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聳聳肩，不管不顧地繼續前行。阿棄跟在我身後，咬著好看的嘴唇，耷拉著臉，一副人生觀崩塌了的感覺。

“葉白，我想不通，確實是股強大的妖氣，不應該是個連人形都未修理完整的，你再喚醒它一次好不好？”阿棄總以為她喊我人界的名字，我便是個能與她平起平坐的凡人，雖然我也不願她對我擺出畢恭畢敬的樣子，但是若因此而懷疑我的能力，確實有必要讓她看清事實。

“你修為太淺，塵心過重，待天界附院建好，你便上去清心苦練，洗一洗這凡俗的眼界。”我淡淡地答覆。

阿棄楞怔了，她不明白。

繞過校長辦公室的平房，後面有扇對開的鐵門，墨綠色的鐵桿上開著永不雕零的暗紅色鐵藝玫瑰，連著爬滿常春藤的墻壁，冬日蕭瑟中的寒風中，古樸中的微弱歐式，墻壁上伸出大片枝椏，落葉已盡，瘦骨嶙峋地挺立著。

鐵門裏走出幾個女孩，嘰嘰喳喳聊著天，和阿棄打了聲招呼，便與我們擦肩而過。

阿棄的知名度果然比我高。

“這裏面也是教學樓嗎？”我問。

“你不知道？”阿棄瞪大眼睛反問我，見我無知地如此坦然，她幽幽地開口，“難怪人家都不跟你打招呼，都知道你記不住她，那裏面有個女生每月都要到你那裏要止痛片的，你沒記住，你知不知道學校裏是怎麽說你的，臉盲癥晚期患者！能被你記住的人，非得有些特殊性不可。”

我無語地看她在那裏嘀嘀咕咕，別人這麽說就算了，她也這麽嘮叨，難道她不知道我是不感興趣，而不是什麽臉盲的生理缺陷！

“你就不能直接告訴我這裏面是什麽地方嗎？大嬸！”

“這裏就是全縣最有名高四啊。”

“高四？”我重覆了一句，隨後了悟。傳聞中求是中學的高覆班裏都不是真正的落榜生，而是未能考上心儀學校的高材生的回爐重造地，在此重讀一年，都將是最高學府的榜上人。

這其實很好理解，好比一個小妖在故鄉修煉多年，以為自己所向無敵了，於是出去拼殺了幾年，發現自己居然不是最強的，還要被許多大妖欺負，於是毅然回鄉，收心養性，閉關修煉。這次修煉的心態就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可一世的張狂沒有了，剩下一些不甘心和深藏不露的自信心，穩重且刻苦地努力，以圖一鳴驚人。

這是我喜歡的地方，我拔腿往裏走。鐵門裏是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甬道，僅夠兩人並行，兩側是茂密的冬青灌木，葉片肥厚，綠得發黑。再往裏，都是高大的銀杏，梯田似地高低錯落，枝頭的葉已枯盡，泥土上鋪著厚厚的金黃色落葉，風一吹，扇形的葉子跟著滿地飛舞，午後的陽光從枝椏上斜射進來，照出一片光輝來。我和阿棄肩並肩站著，為眼前的美景沈醉。

“葉白，”阿棄眼神迷離，語氣深長，“葉白，你有沒有看見，最深處的教學樓上，爬行的植物就是薜荔。”

如詩如畫的當前已足夠我欣賞，還未來得及把眼光放長，我順著阿棄的手指往深處看，同樣是一幢平房建築，長長的一條，只有三個房間，看上去比校長辦公室還要矮小。建築物的四周爬滿了藤蔓，連著屋頂都是，藤蔓間相互交叉，密密麻麻地生長，整個教學樓似用藤蔓編織出來的、

離得有些遠，看不出是什麽藤蔓，但阿棄如此說，定是不會錯的。

“葉白，這真是一個好地方，這麽久了，我居然都只聞其名未曾親近。”阿棄如夢似幻地說著，離了我自己往前走。

我在身後跟隨，漸漸靠近建築物，到了近前，果然是薜荔，但看得出，這都是些普通的植物，人工種植出來的，雖然藤蔓爬行地很繁密，但仔細一看，是種的數量極多，而非年代久遠所致繁殖所致，藤蔓的主幹並不很粗壯，常綠的葉片透著新意，若不是溫度的提醒，仿若置身春的盎然中。

眼前是春，身後是冬，阿棄說得對，這真是一個好地方。

教學樓裏走出幾個學生，對於我倆的到訪並不在意，縮了縮脖子抱著一疊書匆匆而去。我透過木質的窗欞往裏看，靜謐的教室裏，大部分座位上都坐著埋頭苦讀的學生，講臺上並沒有老師，這是區別於普通高中教室最大的不同，那些還在與老師慪氣，為父母讀書的孩子體會不到高四的沈重以及對未來的自我期許。

阿棄繞著建築物走了一圈，回到我身邊時明眸含淚，我能體會她的心情，薜荔多生於曠野樹上或石灰巖山坡上，遠離塵世喧囂，偶爾能在村邊殘破老墻上看見，也都是些殘弱的下品。能在城市裏看見這麽大的一群薜荔，雖都只是普通的植物，但對於生長困難的薜荔來說，也難能可貴。轉念想想，我若在塵世見著一群活潑的白狐，是否也會有些激動。

阿棄決定從此便皈依此處，只做一株薜荔，同著這許多的薜荔一起餐風飲露盡興盡情生長。

我沒有異議，阿棄不是我的附屬物，她依附我不過是因著玉泥能給受過重創的她滋養，而今她有新的去處，我自然是歡喜的。

當夜，我便把裝有玉泥的花盆埋在了教學樓下的泥土裏，阿棄把凡人外形散了，回到薜荔的人形，清冷月光下，阿棄的雙眼是最明亮的星星，鼻梁似似白玉雕琢，泛著清潤的光，唇的紅潤卻是盛夏的最艷麗的花。她捋一捋飄飛的長發，微微一笑，無比的嫵媚，月光似乎暗淡了。我擡頭望了望天空，一輪滿月姣姣，不由得也笑了笑，大約是自己太敏感了，阿棄之美，來自自然，與那個她的尊貴華美並無可比性。

我聽見青蟹微微的嘆息聲，跟阿棄拉了拉手，便變回蟹樣進了我的口袋。

青蟹本是一只普通的蟹，機緣巧合下有了神識和人形，畢竟比不得自己修煉，青蟹的人形是極為平凡的面貌，在滿目絕色的妖界，實屬罕見，青蟹雖愚鈍，卻依然有顆愛美的□□。

阿棄有些失落，這麽多情通透的妖，哪裏會不明白，這就是為什麽阿棄一直不用自己的修煉人形的原因。對經歷過生死的阿棄來說，我太高貴，青蟹才是她的姊妹。

我也有眾多感慨，但更多的是欣慰，大凡能看清自己，安下心來重歸本身修煉的妖，終會有破繭成蝶的一天，她今日能看耽於清修，來日天庭必能更趨沈穩，不負我助她之心。

阿棄□□的雙腳化作藤蔓，不過眨眼的功夫，她便已消失，疊生的眾蔓中多了一根蒼勁的老根，似乎也並未有什麽改變。

我偏著頭看了一會，拍拍口袋，感受到青蟹的動作，轉身離去。

凡能堪破眼前，必能得利後世，三界亦然。

徐子月返校，關於我醫死人的謠言不攻自破，然而，少了阿棄的醫務室，終究還是冷清了。我成日無所事事，數學老師建議我去圖書館借點書看，以她的話說是年紀輕輕的蹉跎歲月尤為可惜，我雖不茍同，但實在無聊，真去借了幾本書。

圖書館管理員是個老頭，退休前也是個老師，看到我去借書，拼命向我推薦幾本極有文化內涵的書，我一瞧，唐詩宋詞元雜曲，果然很深奧，我大約能猜得他退休前是教什麽的。可惜我不愛看，寫這些字句的人名字被鉛字印刷在上面，顯得冷清又神秘，而這些人十有□□我是認得的，有些還交過杯換過盞稱過兄道過弟。我感慨地遙想，很久以前，我也是個文學愛好者啊。若我願意，這些泛黃的書頁上大約也能印上我的字句。

老頭見我沒興趣，甚是不樂，他不死心，又拿了一本，我怕老頭趕我出去，好不容易找到點打發時間的事，千萬別讓他給攪黃了，於是我假裝歡喜地收了，順便又帶了幾本小說回去。在老頭欣慰的眼光中，我一步步踱回醫務室。

歲月荒蕪得如此厲害，三天就把幾本小說看完了，看完後完全不知所雲，總覺得順手抄書時還多拿了一本，翻來覆去地找，把老頭硬塞進來的那本拿起來一看，樂了，居然是《西游記》，這本書讓我想起了久違的龍王。

二話不說直奔東海，依然不見龍王，我把龜丞相找來，反反覆覆問了多遍，只能作罷。龜丞相自海菌事件發生後，一直精神不佳，我將少華送還與他，不曉得是否有利於他走出陰影。我許久不見少華，便接受了龜丞相的邀請，去了丞相府。

少華跟了我兩百餘年,比在自己親身父母身邊還長,我之於他更像長輩。見我到來，他滿是歡喜，端茶送水，嘴角含笑，他已長成了一個弱冠少年，面目清秀，舉止文雅，我見龜丞相對待少華的神情，便知是十分滿意的。

“少華能得斬神教導，甚是優秀，我已有退下之心，將東海丞相一職交與少華。”龜丞有些自豪。

我點頭，少華是我一手帶大，承我之德，品行優良，且從師於我修行，雖是幾百年的龜妖，靈力能抵大用，何況龜丞相是世家，子輩遭遇災難，無人可繼嗣，交由孫輩少華也無不可。淡淡交代了幾句，便要離去，少華有殷殷不舍之意，卻不敢表達出來，一路送著我出了丞相府門，送了一程又一程，不知不覺間送了幾裏路。

我雖是個不羈的性子，但對少華，從來都是嚴厲的，畢竟當年被托付的，是他一條性命，若放任自由，何來今日成就，但也導致了少華十分懼怕與我。

“莫送了，你且歸去吧！”我回首，對著默默相送的少華說。

少華站住腳，向我俯首：“再送一程我便歸。”

我默然，因我已知，丞相府僅老龜和少華尚在，其餘的家人都在深淵處求生，森森相府，遍地都是空寂，他見我，諸多親切。我不推辭，由著他跟著。

進了龍宮，直接去澄清殿，那滿庭的海柳都被連根挖去，庭院坑坑窪窪，十分荒敗，我推開殿門，那個藏著我無數寶貝的角落在熠熠發光，也不曉得是哪個珍寶的光輝。初為人身時，居然對貧困那麽恐懼，搜羅了這麽些的財富。龍王放任我的斂財行為，以為我是為那個家庭資助。我一直未曾對龍王言明，我所懼怕的，何嘗真的是沒有錢財，而是對做人的不安，我害怕不能回去的不僅僅是神識，還有無邊的法力和無盡的壽命，以及這些帶給我的身份上的尊貴。凡富貴者，由來難以貧賤，而居廟堂者，在江湖中，往往郁郁而終。

等到後來，由王母給了我身份的確認，我才安下心來，對於這個寶藏也失去了興趣。所謂神仙的超凡脫俗，不過是建立在自身安全的基礎上，一個搖搖欲墜的仙，哪有心情去扮演一塵不染。懂得這些，不能讓我通透，更多的是害怕。

我細細看了寶藏，都蒙上了一層灰，這澄清殿，深海最寂靜處，何來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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