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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素潔的長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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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頷首,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他卻別扭起來,有些小小的掙紮:“在人界還是宋時,小仙已晉入仙班,因著某事下到人界,得遇一人,叫做馬光祖,恰逢他衣錦還鄉,排場鋪得很大,多少少年郎為此寒窗苦讀,還鄉時如何錦繡也是應當,我便讓道與他,不料他坐官轎與小仙交錯而過時,小仙有所感應,因為,他龐大的行李車隊裏藏著一塊木頭,便是小仙本身的一部分。小仙的本身該在東海龍宮深處,如何會落入人界中,小仙也十分好奇,於是便刻意結交了他,但十分奇怪,自那次感應之後,木頭卻不翼而飛,似從未有過,小仙也婉轉探問過馬光祖,居然絲毫不知此事。小仙既舍得下本身在東海,自也不看中其中的一小塊,此事便也作罷了。今天斬神問起所謂敏感之事,讓小仙突然記起,小仙十分肯定那木頭便是小仙本身的一部分,或許斬神與龍王可從此處找尋線索。 ”

我眉頭深蹙,為這突如其來的線索陷入思考,柳尊使者是個妙人,靜靜立於我身邊,也蹙眉深思。

“宋時名人輩出,倒不記得有這麽一個人。”我在沈默後開口,“不過我可以去查一查。”

“馬氏為婺州人氏,為寶慶二年進士,文科出仕,但善練兵豐財,當日交往,其言語中提及希冀後代多走武路之意。”

“嗯!”我點頭,“使者留步。”

彩虹蟹既無外傷,也無內傷,不過是被法力高強之人強行鎖住了神識,她被困在自己的混沌裏出不來。龍王的法力不一定高於我,但我已試圖解除多次,都以失敗告終。幾日來我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龍王算好我定會來天庭找柳樹使者,從而將彩虹蟹托付給他,那前提是他來不及尋我或是不能尋我,什麽樣的情況能讓龍王陷入如此困境?他將彩虹蟹留於我,又不對柳樹使者透露任何信息,定是有重要的秘密需要彩虹蟹親口告訴我。但他又封了彩虹蟹的神識,用了一種我都無法解開的方式。

我抱膝坐在高覆樓的頂上,冰冷的面孔下是一顆焦躁的心。阿棄的藤蔓搭成一個三角形,替我遮擋冷冷夜風,我的腦子在不斷的過濾一些信息,排除閑雜人等,留下可能的痕跡。

要想將一只修為不高的妖從最初的混沌中喚醒,理論上並不困難,但面對如今的困境,我隱隱感到不安,龍王要防的肯定不是我,威脅到他的必然是另外一個法力極其高強的存在。能讓龍王忌諱的,該是怎樣的對手。我把三界中相識的不相識的都擺出來,點兵點將,仍舊沒有一絲希望。

傳說中,斬神在霞光萬道中披著金光降世,直接跳過淘汰劫,將事關生死的大小劫度得跟玩似的,成仙不過數年,連到天庭報到這麽重要的活都懶得去做,直接封了斬神,這麽牛逼的神仙,古往今來能有幾個。但就是這麽牛逼的神也讓龍王不放心,我心裏不安到發虛。

龍王如今身在何處?!是否安好?!

夜風凍得我冰冷,大白姑娘的這具身軀,一到冬日,躺被窩都睡不暖,這麽被風一吹,手腳都沒知覺了,我對著空氣說:“我走了。”

寂然無回聲,三角形的蔓藤平覆下去,仍舊攀援在屋頂上,似一些普通的植物。

我帶著彩虹蟹上天落地窮盡碧落,把幾千年積累的人脈都用上了。在冥界,死神一張撲克臉毫無情感地冷著,他只對我說了一句話,我便悻悻而去。

他說:“很簡單,弄死她,諦聽便能喚回她生前的記憶。”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為何諦聽會與他有交情,他倆走的是同一條不歸路啊。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在飄忽不定的情緒中煎熬度日,期待著彩虹蟹能突然醒來。

青蟹主動承擔了醫務室的工作,自徐子月的意外發生後,我把所有的藥都下了架,學校也希望我能更保守一些,就賣些板藍根和感冒沖劑這些治不了病也吃不死人的藥,我舉雙手讚成,這樣毫無技術性的活,只要是個活人就能做,於是青蟹成了醫務室的主力。但我知道,她的心情也不好,彩虹蟹跟她情同姐妹,這樣的狀態下,她的焦躁程度不亞於我。每個夜晚,她都在水缸裏陪著彩虹蟹,帶著與我相同的期盼。

天氣越來越冷,常常睡到半夜被自己的腳冰醒過來,然後徹夜清醒,反反覆覆問自己,我是誰,是葉白還是白潔,是手腳發冷困於被窩的人還是笑傲三界睥睨眾生的仙。阿棄多次想放棄清修回到我身邊陪我,被我強行制止,時至今日,不能再無謂犧牲了阿棄的努力。

再一次了無睡意的夜裏,我點亮狐眼,穿透水泥磚瓦的阻隔,看空蕩蕩的校園幹凈得不似煙火人間。那些夜行的非人界神仙,或是靠月光修煉的妖精,統統不曾靠近過校園。除了芙蓉樹裏的那個酣睡中的樹妖和高四樓上偽裝的薜荔,這簡直就是一番凈土。

把自己蜷縮起來,我似乎全然忘卻自己曾是妖界至尊繼而是天界斬神,任憑微薄的體溫在棉被下艱難發酵。天色微亮,很快就要黎明了。

頸間突然閃過一道亮光,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瓔珞已帶我進入青丘虛空裏。

漫天草長,藍天高遠,我從寂寂黑夜突然轉入長夏淩晨,有些不適應,舉手加額,擋住光線的刺激。

電擊樣的感覺從手指傳來,酥酥麻麻地走遍全身,我頓時起了雞皮疙瘩,那種無可言狀的煩躁從心頭升起。緊了緊身子,發現自己渾身細顫,每動一下仿若都帶著電,皮膚上竄起淡藍色的光絲。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從上而下,我的呼吸有些急促,但還不至於影響到什麽。

把自己慢慢放平,淹沒在草叢裏,臉頰貼著泥土,壓迫感消失了,酥麻的電流還在竄動。

我的心似被什麽東西抓了一下,這是渡劫的前奏啊!在青丘虛空,需要渡劫的只有素潔。但不是還有幾年的時間嗎?我頂住壓迫,顧不上酥麻的感覺,深一腳淺一腳往前奔跑。我要趕在長生劫到達之前給素潔精神上的支持。

一路上我忘記了思考一個問題,素潔的長生劫為何會將我扯進青丘虛空,又為何會讓我產生渡劫的感應?

青黛的磚瓦房就在眼前,我一腳踏入水中,在憑空出現的石橋上飛奔,摩擦發出的電在奔跑中壯大,似一捆繩索纏繞全身,發出嗶嗶啵啵的聲響,我有些吃痛,似針在皮膚上密密地紮。

面貌相似的兩位上神就在院門外,倚靠著石制的門檔,神情各異。聽到我奔跑的聲音,兩人同時回頭,晨起上神臉色輕松,見著我甚是高興,歡歡喜喜地來迎接我。顏亭上神稍有些緊張,她一邊招呼我,一邊去看房屋上空。

藍天在房屋上空失去了顏色,漸漸地由灰轉黑,不時有電光閃動。

晨起上神對我身上的電光有些不解:“素潔渡劫,小妹怎生會有反應?”

邊說邊把那些四竄的電光拍散,果然是上神,手掌所指之處,電光消散。但那種低壓捆鎖的感覺反而明顯起來,隨著天色的轉變,我感覺自己被壓縮成了薄片,只能苦笑著對晨起上神說:“我也不明白,突然間被瓔珞帶進來,素潔如何?”

“無事!”晨起上神揮一揮袖,將最後的電光熄滅,“她定能承受得住!”

“也不可大意,”顏亭上神的神色微微有些擔憂,“素潔來此不過數年,卻引動長生劫提早發作,跟她修為提升過快有關,此番劫動,雖在意料之中,但外力助不得,還需看她自己的心性是否堅韌了。”

“此前她曾心灰意冷,對渡劫並無任何把握,”我急急地道,又有些慚愧,“這幾年是否有好些?”

顏亭上神見我著急,也跟著急起來:“那孩子不似你大大咧咧的,她有心事也喜歡掩著,在青丘虛空住著,一直把自己當成客人,還有些放不開,此番長生劫莫要有什麽刺激到她的東西才能安穩。”

我暗暗跺腳。妖界的劫難都是各自不同的,旁人無法感受到,素潔會遇到怎麽樣的劫,誰都不知道。想起我的天劫,多少陳年舊事都被翻出來,一遍遍考驗我的心性,素潔的心病歷來明顯,家庭溫暖的缺失是她最大的遺憾。

我欲往屋裏沖,被晨起上神攔下。

“你去了無用,渡劫是她個人的事,去了反而會擾亂了她的心境,只害無利。”他按捺下躁動的我。

“不錯,小妹,”顏亭上神也來勸導,“你且安下心來等待,素潔是個好孩子,定能明白你的心意。”

“青丘虛空畢竟不同他處,我既然能讓長生劫顯出劫難的形象來,觀察到渡劫的過程,對素潔也能有所指導。”

我知道兩位上神所言極是,偏偏平靜不下來,在石頭鋪就的院門前來來回回踱步。此時,那片天已黑得濃墨,一道閃電劈下,毫無障礙地穿透瓦片,我聽見素潔一聲悶哼,隔著重重磚瓦,聽起來還是那麽清晰,我感同身受,似乎自己也承受不住這樣的痛楚。

間隔了幾分鐘,空中似乎在醞釀著什麽,我的發絲根根飛起,感受一場大難即將來臨,黎明前的黑暗,時間在恐懼和疼痛的等待中被無限拉長,我緊握拳頭,貼著雙腿,挺立到僵硬。

顏亭上神感覺到我的異樣,一雙柔軟的雙悄悄環繞過我的肩膀,給了我鎮定的力量。

濃墨處有了動靜,緩緩的轉動,很快顯出一個漩渦來,轉動越來越快,漩渦深處一片耀眼的白,爆出陣陣閃電,長生劫已至,素潔,你一定要挺住。

白光傾註下來,似一盆水澆在旺盛的火苗上,騰起陣陣煙霧,屋頂並無異樣,仍舊是青色的瓦,那些伴生在縫隙裏的茜草紅得發紫,依舊那麽生氣勃勃。那麽多蒸騰上來的霧氣只能是來自屋內的素潔。看不見她的樣子,我們只能在外面揣測。

我感覺自己被碾壓著,呼吸越來越急迫,最後發展成張口大喘,冷汗漣漣,濕了顏亭上神的衣袖。

她大為吃驚,將我拉進懷中。旁邊的晨起上神微蹙著眉頭,繼而咦了一聲:“小妹,此劫對素潔是性命交關,與旁人卻是毫無關聯,你的反應太過失常。”馬上脫下白長衫罩住我。

我頓覺胸口一輕,白長衫似乎變成一襲水流,漸漸滲入身體,緩和著焦躁。

此時,似乎起了風,且是巨大的,濃墨被攪拌著四處奔散,急速變化迅速淡去,瞬間便毫無蹤跡,像颶風刮過的大地,幹凈得不餘一絲雜物,可是連掛著檐下的紙燈籠都未動一動,何處來的風?晨起上神臉色有些變化,他低低叫了一句,我沒聽清,直覺中不是好事,被長衫裹住的身體失去了自己,只能拼命往他身邊傾斜。

顏亭上神一把將我摟住,嘴角的線條抿得有些硬:“難怪銀狐難渡劫,居然是這樣的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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