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十六、好醫生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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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發病這麽突然,我走的時候人還好好的,醫生說什麽了嗎?化膿嗎?”我問。

“割下來後拿給我看過,好像有膿,有點白白黃黃的,跟小拇指似的一條。”媽媽回憶說。

小白滿眼淚花:“後天考試,我要再考不進去,得延遲兩年畢業了,我可怎麽找工作啊!”

“找什麽工作,回來幫媽媽不比你給人打工強!”媽媽心直口快。

小白的眼淚掉下來:“姐,我丟不起那臉,全班就剩我沒被錄取了。”

“生病了有什麽辦法啊,乖啊,別多想。”媽媽忙著勸慰。

小白嗚嗚咽咽地哭,把媽媽心疼地不知該怎麽辦:“不能哭啊,手術後是不能哭的。”

我嘟嘴不說話,媽媽滿腦子封建,什麽手術後不能碰水否則以後手遇水就痛,不能哭不然會瞎,不能看電視怕用眼過度,不能吃硬的防止牙齒受損,一套一套的,我聽得暈頭轉向,已經不明辨別到底能做什麽。

小白還在可勁哭,媽媽的心理防線要崩潰了,她拉著我到一旁,察言觀色地問我:“白啊,要不你替你妹妹去考一下。”

嘩!這是一個農村婦女想得到的招數嗎?

我有些了悟了。

“小白沒手術前肚子痛得很厲害嗎?”

“是啊!滿床打滾!”媽媽道。

精力旺盛啊。

“醫生一來就說可以開刀嗎?”

“對,說是什麽慢性時間長了,可以開掉了。”

我基本懂了。

踱回病床前盯著小白,這會她的哭聲斷了,眼神躲閃著不肯看我,間或抽噎一聲,□□一下,媽媽不明所以,在我面前哀嘆小白的身體狀況,我伸手摸了一下小白的頭,小白可憐兮兮地縮了一下。

我笑了,多大點事,直說不就好了,鬧這麽大場面,還把自己的闌尾給犧牲了。

到底還是心虛,我是套了件小白準考證照片上的衣服赴考,一母同胞的親姐妹,說不像是不可能的,但沒像到跟雙胞胎似的,不能都拿監考老師當傻子。我骨子裏無法無天慣了,不覺得是多大的事情,只不過為著小白的名聲著想,還是謹慎些的好。

考試並不難,輕松應付過去。監考老師拿著身份證對比了幾次,也沒看出這是兩個不同的人,我施施然考完全部,準備跟小白報備下,以免她不安心養她那裝出來的病,畢竟肚子上那一刀還是真實的。

剛出考場,在走廊裏遇見一個人,我不認識她,很明顯她以為我應該是某個她認識的人,所以當她看到我的正面時,熱情揮舞的雙手停在半空,愕然吃驚的眼神說明了她的尷尬和不解,而大聲呼喚小白名字戛然而止在我轉身時刻透露出她的身份,是小白的朋友還是同學?

她受了一些驚嚇,盯著我像見了鬼,隨時可能尖叫一聲戳破我的偽裝,我手指一彈,然後上前環住她的肩膀,嘻嘻一笑:“哎呀,你在等我嗎?怎麽樣,考得還好嗎?”

她眼神迷離,瞬間又清明了,嚷嚷著:“葉小白,你考得這麽慢,我都等你半天了。”

我推了她往樓梯去:“有點難考啊,我都沒怎麽看書,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覺得自己的把握大嗎?”

她哭喪著一張臉:“我也懸了!”

果然是物以類聚,小白的朋友都跟小白一個智商檔次。

兩人哀怨著出了校門,我忙不疊地朝她揮手告別,若讓她看見醫院裏還躺了個小白,估計當場要神經了。

縣城的普外科我熟門熟路,一進去就看到小白精神抖擻在喝西瓜汁,媽媽在一旁充當保姆角色,一會兒給她插嘴,一會兒囑咐一句,見我過來,小白的興奮顯而易見。

“姐,考得怎麽樣?”

我將她的身份證一扔,十分傲嬌地奪過一片西瓜:“小兒科的東西。”

小白是大獲全勝的快樂。

她心情好了,傷口也痊愈地快,第五天就可以出院了,我等不及她,考完當天便回了省城。放下了小白這個偽裝大師的包袱,我的心情也是極好的,進了房間,將那點小行李一放,哼著歌曲去洗漱。

關上衛生間門,把整個房間都封印了。我低頭洗臉,心想是不是等我擡起一張都是水珠的臉會在鏡子裏看到身後有只猙獰的鬼。

想得自己也覺得無趣。人界所謂的鬼在冥界不過是一種混沌的存在,沒有實體,亦不可能猙獰,除非有生魂在喝孟婆湯前逃脫。

有東西進了我的房間!

洗簌完畢,該是安眠時,東西始終不肯現身,在黑暗處待地靜悄悄,我看了一會書,還是難以忍受自己酣睡之側有不臣之心,於是從須彌裏掏出一把符咒來,往暗處一拋。

有個灰色的東西滾出來,在地上翻滾著想要熄滅身上的火,可惜黃大仙的火符沒有實體,燃著高溫發出焰火,看上去絢爛,確實摸不到熄不滅的。

我聞到皮肉燒焦的問道,卻沒有聽見求饒的慘叫,是個硬骨頭。

收了書去打量那個東西,在我的房間裏四處打滾,似一只陀螺,看的我眼花繚亂,但我也不敢去制止,怕被火符給粘上。黃大仙的神通雖然高深,但這道符是出了名的亂來,三界通殺,只要碰到就抖不下來。

灰東西終於熬不住了,燒成了一堆灰燼,我仔細瞧了瞧,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為自己的魯莽後悔,好歹也該先審問出些什麽來。

大學第四年,我二十四歲。

翹了二郎腿坐在電視機前啃玉米,媽媽在一旁邊掃地邊嘀咕:“大白啊,你仔細想清楚了,是繼續讀書還是回來嫁人,那個誰,葉麗萍,以前初中坐你前桌的那個,前年嫁人,去年生了兒子,擺了周歲宴,糖都還在這裏,喏,你自己看看。”

她還真去翻出來,一咕嚕丟在我面前,然後繼續嘮叨:“葉春美,記得不,住咱們前屋的前屋,小時候長得還可以,長大了反倒不好看,四年前就嫁了,謔謔,那叫一個氣派,娘家陪嫁一輛車,夫家回贈一套城裏的房子,兩夫妻平時住城裏,節假日回家,好得跟什麽似的。你要是嫁人,媽媽也陪嫁一輛車,你說說看,喜歡什麽車?”

我淡定地啃玉米,眼睛瞄著電視,裏面正在直播撤縣建市的歡慶現場,小縣城在改革開放後一日千裏,現如今的經濟發展在全國都是有名的,提起縣城,都已經不用在前面冠上鶴州這個地級市來做指標了。市長書記抓了稿件在那裏抑揚頓挫的念,激情四溢,也是的,雖說級別不變,稱呼變了呀,市長絕對比縣長要氣派。

見我一副愛聽不聽的樣子,媽媽也不氣餒,她的嘰歪功力隨著更年期的臨近見長:“葉黛,那個葉黛,比你早一年考大學的,人家是重點高中畢業,考了大學,才讀一學期,家裏給她找了門好親事,她書都不念了,回來就嫁人,現在兒女雙全,女兒都會打醬油了,多幸福。”

鹽塘的經濟飛速增長,思想卻是越發封建,女兒早嫁的風氣一直未被顛覆,我也知道,自我考上大學的喜報出來,那些以此為標準認定能上大學的女子都是好女子的中年婦女們都紛紛出動,一個個哄著我娘去相看男方。一家好女百家求,何況又是我這麽才貌雙全的好女,媽媽自然是志得意滿地去,帶回不少優良品種,結果都折戟在我這裏。

大學讀到第四年,活生生被念叨了四年,我也是老油條了,隨便她怎麽折騰。其實媽媽並非真的要我停學去結婚生子,我這樣的女兒,終究不會再回到鹽塘,我的出路,最次也是縣城的醫院,在城市裏,對於女子的年齡,要寬容許多。這一點,媽媽心知肚明,她的嘮叨,無非是發洩心中對老閨蜜的羨慕嫉妒恨。

“你芳姨,四十四歲就做外婆了,你倒是想讓我老得抱不動外孫。”她又添加了一句,提了垃圾袋出去倒垃圾了。

我的眼睛一直對電視不離不棄,在她離去前,我很想加一句,你的女兒又不止我一個,對我失望了,還有下一個啊。

小白的學業完成地非常愉快,兩年的理論課都算是優秀,第三年就已經沒什麽功課了,她很快就要再一次投入了就業找工作的大軍中,但很明顯,她的大專文憑會被拍死在沙灘上,無功而返。

阿飛背著他的吉他去了京城,在一個夜店駐唱,算是得償所願了,錢是一分也沒賺到,媽媽還需按月給他打生活費,但只要他平安,媽媽說,就當他在京城讀書吧。

我把玉米啃完,照著垃圾桶要做投籃動作,電視的畫面閃出一個人,讓我生生擺著姿勢不會動了。

剛唱完新出爐的市歌,一群紅領巾們帶著笑臉下去了,縣城的榜樣人物上場,一溜排了幾十號人,作為代表發言的,是一個年輕人。

電視裏介紹,他是人民醫院的麻醉科醫生,經常利用業餘時間下到衛生院指導基層醫生提高麻醉水平,面對一些老弱病殘,他經常無償加班,甚至還會倒貼錢。

“好醫生林然,是我市的驕傲,是青年人學習的榜樣!”電視裏配音的女主播熱情澎湃,帶著抑制不住的崇拜之情,仿佛好醫生林然是他的初戀情人。

鏡頭給了特寫。四五年光陰加載,他明顯成熟了,筆直站在那裏,似白楊迎風。白襯衫的領子漿洗地硬挺,配上他高瘦的身材,穩穩重重的樣子。黑框眼睛摘了,看清了他略顯淡色的眉,我一直不知道原來他的眉毛長成這樣。幾句話講完,他禮貌性的笑笑,那麽官方且正規,我突然覺得好陌生,記憶中他略帶羞澀的笑在那一年曾溫暖了我的少女時光。

就這麽看著電視,媽媽倒好垃圾回來,看到我靜靜地站著,手裏抓著啃完的玉米棒,一把奪過去,唉唉唉地嘆息。

我聽見媽媽說:“我是上輩子造得孽,養了這麽個懶姑娘,連個玉米棒都要等我回來扔。”

聞言,一笑,關了電視。

大學的生活那麽匆匆,我居然已到了大四,醫學院是五年制的本科,也就是說,這是在校的最後一年。對於我的學習成績及多年來的人品體現,倒是有不少老師暗示我可以考他的研究生,我也有些迷茫。人界對於醫生的需求十分巨大,到醫院轉一轉,滿滿當當的病人,尤其是兒科,那麽多發燒的患兒哭哭啼啼在排隊,聽兒科教授說,省城某些醫院放言,只要是醫學院畢業的學生,不求一定是兒科專業的,願意來就行。經過求是中學的一番校醫經歷,我對於就業,實在沒什麽興趣,或許再多讀幾年書是個不錯的選擇。

想法歸想法,卻是不能對誰說的,雖說臨床醫學系就業不成問題,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留在大城市,更多的畢業生要回歸到縣城這一級別的醫院,對於經歷省城繁華的青年,許多人是不願意再回鄉了。所以學歷在此時成了優勢,同學裏有眾多想要接受研究生教育的,人數一多,相互之間就有了競爭,總是在心裏種下了疙瘩。

而這對於我來說還不是重點,關鍵是媽媽,若我再讀三年研究生,她大約會吃了我,掐指一算,明年畢業二十五,讀完研究生二十八,我這老姑娘的身份會讓她夜夜失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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