說了!”

“好,我說最後一句,梵離過來……”

姜梵離也跪倒在她的面前,星眸中盡是哀戚。

“你們要好好活著,互相照顧,無論天下人怎麽看,娘不反對你們在一起……”

說完最後一個字,鳳眸緩緩合上,再也沒有睜開!

獨孤靜抱著她,巨大的悲傷席卷全身,嘴角的血流得更兇……

“父親!”

耳邊傳來獨孤曉氣急敗壞的聲音,接著是張氏嚶嚶的哭聲,獨孤靜茫然轉身,卻見蘇瓔珞不知何時得了自由,挾持了獨孤釗。

蘇瓔珞三兩下點了獨孤釗的穴道,“姜梵離,不想他死的,就命令杜洪將他的人都退出去!”

“潘龍!”饒是一直鎮定如杜洪,此刻也難掩訝色,不可置信的看著她身旁身穿少將鎧甲的男子,“你竟然背叛我!”

剛才是他控制住蘇瓔珞,如果不是他刻意放水,憑著蘇瓔珞一個弱女子怎麽可能掙脫。

潘龍還沒來得及說話,蘇瓔珞已經笑開了,“什麽背叛不背叛,本小姐不信任你,自然多留了一手,沒想到啊,你果然不值得信任!”

☆、一百、死生

三日後

獨孤靜單手抱琴,幾步之外的懸崖邊上,蘇瓔珞挾持著獨孤釗,氣急敗壞的瞪著她。

“獨孤靜,你真是陰魂不散!”

到底有多少血,流了幾天,都沒流死她!

獨孤靜身體抖了抖,等又一陣暈眩感過去,才擦了把嘴角的細流,“我說過,放了我爹,饒你不死!”

聽到“我爹”兩個字,獨孤釗雖不能動彈,不能言語,星眸中到底出現了一絲波動。

他自然看到,獨孤靜的臉色已經接近青灰色。

幾日幾夜不眠不休的追緝,殘破的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之所以堅持至今,不過是為了最後一絲執念:

她不信蘇瓔珞,只有親眼看到父親安全無虞,她才放心!

“我也說過,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會放了獨孤大人,你莫不是連幾天都堅持不下去……”突然神色一變,盯著獨孤靜的眼神瞬間透著恍然。

瞧她的臉色,分明是將死之人,而且她親自培養的瘋蠱,什麽習性再清楚不過,被壓抑了近兩年,一朝除了禁制,自然報覆性的攻擊宿主……

認識到這種情況,她連日來惡鬼纏身的抑郁瞬間緩解,整個人都變得飛揚起來。

架在獨孤釗身上的劍送進了寸許,瞬間見血,“獨孤靜,識相點給本小姐讓開,過去本小姐怕你,今日可不怕你,有本事就放馬過來!”

鳳眸一瞬不眨的盯著那把劍,聲音除了虛弱再無任何情緒,“本小姐沒什麽厲害的,卻可以舍了這條命!”

心底盤算著強攻的可能性多大,必須一擊得手,若是失敗,惹怒了她,後果她賭不起。

聞之,蘇瓔珞果然變了臉色,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她若真的以命相搏,自己的勝算就要小許多,當務之急就是牢牢的抓住手中的籌碼,不讓她有背水一戰的可能。

再次檢查人質,不放過任何細節。

獨孤靜等的就是這一刻,趁著她將心思放在獨孤釗身上,五指發力,琴弦幽幽響起,如跗如齟,如影隨形。

蘇瓔珞向來精明的杏仁眼漸漸渙散,握劍的手緩緩抽離,一寸兩寸三寸……

獨孤靜無波的眼中終於有所松動,正要再接再厲時,突然聽到一聲大叫,“蘇夫人!”

手一抖,弦錯了一個音!

功虧一簣!

蘇瓔珞瞬間驚醒,如玉的臉上滿是惱怒之色,“獨孤靜,你自找的!”

劍毫不留情的朝獨孤釗砍去,那一劍若是下去,留下的恐怕只是一個光禿禿的脖子!

獨孤靜飛身而起,右手出掌用盡全力的往蘇瓔珞身上拍去,蘇瓔珞無法,只能抽回招式擋在身前自救。

兩年的時間,她苦學功夫,已經精進了不少,獨孤靜又是重傷之體,兩人竟然能夠過個十來招。

獨孤靜卻不敢戀戰,眼瞅著潘龍火速靠近,毫不猶豫的將背暴露在蘇瓔珞的面前,佯裝受傷不支,以身誘敵。

蘇瓔珞果然上當,她太想傷她以報這兩年來在她身上受的侮辱,一見有機可乘,便不管不顧的砍了過去。

見她沖過來,獨孤靜身體一矮,就著她錯身過去的空檔,再送她一掌。

蘇瓔珞在瞅見她低下身軀的時候便知道上當,但慣性使然,已經來不及回頭,又生生受了她一掌,身體往前沖的速度更快。

再不收住,那可是懸崖!

潘龍匆忙來救。

獨孤靜趁機解了獨孤釗的穴道,“父親,您先走!”

“你……”獨孤釗神色覆雜的看著眼前的“女兒”,他不想走,卻不能不走,這些天見識過她的功夫,知道自己在一旁,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成為掣肘,拖她的後腿。

他向來是個理性的人,如今也不例外。

“你堅持住!”拍了拍她的肩膀,終究是妥協!

獨孤靜欣慰的點頭,“父親保重!”

聽到她喊“父親”,獨孤釗深沈的星眸裏閃過一絲波動,終究什麽都沒說,轉身離去。

這邊潘龍救下了蘇瓔珞,兩人站定已發現,空空的懸崖上只剩下獨孤靜一人。

“你去抓獨孤釗,這裏交給我!”

蘇瓔珞對潘龍吩咐道,視線卻沒離開過獨孤靜。

再次上當,她自是惱怒非常,恨不能將她剝皮抽筋。

“是!”

潘龍正欲動身,獨孤靜已然撥弦,主動發起進攻,以音控魂。

“穩住心神,別受琴音的蠱惑!”

蘇瓔珞大叫,同時屏住心神,奮力抵抗琴音。

琴音太過強悍,她根本抵抗不了多長時間,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她遲早會被琴音拉入幻境,生死全憑操琴者一念之間。

明明就吐了那麽多血,這女人怎麽還不死,難道她真不是主角,老天真的要亡她?

不,她不甘心,好不容易重生在這異世,還沒風光夠,還沒揚名姜國,禍害四國,就這麽亡故了,她就算做鬼都不安心。

就在她神色恍惚,幾乎控制不住手中的朝自己脖子伸過來的劍時,琴音再次走調,也將攝走的魂還了回來。

蘇瓔珞後怕的丟到了手中的劍,就差一點那劍就割斷了她的脖子!

獨孤靜已然吐了一大口血,臉色發青,整個人搖搖欲墜。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蘇瓔珞也顧不得的親手將對方剝皮抽筋的初衷,直接出掌,趁著她沒緩過來的功夫,狠狠一掌拍在她的後背上。

獨孤靜終於倒在了地上,又是一口血吐在了琴上,妖嬈艷麗,如同盛開在琴上的緋色曼陀羅,蘇瓔珞終於起了將琴據為己有的心思。

正要彎腰奪過,獨孤靜先一步將琴抱在懷裏,擡起頭,對她粲然一笑,端的是沈魚落雁,閉月羞花……

等等,這笑怎麽這麽眼熟!

正想著在哪裏見過,突然瞥見她抱著琴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

蘇瓔珞本能的後退幾步,待反應過來,卻見她詭異一笑。

這一笑,嚇得她又是後退了幾步,竟然讓開了一條路。

獨孤靜便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抱著琴優雅的騰空飛起。

蘇瓔珞後知後覺的發現,她飛起的方向正好是懸崖!

難怪覺得那笑眼熟,分明是皇後臨死的笑!

☆、101

身體墜落速度越來越快,在意識消失的前一刻,她突然想起獨孤鳳曾經的告誡:“自殺是懦弱者的表現,活著才有希望,才能絕地反擊!”

可笑的是,她和獨孤鳳不約而同的選擇了自戕!

不是生無可戀,而是各有各的選擇。

獨孤鳳選擇了以死成全姜梵離的功業,去地下陪伴昔日的戀人。

她是沒得選擇,若是可以她想活很久很久,無論世事如何變遷,無論天下人如何看待她與姜梵離的畸戀,她只想好好陪著他,陪著風兒。

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死,不過是最後一搏,將九弦琴帶到地下。

懸崖的下邊,地勢低窪成潭,潭水保護著她的身體,不至於從那麽高的地方下來摔成肉餅,身上嘴角的鮮血將潭水染成了淡淡的粉紅色……

“靜兒,靜兒……”

一聲接一聲的呼喚,怪異的聲音難掩深情,只是它叫的人一直都沒醒。

它緩緩擡頭,黑瞳白仁不覆往日的桀驁暴戾,只餘下滿滿的擔憂,伸出布滿細軟黑毛的手臂,試探著想要抹掉她嘴角的鮮血,它喝血,天生愛血,卻也是第一次覺得血不是個好東西,尤其是出現在她身上的血。

手突然一痛,他本能的縮回,圓溜溜的眼睛紅光乍現,轉瞬又恢覆黑色,如此反覆幾次,終究是恢覆了原本的黑色。

它歪著光溜溜的腦袋沈思,須臾,一手攬住她的腰,將她連著懷中的琴一起抱住,往下游去。

期間不停的有蟲子往它身體裏鉆,它的眼睛時而紅時而黑,不停的變換著,最終總會恢覆成原本的黑色。

歷時一個晝夜,它回到自己的地盤,將獨孤靜放在岸邊,自己則鉆進水底,抓了條鮮綠色的小魚。

水裏所有的物種,被血液侵擾,要麽變得嗜血好鬥,要麽傻乎乎的不做反抗,只有這種魚我行我素,不受幹擾,一如既往的難抓。

又喊了獨孤靜幾聲,她依舊沒醒的跡象,體溫低得不似五六月的氣候,反而像極了寒冰臘月的冰雕。

它突然慌了,將腦袋貼近她的脖頸,強迫自己靜下心來感受那裏的動靜。

半響,那裏才傳來微弱至極的跳躍,表明她還活著。

尖利的爪子在魚背上劃出鋒利的口子,鮮血從口子處泅出,它強制性的掰開她已經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唇,將魚血滴入她的嘴裏,同時拍打她的胸口,強迫她咽下。

一連餵了她三條小綠魚,嘴角的鮮血才暫時止住,人依舊沒醒。

又過了一日,她的臉不再是青白色,漸漸的有一絲血氣。

它再接再厲,又餵了三條小綠魚。

如此,獨孤靜終於在傍晚前悠悠轉醒。

睜開眼便看到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黑瞳白仁,卻不像人類眼睛那樣狹長如柳葉,而是圓乎乎的似魚目。

魚目的主人突然笑了,露出森森的白色獠牙,尖利如海邊漁民進貢的食人魚。

“是你!”短暫的驚愕後,獨孤靜欣喜不已,本以為死得不能再死,卻突然遇到曾經的故友,這算不算是喜事一件?

“水鬼!”

她欣喜的叫了聲,“這裏是浣溪?”

水鬼對於這個稱呼十分不滿,對她齜了齜牙,發出令人膽寒的磨牙聲。

獨孤靜轉頭,所處的地方正是三年前看到的那條連接南疆與姬國的浣溪,種種跡象說明,她還活著。

死而覆生,身邊又安然躺著九弦琴,她只顧得欣喜,根本就沒想到害怕。

抹了抹嘴角,也沒有看到熟悉的鮮血,她更是喜不自勝,“水鬼,我體內的蠱沒事了!”

“水鬼”水鬼擅長模仿,自然能有樣學樣,她的聲音,再配合他難看到怪異的表情,獨孤靜不難猜測他不喜歡這個名字。

“你不喜歡這個名字?”她試探的問了問,意料之中的看到他十分賣力的點點頭,生怕她沒看明白,怪叫著喊著“名字!”

“你笑一個,我就給你改個名字!”倒不是故意逗它,依稀記得三年前它笑起來就是的聲音十分特別,一時想不起是什麽樣的。

水鬼配合著笑了起來,發出“桀桀”的聲音。

“以後就叫桀桀,怎麽樣?”她試探著問了句。

水鬼滿意的點點頭,歡呼的叫道,“桀桀!”

又經過了一番溝通,獨孤靜終於明白前因後果,敢情她能死裏逃生是因為血腥味飄到了這裏,被它靈敏的嗅了出來,才讓它順著氣味找到,將她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想來三年前的一念之仁,才有了今日的境遇,難怪行遠師傅總是勸她不要殺生。

第二天早上,她再次吐血,心中驚駭,原來她的瘋蠱根本沒有解開。

桀桀潛進水底又抓了三條小綠魚過來,示意她喝魚血,看著他熟稔的動作,獨孤靜後知後覺的明白,她能僥幸不死,全是這綠魚的功效。

萬物相生相克,南疆多蠱毒,與它接壤的浣溪就有能克制蠱蟲的綠色小魚,這算不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無論多厭惡血腥味,獨孤靜到底是喝了血,蠱蟲也被暫時壓制住,想來桀桀完好無損的站在面前,大抵是一直食用這種魚血,若是她也一直服用,假以時日,身上的蠱蟲說不定能就此除去,她也可以回家!

她很想風兒,也很想哥哥!

但是她現在還無法離開浣溪,瘋蠱在清晨的時候最為活躍,全靠桀桀幫她抓魚喝血壓制住,才會一整天沒事,之後她在岸邊彈琴練劍,桀桀浮出水面,冒出一個腦袋,圓溜溜的眼睛膠著在她身上。

心血來潮時,她會教他說話,起先不抱希望,但一段時間下來,他也說得有模有樣,倒是讓她驚艷了一把。

這樣平靜日子直到有一天,一只獨角麋鹿脫著一位發須皆白的乞丐出現在他們面前才被打破。

☆、102

“施主,別來無恙?”乞丐高坐在麋鹿背上,笑睨著獨孤靜,視線不著痕跡的從她脖頸上的玉佩上掃過,眼底盡是了然之色。

獨孤靜並不認識他,瞧著他熟稔的打招呼,由稱呼她為“施主”,便也客客氣氣的回道,“見過大師!”

若不是這聲“施主”,她都不確定是否該喊他“大師”,他的頭發亂糟糟的四處散開,像開屏的孔雀羽翎,衣著也不倫不類,上穿紅花點綴的綠色袍子,下著松垮垮的金黃襦袴,隱約可以瞧出身份的是紅花綠袍上掛著的佛珠與腳下破舊的僧鞋。

老和尚很愛笑,言語中帶著幾分童趣,“施主可以稱呼貧僧一句師伯!”

師伯?獨孤靜沈吟不語,她跟過不少人學習,有的叫先生,有的叫老師,能夠被她稱呼師父的也就兩個,一個是孟清音,一個是行遠大師!

琴門雕敝,並未聽孟清音說過他有師兄弟,倒是行遠大師……

她突然想到寶珠寺的現任住持並不是老主持的大弟子,他的大弟子法號行癲,悟性極強,佛法造詣世間無有能與之匹敵者,老主持曾經十分中意他擔任下一任主持,將寶珠寺發揚光大的生平夙願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奈何他七歲的時候突然生了場怪病,怪病之後行事詭譎癲狂不按常理出牌,屢次觸犯寺規,戒律堂的執法長老三天兩頭的過來提人,老主持再疼這個徒弟,也不敢輕易的將寶珠寺偌大的基業交到他手中,便將衣缽交到了二弟子的手上。

而他無官一身輕,卸了要任,索性外出雲游,一跑就沒影了,想必這位老和尚就是行癲其人了。

“獨孤靜見過行癲師伯!”她躬身做了個揖,行的是江湖禮,不算繁瑣,卻也一板一眼。

行癲立馬嫌棄的別過頭,“你們這些人啦,就是事多!”

獨孤靜淺笑,並不解釋,他可以不拘小節,見不得這些繁文縟節,她卻需要通過這些繁文縟節以表尊重。

行癲見她面色淡然,並不如普通武林人士那樣羞惱得面紅耳赤,或是心中生恨,面上卻不得不強自辯解一番,倒真的是不將這些小事放在心上。

心底不由多出了幾分欣賞,拍了拍身下的麋鹿,面帶得意之色,“施主果然聰慧,可認得貧僧身下的坐騎?”

那獨角麋鹿正是獨孤靜認識的,不遠處南疆密林裏的神獸麋鹿,她砍了它一只鹿角,它折了她兩根手指,算得上是名副其實的仇家。

記憶中這麋鹿高貴敏捷,今兒怎麽會安心的成了他的坐騎?

掩下心思,她笑道,“認得,是神獸麋鹿!”

“有眼力,貧僧托它帶我過來找你,倒是個機靈的,一下子就找到了,不愧神獸麋鹿的虛名!”他笑著拍了拍麋鹿的獨角,角似乎已經成了麋鹿不可碰觸額死穴,被他這麽一摸,麋鹿突然發癲,差點將他甩了下來。

“喲謔,你還敢發脾氣!”行癲耍橫似的一手抓住它的角,一手指著它絮絮叨叨的罵將起來,“你這白眼狼,若不是我及時救了你,你的另一只角也沒了,哦,不對,這次你可沒那麽好運,這次的人可沒上次的心善,被抓住後也不會只會斷一只角,你這渾身是寶,指不定連命也交代了……”

“你不知道感恩答謝就罷了,還這麽對你的恩人,你有沒有良心!”

“早知道這樣,就應該讓別人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再將你的眼珠子掛在帽子上當裝飾!”

……

獨孤靜一直知道麋鹿十分通人性,並不奇怪它的舉動,唯一意外的是行癲會過來找她。

“不知師伯找我何事?”

被問到,行癲一拍腦袋,一臉的恍然,又恨恨的罵了麋鹿兩句,“都是你,害得我差點忘了正事,老老實實呆著,別給我生事!”

轉過頭看向獨孤靜,已然是笑瞇瞇的模樣,若不是見識了他罵麋鹿的樣子,她都以為他沒有笑以外的表情。

“天魔琴重現江湖,再次掀起血雨腥風,三大武林世家北堂家,西門家,南宮家不服從蘇施主調令已被滅門,東方家倒戈,七大世家只剩其三,天魔琴威力巨大,貧僧想來想去也只有琴門的九弦神琴能夠將它壓制住!”

“蘇瓔珞為何要強迫七大世家服從調令?”

心中已然有猜測,卻又吃不準,自古武林與朝廷互不相幹,這是不成文的規矩,蘇瓔珞會驅使武林人士為其所用,用意明顯,卻也是開了歷史先河。

她在藏經山莊那一年曾惡補江湖常識,知道武林七大世家是川北北堂家,河西西門家,湘南南宮家,江東東方家,嶺中君家,嶺北莫家,嶺西霍家,其中以嶺中君家最為鼎盛,近十年來英雄輩出,躋身七大世家之首。

她的生身父親便是上任君家家主的幼子,現任家主的嫡親弟弟!

行癲知她與世隔絕太長時間,對江湖朝廷之事全然不知,便將近一年發生的事情與她細細道來。

原來當日姜梵歌帶著心腹大臣一並逃到了西南,投靠岳父西南王,在西南王的扶持下建立了西姜國,與姜梵離分庭抗禮。

赫敏從小嬌生慣養,容忍陳舒雅已是極限,哪裏還容得下蘇瓔珞,春熙二人。

春熙本就出身低微,姜梵歌對她也無甚感情,大不了晾在一邊,赫敏這點度量還是有的,偏生蘇瓔珞不過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妾,得姜梵歌疼寵了幾年就心高氣傲,誰都不放在眼裏,氣得她生了好幾場窩囊氣。

在京都,蘇瓔珞總是壓赫敏一頭,現在到了西南王的地盤,赫敏自然不會放過機會,逮著時機就給她使絆子,雖然每每占不到便宜,卻也讓她不好過,姜梵歌也不知是礙於局勢還是怎的,並不幫村她,蘇瓔珞一氣之下帶著天魔琴闖蕩江湖,卻也讓她闖下了一個響當當的名聲,九弦琴魔!

另外行癲還透露一個消息,東方家繼承人東方林在西姜國出仕,擔任禁衛軍總教頭!

他並不擔心她會拒絕出山,無論是基於個人私怨,還是為了杜絕蘇瓔珞繼續給姜梵歌籠絡人才,抑或是為了君家,她都會出山!

十幾年前,她還是繈褓中的嬰兒,他就給她批過命,“此女將壞倫理,亂綱常,弒君父,半生坎坷,福禍難測!”

他當時沒有說的是她的未來,那個時候她的未來籠罩在層層黑雲裏,看不清,卻也依稀可以猜到定是兇險萬分,畢竟這些惡事常人一輩子都未必能碰到一件,偏偏全數被她碰到。

大多數命數不清的人通常變數極大,後天的際遇,個人的品性,天賦會決定著後續的發展,她就是這種情況。

她被教得很好,身處高位,品貌才華皆是上上品,卻並不恃寵而驕,藐視生命,放過水鬼,決定著今天的再生,放過麋鹿,決定著今日的緣分,放過鷹王,保存了手指……

昔日,張氏得知她命裏弒君父,擔心他洩露出去招來災禍,曾一度對他動了殺念,這也是京都權貴的慣常手段,但最終她不僅沒下手,反而虔心信佛,十幾年來做了不少善事。

每日的祈福,加上她自己的功業終究讓她波詭雲詭的命運出現一絲松動。

想來一切都是緣。

☆、103

“我收拾一下,和桀桀道個別再出發!”獨孤靜話音剛落,就聽到桀桀聲嘶力竭的呼叫,“不要去!”

這一年來,她彈琴練劍之餘,無事可做,便教著它說話,它本就懂人語,只是不會說罷了,如今有人教,已經是能說會道,與常人無異。

今日,它本到別的地方去抓魚,不妨被人鉆了空子,竟然妄圖在它的地盤拐走它的人……額……說它的人有點過了……三年前,它一心想將靜兒拐進水底,給它生孩子,但現在似乎只要陪著她就夠了!

它在這條浣溪裏生活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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