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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不靠譜的喬姑娘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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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顯然還記得我,看到我後艱難地笑了笑,臉上的紗布早被秦凱倫揭掉,光滑的一張小白臉,果然長得很帥氣。我的眼神晃過他的臉,並未做特意的停留,在他的病床前站定,拿出聽診器裝模作樣地聽了一會,鄭重其事地對他說:“留觀了一夜,未發現明顯異常,各種檢查也沒發現骨折和內傷,你可以回家休息一段時間。”

他看著我的眼睛,機械地點頭:“好的,醫生。”

我滿意地離去,沒走幾步,聽到後面他在喊我:“醫生!”

我轉身看他,他想要笑一笑,但神情太過淒涼,反而顯得怪異:“昨晚,謝謝你和另外一個醫生,謝謝你們的善意。”

我點點頭:“她希望你能沒有負擔地活下去,為了你自己,更為了她!”

眼淚從他的眼眶裏掉落下來,他低下頭,我假裝未曾得見,悄悄地離開。

急診室的特點在於太過繁忙,因為繁忙,很多小事都會被忽略,比如,昨夜曾有一個車禍病人被擡進急診室,臉上有明顯的傷口,但很快被淹沒在眾多更加覆雜和急迫的病例中,以至於沒有人能清楚記得,到底他傷得有多重。

我從急診科順利輪轉,下一個科室是骨科,我將在那裏度過為期三個月的實習期。之所以用上順利這個詞,是因為,那個叫做急診的科室,是人界生命的轉折點,我看到太多魂飛魄散的真相,和死神許多次裝作視而不見的面對面,病人的□□和家屬的痛苦,人生諸難,那裏全都有。

我在骨科第一天,遇到兩大驚奇。第一是喬姑娘的歸來,她活蹦亂跳地出現在我面前,還是那麽招搖,但不知道為何,我感覺到了她的不快樂,明顯瘦下去的身材和更洶湧的胸部讓她看起來似乎具有了某種魅力,我看到醫生和男實習生對她有諸多側目,這與之前受異性的關註不同,他們的眼神裏多了一絲不明了的東西。

碎嘴的喬姑娘第一次有了隱瞞的定力,她居然一字不提自己失蹤月餘的理由,我也不去多問,紅顏少年,擦槍走火,這樣的意外是意料之中。但是她還是一如既往地糾纏著我,讓我陪她去找房子。喬姑娘因為一個月沒交房租,已經被原房東收了回去,她此次歸來,第一件事就是得找個住所。我原本打定主意不再跟她有過多交往,對於這些私人的事情,更加不會去參與,直到她下班時可憐兮兮地跟在我後面,說是無家可歸要與我擠一擠。

我拉著臉拒絕,喬姑娘的臉皮一向厚,她翹著嘴撒嬌:“葉白,等我找到房子馬上就搬,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總不能看著我流落街頭吧。”

“陳醫生安排你今天值班,你可以睡在值班室,”我不為所動,“你第一天上班就不遵守值班紀律,想想醫務科能不能容得下你。”

她的俏臉垮下來,這次回來,她向醫務科寫了保證書,秀水城的學校也被拉過了做了保證人,若再出點意外,她的實習生涯和畢業證都要跟她說再見了。

“我向陳醫生請過假的。”喬姑娘的辯解已經不那麽理直氣壯了。

“整個醫院都在看著你,醫務科尤其在盯著你,周喬姑娘還是小心點的好!”清朗的聲音在後面響起,老爺車特有的輪軸聲在我身邊停住,“我約了葉白一起去夜自習,晚了搶不到位子,我們先走了。”

老爺車粗重的黑鐵後座被幫上了一個軟墊,杏色底的小碎花布料,紮了粉色綢帶蝴蝶結,如此不和諧的場面,虧他還能如此自如。我苦笑著摸摸軟墊,一股細膩的感覺。為了避開喬姑娘,我隨著林然的老爺車出了醫院。

這便是今日的第二大驚奇,林然居然與我一同輪崗到骨科。然而,許多個月後,我才發現,精明的白狐也有迷糊的時候,人世界,哪來的那麽多巧合。

被林然壓在醫院的自習室裏,我反反覆覆睡過去多次,自習室的空調將九月的炎熱偽裝成初春的適宜,我在為昨夜的缺眠做補救,睡意朦朧間,看到林然是真的在自習,桌前放置的一大堆解剖彩圖和骨科書顯示,這是個認真的男孩。

再一次醒過來,想到了一個解決方案,心電圖室那位年長的醫生曾托付給我一件事,為她家的空房找一個活潑的女孩子填充寂寞,喬姑娘活潑有餘,這一點倒是符合的。可是沈穩不足也是致命缺點,她以為自己能隱瞞得住,前房東毫不留情地趕她出門,真正的原因是她帶著男朋友留宿,這傻姑娘是個粗人,以為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全世界都會消失。

骨科的實習在擡斷腳扶破手中一點一點過去,喬姑娘還是一廂情願地做我好朋友,她最終被房東謬醫生接受了,也許是老醫生的空房寂寞了太久,也許是喬姑娘做了什麽保證,總之,我不用被喬姑娘糾纏著要一起住,這才是最高興的事。畢竟,當她看到我的房間裏可隨時多出兩個人,又隨時變成螃蟹和苗木,再粗神經的人,也會崩斷。

林然一直與我同組,有他在,我連查房的醫囑都不用抄,成了名副其實的花瓶,除了那無休止的夜自習,一切都算平和。

聖誕節即將來臨,縣城的空氣裏都有了節日的味道,喬姑娘穿上紅色的棉服,帶著聖誕尖頂帽匆匆下班,我在辦公室窗口看著她登上一輛人力三輪車,車裏還坐著另外一個人,一個年輕的男人。

林然一如既往地載我回家,哼著同樣的歌曲,我發現路旁的許多店裏都在重覆這個旋律,又是一首流行金曲吧。男人送的自行車在車棚裏積灰塵,我想起了,似乎好久沒回家過了。

林然的電話追到我家時,正是聖誕夜,他大約準備了什麽驚喜,結果自己被驚嚇到了,他到我居住的樓下被告知我回家了,沮喪到不行,硬是沒在電話裏表現出來,只是囑咐我早點睡。我隨口答應著,有句行將脫口的話生生忍住了,不論如何,這是個受年輕人喜愛的節日,應該留給他一個快樂的夜晚。

說完再見,林然隨口提了句:“周喬也在找你,好像是安排了一個飯局,說他男朋友請客。”

我的腦海裏立即跳出了那個肥厚的男子,惡心得不行,掛完電話,總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喬姑娘自回來後,便沒在我面前提起過她的男朋友,兩人應該是分手了。喬姑娘的魅力無邊,這兩月已經分別談過住院部小保安、實習生、醫生若幹,但都是浮萍聚散,她精力充沛地淺嘗則止,放任諸多異性為她痛苦,欠下了許多風流債,這些都是實習生之間的私下流傳,她自己從未在我面前有提及過任何一位,似乎還未能找到一位可以被她稱之為男朋友的人。

想起三輪車上的那個年輕男子,不知是何方神聖,能引動喬姑娘的情思。

逢著周末,在家睡了一天,又去東海逛了一上午,傲然不在,聽說他缺席龍宮各種重要場合許久,連龜丞相都不知道他的去向。我在鮫綃宮前前後後忙碌,把今年的冬裝確定下來,威逼了幾個鮫人把我的衣服提前趕做,志得意滿的踱著方步往回走。

小白站在門口等我,十二月的天氣,午後的陽光溫度也低,她是個怕冷的,抱著一個熱水袋臉還凍得發青,我擁了她往裏走:“怎麽了,這麽著急找我?”

“四點的車要回校,下周校園十大歌手比賽,去年我拿了第一,今年可不能退步,姐姐幫我看看演出服,要驚艷全場的那種。”她蹦蹦跳跳地說。

“這還不容易,你姐的眼光最好了,隨便給你搭就是一身絕色。”我也跟著開心。

小白的衣櫃在我的打理下也是琳瑯滿目,不過我是不會告訴她,這些衣服大部分都是我穿剩的,我喜新厭舊地厲害,但不論是人界的名牌還是鮫綃宮的孤品,都是絕品,此世間,唯小白一人配得起它們。

兩姐妹的身材極像,小白甚至還高了葉白幾公分,給她挑了一條白色粗呢背心裙,細收腰,曲裾在膝蓋上三公分,露出纖細的小腿和小巧的膝蓋,真是黃金比例。裙擺鑲了細細的金絲,做出微微的荷葉邊,裏面配一件墨藍色羊絨,領口綴一個同色蝴蝶結,調整卷發棒溫度,燙出幾個彎,劉海吹出蓬松感,胭脂什麽的俗物,都省略了,哪有什麽顏色都勝過青春無敵。

小白站在鏡子前,舉手投足,都是今後美女的模型,充滿自信。

“姐,你有時間去看我的比賽嗎?”

我含笑著答應:“我一定去。”

星期一這個詞組大約是上班族和學生族的噩夢,代表著五天的早起晚歸,我甚是無精打采地去上班,發現從不遲到缺位的新一代好實習生領軍人物林然沒有來。因為林然肆無忌憚表明我倆是“一對”的公開事實,所有人都來關心地詢問我原因,我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表示和他真心不熟。

兩小時過去了,習慣性遲到的喬姑娘還是沒來,我真有些擔心她故態重萌玩失蹤。

整個上午在病房裏埋頭寫病程錄,骨科都是些老病號,一個骨折住三個月的,每隔三天寫一次病程錄,從胃口好到大便暢,流水賬似的寫一遍。覺得光陰就這麽荒廢了,煞是可惜。對著窗外幹枯的樹枝發呆,突然很想躺倒被窩去暖暖地睡一覺。

下午上班,病床上新住進一個病人,我端著病歷夾去收集病情時,遠遠看到一頭花白的長發散在枕頭上,心中不由得想,以後大白的身體老了,還是剪成短發,年紀大了留長發更顯老。看到她第一眼,我嚇了一跳,居然是謬醫生,才幾個月不見,她消瘦得厲害,臉上的皮膚呈現脫水狀態,幹枯且松弛,雙眼凹陷,濃重的黑眼圈似被煙熏,眼神卻灼灼發亮,她看到我第一反應是想撲過來,我冷不丁被她一嚇,人往後一跳,才發現她根本沒法動,她的兩個股骨頭都斷了。

我與她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有些疑惑地問:“謬醫生,發生了什麽事?”

她的手顫抖得厲害,指著我,厲聲喊道:“都是你,是你,是你給我介紹這麽個妖精來的,那個妖精,我要殺了她,殺了她!”

同病房的人也跟著被嚇一跳,紛紛走過來,有人問她:“你胡說什麽,小葉醫生是來給你看病的,什麽妖精不妖精的。”

幾個家屬相互間私語:“不會是精神不正常吧,別是精神病,放在我們病房了要危險了!”

我在他們的圍觀中悄無聲息地退出病房,有些事情它終究要發生,只不過,我以為不會傷及無辜。

在走廊上,一個男子步履匆匆與我擦肩而過,我在他身後立足,久久的打理他,直到他消失在方才的病房裏。這個男子,就是三輪車上的年輕人。

故事大約無需起頭,結局就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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