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三十六 往事不可追

關燈
我不甚在意,對她而言,天界冷漠,人界無情,只不過有了竇憲的溫暖才保持那點善意,雖然出發點都只是為了心上人,但結果卻能由己及人,善莫大焉。

“你在此處安心修養,竇憲自有天命,你奈何不了。”我將紗簾放下,夏日的陽光灼熱,明晃晃的讓人眼花。

女子將藏於身下的雙手伸出,光禿禿的手腕上沒有任何東西,浮游不由自主的用手去覆蓋,被女子推開。

“她的手指都拿去送給達官貴人了。”浮游對我說。

“我雖無力救竇郎,安心卻不易。”

“此時我便是讓你去殺人,你也做不到了,不安心又能怎樣?”我沈聲問道。

女子朝我一笑,幹枯的容顏如重生,透出重重神秘:“我尚有一招,留著午門那刻。”

“自此回到無知無覺的墨硯,也不論竇憲今後是娶了鄧家女還是納了李家妾。”我呵呵一笑,“倒也痛快!”

“只願竇郎此生安康,我萬死不辭。”

我鼓掌,大笑:“有意思!你怎知他會安康?”

女子神情一滯。

“你拼死相救,留他在這世上報恩無門,相守無人,一世郁郁寡歡,真不知是全了自己,還是救了他”

“我已無路可走,無路可走……”女子喃喃道。

夏日正盛,天牢裏的味道十分難聞,我屏息繞過一個個監牢,到了最陰暗處。意氣風發的竇中郎,抗擊匈奴的大將軍,如今蜷縮在稻草堆裏,發枯如草,衣衫襤褸,唯有一雙眼還帶著倔強。

聞到有聲音,竇憲的頭微微側過來,又轉回去。

“竇中郎看來是不願見到我了!”我摸了摸臉,鄧太傅嫡女鄧解語長了一張鵝蛋臉,明眸皓齒,稱得上是位美人。

“姑娘是鄧家小姐吧!”竇憲微弱的聲音傳來。

“竇中郎似乎未曾見過我,又怎會一語中的?”

“鄧小姐有心了,請了聖上的禦旨來天牢,所為何事?”

有心是真,禦旨是假,鄧小姐也是假。

“來看看那個寧死不願娶我的中郎將是何等的英雄。”

竇憲微不可聞的嘆息:“是我辜負了鄧小姐。”

“鄧解語”咬牙道:“外面都在傳,竇中郎寧願死也不願與鄧家結親,為的是一個小戶人家的女子!”

竇憲緩緩從稻草堆裏坐起,臉色蒼白,雙唇幹裂,對著“鄧解語”道:“女子之心,貴乎相知,不在門庭高低。”

“竇中郎可知那女子為救你,頻頻出入朝廷顯貴之門,聽說送的禮不可估價,是世間少有的珍寶,世人都道竇府端得是好門底,竟是個寶藏之地。”

竇憲垂下眼簾:“鄧小姐親涉天牢就是為了告訴我此番牢獄之災都是琉璃引起?”

“我不過是想告訴你,門當戶對是這世界不能逾越的婚配規則,若不是她一番作為,你又豈能越陷越深,永無出頭之日呢?”

“我與鄧小姐素不相識,不過是朝中一些傳聞,鄧小姐能來天牢探我,此情此意我心領了,憲已至深淵,配不上太傅門庭,至於方才談話,我都忘了,請鄧小姐回轉,天牢汙濁,各自珍重。”竇憲重又蜷縮回稻草中。

“難得有情郎,竇中郎殺敵鐵骨錚錚,又能俠骨柔情,令人心生敬佩。”終於可以放開嗓門說話,鄧家小姐的嬌滴滴確實不好學。

竇憲猛然擡頭,看到我站在原先的位置,對著他淡淡地笑。

“是你!”

“周琉璃為你耗盡氣數,你為她寧死不折,極好!”我讚道。

“她怎麽了?”竇仙掙紮著靠近我,隔著手臂粗的木柵欄,他看向我的眼光炯炯有神。

“有我在,她死不了,但也活不了多久,你需盡快脫身,大約還能多見她幾面。”我恢覆本來面貌,把玩著食指上的玳瑁戒指,像是在說一件無關重要的事情。

“求東家救我!”竇憲毫不猶豫地跪下,明明是盛夏,天牢陰沈地似隆冬,竇憲雙膝著地,仰頭看我,都是期望。

“你為她跪我,也不算委屈,你可知,她不是常人,而是天界一個墨硯?”

竇憲堅決地回答:“憲不論她是什麽,都只是一個為我可以付出生命的女人,我的女人。”

我拍手,讚道:“不錯!”

“東家不是普通人,定能救得了琉璃,竇憲已是殘軀,若能與琉璃相聚是福氣,若不能……”竇憲的語氣低下去。

“若不能,便讓我舍棄了你,是麽?”我問。

“憲的命是琉璃救的!”

“我總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美好的結局才能帶來美好的心情,從她引導你敲響海庫門的那刻起,你們便與我有了交集,”我摘下玳瑁,“拿著吧,會有用的。”

我回到海庫,日子在不緊不慢中悠悠而去,秋日漸漸來了,浮游的好日子結束了,又開始怏怏不快,招待來客的動作都慢了,門前的繁花大多謝了,女子袖著雙手倚門遙望,眼光沒有聚焦。偶爾一陣風吹過,飄蕩的袖口空蕩蕩的,讓人側目。

前段時間又鬧了點事,幾個獄卒喝醉了酒把鄧太傅之女探望竇憲一事說了出去,鄧解語百口莫辯,竟要投環自盡,雖被丫鬟救下,但到底傷了名聲,鄧太傅告到禦前,要嚴懲竇府言語中傷,否則便要告老還鄉。聖上正為竇憲一事與皇後鬥氣,一怒之下,定了秋後處斬。

長安街人頭攢動,有年節的氛圍,竇憲在朝中不得人望,欲置他於死地的大有人在,然而這些高層秘聞影響不到民間,作為抵禦匈奴的英雄,有更多的百姓攜了香燭去祭拜。

人群從海庫門口湧過去,隱隱有哭聲傳來,女子咬著下唇,跌跌撞撞地想要跟出去。秋意濃,槐樹的落葉飛得似一只只蝴蝶,粘在女子的衣襟上,她頹然入定,身影單薄地比落葉更輕盈。

午門離著海庫有一段距離,我隱在窗下,看陽光點點金黃,浮游強打精神跟著女子,兩人相對無言地站立。

聽到一陣痛哭聲,想著午門的遙遠,總疑心是幻聽,女子身形一晃,跌坐在地,我將窗戶關閉,靜坐。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黃昏來臨,幽暗的室內漸漸有塵土飛揚,帶著點點閃光,光越聚越大,一個人形拼湊出來,女子咽嗚著撲過去,兩人緊緊摟抱在一起。

浮游雙目閃著淚光,我不好意思地撫額,竟是不知道如何表示感動。拉著浮游退出房間,兩人逛到隔壁的豆腐攤,要來一碗豆腐腦,就著剛出爐的春餅,吃得有滋有味。

夜色沈靜,長安城進入夜禁,商鋪紛紛打烊,浮游帶了幾個春餅,隨在我身後返回海庫。

一進門便被兩人跪謝,浮游急忙扶起他倆,將春餅遞與竇憲。

“日後作何打算?”我問。

兩人相視,竇憲道:“琉璃的身份是周家女,周縣遠離長安,是個避世的地方。”

我點點頭:“她的身體需要休養,你的身份也不宜曝光,經歷這一遭,人界的恩怨更要看淡,至於怎麽做,全靠你們自己的心性。乘著天黑,我送你們一程。”

“多謝東家,大恩無以為報,唯有來生,竇憲與琉璃願為牛馬。”兩人攙扶著又要跪。

我虛扶一把,兩人跪不下去,只得站起來。

“浮游,把你藏納起來的燈籠拿出來吧。”我輕聲道,“燈籠雖小,內裏乾坤無限,願兩位一路順風。”

點燃蠟燭,紅燈籠再度發散出柔和的光芒,光芒罩住相依的兩人,漸漸地一起消失了。

“明日將剩下的幾個燈籠掛起來吧,秋已來,又是一年冬□□近,給迷路的夜歸人一點指路光,也是你的善行。”我一邊往裏屋走,一邊留下話。

浮游在身後懵懂的點頭。

我用手指一一觸摸七彩琉璃燈,一片片琉璃在指尖滑過,竇憲與女子的故事並沒有一個令人欣慰的結局。失去竇憲為將的邊塞陷入了與匈奴的拉鋸戰中,無非是今日我攻入城池,明日你殺我幾人,拖拖拉拉中,十幾年光陰逝去。

那時,我早已離開海庫,將它完全交給浮游打理。長安城日新月異,竇憲午門斬首時數萬人圍觀,明明是身首異處,卻在收殮時消失。這件事被當成冤屈的象征,民間和朝廷都陷入無盡的猜想中。

太傅之女鄧解語用一條白綾維護了自己的清白,也結束了竇憲的命,卻因午門奇案,不過數日,風向移轉,輿論喧嘩,鄧解語在長安城舉步維艱,被鄧太傅遠嫁他鄉。

匈奴經過休養生息,舉十萬兵將攻城,城破日,鄧解語在逃難途中路過周縣清漣村,借宿在周家,這一夜的震驚難以表述,鄧解語逃至長安城,掀開了新的狂風大浪。

朝廷以邊塞缺將為由,言明不計前嫌重用竇憲,隱居鄉村十幾年的竇憲親眼目睹百姓受苦,早已有從軍之心,於是不顧周琉璃勸阻,毅然掛帥出征。永元89年春,漢軍大敗,竇憲重傷被俘,為免周琉璃傷心,傳出消息稱其已回長安,與鄧解語成親。周琉璃本已是殘軀,悲慟之下,化為原型,由紅燈籠托運回到海庫,被浮游收藏於我提前留下的木盒中。

92年冬日,竇憲九死一生逃回長安城,我親自在海庫等他尋來,將一塊墨硯交與他。當年冬盡日,有人發現多年未曾啟用的午門有異樣,竇憲懷揣一塊七彩墨硯,身首異處躺於此地,斬首處血流如註,翻卷的皮肉尚有熱氣。

我的手停留在琉璃燈底座,食指一彈,熟悉的回響聲,底座應聲而落,竟是一塊墨硯。

漢朝至今,彈指一揮間,再見面卻已物是人非。

墨硯已再無昔日神采,更不能幻化出那個女子,我手中的不過是一件來自天界的極為普通的東西罷了,但在人界,卻是無上的珍品。

墻壁上的符咒就是來自墨硯吧,我將墨硯托至眼前:“周琉璃,你我竟是以這種情景再見。”

墨硯無聲,我自嘲地一笑,周琉璃不過是人界一個女子,早已死在漢朝的動亂中,而那個從天界逃出來的小小仙器,泯滅了微弱的氣息墜落成凡品。曾經有過的一段美好戀情,在時間的長河裏甚至擊不起漣漪,一眨眼已成往事。那麽,七彩石,你可知助你從琢玉殿出逃從天界順利直落凡塵的人是誰麽?

退回到客廳,我又成了那個不懂事卻又自以為是的外室所生女,葛夫人開門進來,見我盤著腿大大咧咧坐在沙發上,嘴角露出一絲鄙夷。

“喏,這是阿姨給你準備的現金,剛從銀行取出來的,”遞過來一個黑色塑料袋,我掂了掂重量,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葛夫人見狀也跟著笑,都是慈祥的模樣,“小姑娘啊,這錢咱可是說好了的,誰也不告訴,你自己存起來花,要是不夠的話,盡管來找阿姨,阿姨最疼漂亮小姑娘了。”

我拎著塑料袋咧嘴笑,不住的點頭,一副急於離開的表情。

“去吧去吧,還上學嗎?上學就趕緊了,不然要遲到的。”葛夫人似一個和藹的長輩,一聲聲在背後叮囑。

我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不過早上八點,哪家銀行已營業?葛夫人應付人的水平著實差了點。想來除了地板下那數不清的紙幣,狡兔仍有它窟啊!

十萬元對我們雙方來說都不是什麽大數目,但足夠她將我送進監獄,敲詐勒索之罪,對一個沒有社會身份的孩子來說,能毀了她的前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