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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尋訪柳樹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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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華跟著我亦步亦趨,澄清殿除了我與龍王,他是唯一踏足的外人。面對庭院的頹敗,他連一絲疑問都沒有,其實他也無需問,整個東海突然掀起一股挖掘海柳風,傲然親自發布的東海嚴令:凡見海柳,活樹掘之,死物燒之,一年之期,東海無柳,違令之人,輕者杖刑,重者除命。

如此無理且嚴苛,重典之下,必有反抗,然觀之東海,確實已不見海柳,甚至連澄清殿亦是無存。我最是明白海柳在東海的普及和功用,傲然在這幾年裏,該是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我歪著頭看看無人理會的寶藏,看看空蕩寂寞的庭院,又看看青春正茂的少華,突然開口:“少華,我在天庭開府建院,不曉得翼角尊者是否盡心,你陪我上天庭去看看吧。”

少華眉眼不動,諾了聲,依舊化作一枚耳釘回到我的耳垂上。

澄清殿的美柳座椅失去了蹤影,這是柳尊使者的本身,傲然不會隨意處置了。一路有些急切,奔至天庭,反而緩下步伐,施施然踱著步。一到施植院,目光失去了落腳點,只見群山連綿,淹沒在斑斕中。峰上層層疊疊的樹木,有的綠得發黑,深極了,濃極了;有的綠得發藍,淺極了,亮極了。紅橙黃綠,各色樹叢雜亂交錯,拼出一副濃艷的畫圖。擎天巨樹梢頭的碧葉,連成一片,搖曳萬裏,灌木漿果低矮的枝葉,精神抖擻各呈色彩,貼著地面生長的苔蘚們,也郁郁蔥蔥,高高低低間似波濤萬裏。粗大的銀杏樹,這兒一棵,那兒一棵,穿著一身金袍,很神氣地立在山崗上、洞溝旁。楓樹林,紅得像火似霞,這兒一片,那兒一片,在翠綠色松林的懷抱裏,顯得十分耀眼。山頂上參天的杉樹,屹立在懸崖峭壁之上;山坡上四季常青的油茶樹,掛滿了又紅又大的果實;萬古長青的松樹伸展著蒼勁的枝幹,山腳下大樟樹撐起綠蔭大傘,上面有千百只鳥雀飛躍、歌唱。

分不清是哪個季節,這邊發芽冒出嫩綠的葉,那裏已是深秋,果實累累掛起。開花的樹一簇簇茂盛,落葉的樹已在飄零,已經美得難以睹盡,偏偏還有各色的花卉圍了山林,一圈又一圈疊加著開花,知名的,不知名的的,單色的,雜色的,雍容大度的,清新素雅的,妖嬈無格的,叢叢疊疊琳瑯滿目。

我聽見少華一聲動容的讚嘆,也忍不住多看幾眼。三界所有植物,盡在施植院,山巒疊嶂亂花迷眼,不過是滄海一粟,漫步攀爬信心看花,此生也難以窮盡。幸而我無此愛好,且也無需一一去看,我只要到山腳下那座叫做施植的庭院裏去坐一坐,便能看到司管三界花草樹木的使者,看完使者便能窮盡所有。

坐落在山腳下的施植院是個非常標準的天庭建築,明黃色的外墻,大屋頂層層飛翹的屋檐和屋角,鋪設金黃色的琉璃瓦 ,巍峨雄壯,望著生畏,倒與周邊的環境不十分匹配。施植院極大,住著三千六百位使者,然而,比之院後的山峰,卻是山與沙的懸殊。我漫步進去,驚動了前院幾位閑暇中的使者。

人界正值深冬,正是天界使者最悠然時,第一位發現我的是海棠使者,忙裊娜地起來見禮,我見在場的有瓊花、芍藥、白檀等使者,都是俏媚的女使者,在天庭中來來往往都曾打過照面,也算是認得,便打聽柳尊使者的住處,海棠使者抿著最輕笑,報了條路徑給我,我聽得稀裏糊塗。早知道施植院極大,使者們要麽三倆群居,要麽獨住一處,都看各自喜好,雖稱為一個院,其實裏面林立著大大小小數不清的小院落,不過是公用了一個出入的門罷了。

我婉拒了海棠使者的好意,堅持自己前往,在許多個院落前默念院子的名稱,牡丹居、桃李院、淩霄宮、紫薇處、茉莉亭、禾粟田,林林總總的,有些傳出笑語歡聲,有些聞到琴聲叮咚,有些在爭論辯解,及至到了一處茶梅林,聞到那淡雅的香,卻清冷著庭院,連門都是虛掩的,我推開來看看,滿院的東風貼著墻根在嗚咽,花香卻無處可尋,站在門口想了想,不由自主的笑了。

追根溯源,求一個眼見為實,是人界的劣根性。曾幾何時,我離人的標準越來越貼近了。

在茶梅林的門檻上坐下,發現自己穿著的鞋還是龍王送的,剛舒展的眉頭不由得又皺起來。這時候,聽見身後傳來話音。

“不知是哪位仙人到來,請進來喝杯熱茶”

如今的天界,原始神已去,不覆存在,最為尊貴的是四位上神,但上神從不在天庭出現,作為天庭的掌權者是上仙之尊的天帝和王母,王母常年居於玉山,天庭的事情大多是不管的。上仙之後是有封號的尊神,天帝與王母育有三子二女,都各有封號,幺女便是那精衛之鳥,長女禁於月宮,三子分居各處,其他能成為尊神的屈指可數,譬如我。尊神之後為無封號的散神,大多為各界修煉後成仙,因著天劫重重,能夠最後成仙的終歸是少數。在此之下便是尊者和使者,數量極多,構成了天界最大的框架。他們兩者的區別在於,尊者為天庭服務,如那位替我修建府院的翼角尊者,而使者為人界服務,那些為人界所熟知的仙子啊神仙啊,大抵都是些使者,我在人界多年,聽到最多的是牡丹仙子的故事。

雖說工作不分貴賤,但三界仍有等級,從地位而言,尊者稍高於使者。薜荔跟著我終有個良好的歸處,若幹年後也能得一個尊者的稱號。忙於人界歲歲枯榮,不如靜心於墻頭。

天界神仙眾多,相見不相識也是常事,相互稱呼一聲仙人,既不輕視也不擡高。

我坐著,輕輕斜過身子,看到了一個清瘦的身形,做著唐時的打扮。

我沖他頷首:“一路行來頗有些吃力,在使者處做一下停留。”

使者見我語氣清淡,也不起身對他,便走到我身邊,從上望下俯瞰我,瘦長的身形彎曲下來,似一根經雪的翠竹,壓成弓形,蓄滿了回彈的堅韌。

“是鞋不適腳麽?小仙可有能助於仙人之處?”真是個細心的使者,連我的小動作都註意到了。

“無需!”我淡然,收回腳,卻也不站起,擡著臉問他,“柳尊使者的院子在何處?”

他楞了楞,指著自己說:“柳樹是也!”

在茶梅林偶遇似松竹的柳樹,這是何等趣事。

我拍拍身邊的門檻:“坐吧!”

柳尊使者倒不迂腐,落落大方地坐了,茶梅林的院門頗寬,容得下我們倆稀稀疏疏地坐著。

“敢問仙人尊諱?”柳樹使者抱拳,似一書生。

“孔子門生難得見著似你這般大方的”我淡淡地評價。

他稍稍一頓,垂下手,眉眼間更添了敬意:“孔門杏壇之柳,不敢自稱門生,仙人謬讚了。”

我一貫不愛儒教下讀書人的那種目不斜視的酸腐氣,這樣的風氣,戰國起始,三國兩晉時尤甚,及至唐朝之後,漸漸去腐存精,將儒學真正的意義發揚光大。

他似是想起了什麽,眼神一亮,語氣卻不那麽肯定:“仙人可是斬神?”

“嗯!”我應著,將頭倚在臂彎上,掩飾內心的情緒。

柳尊使者不淡定了,他長身而起,朝我行禮,我靜靜地受了,雖說他成仙早於我,但級別擺在這裏,我還是受到起的。

“東海龍王留下一物,要我交於您!他說您一定會來小仙處!”柳樹尊神有些激動,“請斬神隨小仙前往楊柳居。”

曲曲折折的小徑通往一座小庭院,未進院門已聞潺潺水流聲,卻見一池綠水繞於院外。門敞開,院內以山石為主景,迎面一座土山,八角古亭坐落其上。山下鑿有水池,池水漣漪,一半綠如藍,一半覆蓋青翠的浮萍,一條彩虹從浮萍中投出,分外清晰,兩級石階露出水面,設了一張木椅,椅背掛一蓑笠,垂釣的漁具零零落落撒著,山水之間以一條曲折的覆廊相連。連廊兩側楊柳依依,盡是江南□□。

我見那張露天的木椅正是澄清殿的美柳椅,證實了傲然來過,也證實了柳樹使者的豁然,能將自己本身隨意置之,是真豪情。但這些都只是小細節。

柳樹使者踩著臺階下水,清水濕了長裳,他將手探入池中摸索,不一會就抓出一個東西來。

我站在連廊上看著,那發著彩光的東西正是失蹤已久的彩虹蟹,我於眾裏尋她,她卻在最寂靜處。

我將彩虹鞋置於手心,才發現她在沈睡中,我催了催,依然沒有醒的蹤跡,擡眼望柳尊使者,對方是一臉歉意。

“龍王將小仙的本身帶回天庭,告知了一些秘密,小仙甚為不安,原為造福東海,不料成了一患,龍王大度,反而安慰小仙,並將此椅回贈,同時留下了此蟹,龍王臨行前對小仙說,必有一日斬神會來訪,小仙只需將此蟹歸還便可。此蟹當時便已陷入沈睡,小仙也曾試圖已靈力相助,卻是修為低微,未能有效,龍王叮囑小仙,此事不可外傳,小仙只能將此蟹置於池水中,以水之陰柔來養護。”

我將彩虹蟹收入須彌,對柳尊使者頷首:“如此,有勞使者,來日我與龍王雙雙來謝。”

柳尊使者趕緊作揖:“卻是萬萬不敢當的。”

庭院雖好,非久留之地,我告辭而去,柳尊使者步步相送,我想起一個問題:“請問使者,有否如此一說,草木修煉成的妖對同類更為敏感?”

柳尊使者確定地點頭:“確實如此,昔年我在杏壇開神識,而後機緣巧合下,也有些草木有了緣分,我能有所感應到,將一些修煉心得相互傳授,助它們盡早修成人形。”

“那麽,何種草木妖能收斂妖氣,避開神仙以及其他妖,只被同類感應?”

柳尊使者沈吟了許久,搖頭:“未曾得知,妖便是妖,即便有分類,也只是出身不同,不能掩蓋是妖的事實,又如何做到只被同類感應,況且還能避開神仙。”

“多謝使者。”我心事重重,不願多言語。

柳尊使者送我出了院門,在綠水池畔,他面露難色,有些欲言還休。

“使者但說無妨,我久不在天庭,沒有這麽多拘束。”

使者遲疑地問:“斬神能確定是妖而非仙?抑或是以妖氣混淆視聽?”

在綠樹扶陰的小徑上,我揚長而去,身影即將消失在一個轉彎處,卻聽見柳樹使者氣喘籲籲地追來:“斬神,斬神請留步!”

我在桃李芬芳中轉身,神情沈重,眉頭微蹙,見一個唐時的書生,一手扶著將要松懈的發髻,一手朝我揮舞,桃李受了鼓惑,紛紛撒落,形成漫天的飛花,恍惚有種錯覺,仿若落難書生被嫌貧愛富的姑姑趕出家門,而從小定下親事的表妹兼未婚妻摒棄門庭之見前來私定終身。而這書生是我,表妹是他。

“斬神留步,”他用袖掩了口鼻,平息了這一路的匆忙,“小仙突然想到一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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