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謬醫生的家，那是一幢樣式古老的房子，三層樓面，每一層的面積都很小，但是在城區裏，有這樣一幢房也極不容易。一樓改裝成店面，租給一個女子賣衣服，都是些地攤貨，五顏六色的吸引學生目光，二樓是自家的廚房和餐廳，一個面積可觀的書房，在這麽小的房子裏，能留出這麽一個大書房，說明了主人對知識的尊重。

周喬和謬醫生住三樓，謬醫生住主房，周喬住的是原來謬醫生兒子的房間。我聽說過，謬醫生的兒子只有過年才會回來，他在省城的事業發展地很順利，已經是大公司的老板。

周喬住的房間整理地幹幹凈凈，看不出來，這姑娘氣質粗糙，對打掃房間還是有一套的。掛衣架上有男子的外套，和醫院裏出現的男子身上的衣服有同樣的品質，在這個小縣城，奢侈品品牌意識還沒推廣開來，能有這樣的品味，都是省城的風氣和自身的經濟陶冶出來的。

我粗略地看了看，發現一個事實，並不是喬姑娘會收拾，而是這房間裏，喬姑娘的存在痕跡很弱，除了那套昂貴的保養品，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這說明，喬姑娘已經很少在這裏居住了。

我對重新回歸的喬姑娘抱著一種放任自流的心態，她的身上有算羽故意留下來的氣味，這氣味對異性是中無形的誘引，對我，則是無聲的宣戰。我一直未對青蟹說出事實，是為了不打擊她的自信。什麽她偶爾發現周喬，明明是算羽引她過去的。

算羽在周喬身上下了無傷大雅的咒，她把自己的氣味蹭到周喬身上，說起來也不是什麽嚴重的東西，周喬本身對異性的吸引就很強大，加上算羽的咒，也不過是更受歡迎些罷了。即便算羽親自出馬，也得耗上些時日方能引動情敵對毆，何況我以為憑著周喬仍屬純良的品性，大不了就是讓眾男子多傷心傷心罷了。

我算過了，喬姑娘一個月談三四個戀愛，還要顧及醫務科的紀律不敢翹班，能跟一個異性保持五天的感情都不容易了，加上喬姑娘的眼光似乎有了質的飛躍，沖著相貌好看的異性發展，醫院這麽小的社交空間，哪來的那麽多高質量異性。

千算萬算，遺漏了省城的男子。

我不知道該去哪裏找喬姑娘，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嘰嘰喳喳跟著我身後的傻大姐，因為我的身後被另一個狗皮膏藥似的人替代了。

我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他們兩個是同時不出現的！

為了清凈工作環境，我對同科室的實習生和醫生多多少少做了預防措施，林然也在其列，但我以為，凡是要自作孽的，都屬於不可活型的，在秀水城的事件裏發現，只要心中澄明，也有不受誘惑的好男兒，所以，我做的也僅僅是預防罷了，那些要一心一意往上撲的，也是無法強加幹涉的。

林然不是會撲的人，甚至於因為喬姑娘的名聲，他是最不喜歡我跟她交往的人，他總是保持著與喬姑娘的距離，並且拉上了我。也許，喬姑娘不再對我拋心拋肺匯報她的情史，最大的原因是林然的防範。

我要找到他們的心思急迫起來。

回到住所，夜魅和青蟹正在陽臺曬月亮，今晚的月色明亮，兩個妖在那裏愜意地泡著熱茶，看到我失魂落魄地回來，都吃了一驚。青蟹搬了張凳子給我，我擺擺手，把自己塞進被窩，糊裏糊塗地睡過去。

兩個妖不敢吭聲，變回原形，各自在陽臺找了個位置修煉。

我睡得很不安穩，夜裏從夢中醒過來，卻記不得上一秒的夢境，輾轉了良久，起身去陽臺。

夜魅是個很敏感的妖，我剛一推陽臺的門，她就現形出來，滿臉焦慮地看著我。不知為何，她一直以人類的樣子出現，那個美艷絕倫的薜荔原形，成了驚鴻一瞥。

“沒事，”我想沖她笑笑，但嘴角僵硬，笑得很勉強。

她不動聲色地陪著我看月光，直到月亮被一片雲遮住，光線淡下來，她回到葉片上，現出薜荔原形。

傾國傾城形容不了她的美。

我聳聳肩：“我知道你很美，差不多得了，我會嫉妒的。”

薜荔的枝蔓在她身上快速生長，剎那間掩蓋了她的面容，經年的老藤蒼黃，表皮開裂，蟲蛀或冰霜侵蝕的痕跡歷歷在目，粗壯的枝蔓糾結在一起，為抓住攀援處而做各種反轉扭曲，雖然只是微觀，卻已顯示了那種古樸的生命。然而，這樣的造型，與柔美無關。

我笑笑，達不到心底的笑意，顯得十分勉強：“知道了，知道了，浮像迷人眼，還無需你來教導我。”

夜魅回覆到人類的模樣：“青蟹問我，她說，我修煉出的人身這麽美，為何喜歡現在這幅樣子，其實我也有自己的心魔，第一次修成人身時，能夠站在本身之外看自己，才發現自己的本身原來這麽卑微，為了生存可以不擇手段扭曲自己。這樣兩種美與不美的極端，都是我想回避的。”

我偏著頭看天空，看著月亮從雲層裏一點一點顯露出來：“凡是堅強的生命都是美麗的。”

“那你今日為何脆弱？”

我擺正頭看夜魅，再望望睡得死豬一樣的青蟹，笑了：“青蟹肯定以為我是跟人打架打輸了才會如此，你卻猜到了我的本意。”

“也許因為，我曾經經歷過同樣的心情。”夜魅淡淡地說。

我在凳子上坐下，埋著頭輕輕地說：“其實我可以一下子就找到他，但是我又不敢，也不是不敢，好像是不想，可心裏明明是想的，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想什麽，我希望，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人界女孩，對現實束手無策，對未來無能為力，這樣，我才能安然地度過這個夜晚。”

“我能理解！”

“呵！”我悶聲說，“不，你不理解，我未曾對那個人有愛戀，只是有些難過，為何人世間的情抵不過神仙妖怪的法，這難道不是人界的悲哀嗎？”

“我沒有你想得那麽多，我只知道，我修煉的法術可以救他的命，我就不顧一切地去救他，即便自己魂飛魄散也在所不惜，這就夠了。”

月出雲層，光華如洩，傾註在她的頭發上、臉上，泛出玉色的光，在光暈中，我看到了一種堅決。

“夜魅，你是個好妖！”

為人數載，我越來越像一個人，優柔寡斷、愛憎糾結，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最終決定放棄使用法力，把自己放在一個普通女孩的位置上。

第二日我去上班，發現林然早已等在樓下，從懷裏摸出的湯包帶著熱烈的溫度，他的笑容那麽明朗，似乎一切都一如既往。

我不接他的湯包，只是看著他。

他靜靜地看著我，良久，他說：“你一邊吃，我一邊解釋。”

我接了湯包，跳上後座，他踩著往前，從清江沿岸路過，聽著日覆一日的廣場舞奏出同樣的節奏，過了橋，音樂離去，林然說：“葉白，你太聰明！”

聽不出是褒義還是貶義，他的語氣太平淡。

“聖誕節那天，國際大酒店有場party，是我爸公司承辦的，我特意留了票想給你驚喜，沒想到你回家了，我那時很後悔，應該早些告訴你，我們可以一起過一個聖誕節。既然你不在，我也不打算去了，不料回家碰到要出門的姐姐，她一定要拉我去。我在那裏碰到了周喬，這樣的場合看見她，還是有些意外。我爸公司搞的是高級party，以周喬的身份不應該出現在那裏。我留意了周喬身邊的男子，是省城一個公司的老板，三十出頭，聽說生意做得很出色。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歡周喬，但既然碰到了，我還是想提醒她，這樣的男子我見過許多，風華正茂事業有成，但大多有家室。我說得沒那麽直白，但周喬聽懂了，她回到男子身邊，兩人似乎馬上吵架了，周喬從宴會上跑出去，男子也追了出去，我不放心，覺得有責任，隨後也跟著他們。我看到男子在樓梯轉角處追上周喬，然後他就跪下來去吻周喬的腳。”

說到這裏，林然停頓了下，似乎在措詞：“我並不是說吻腳有什麽不對，情到深處，無論如何都能理解，但是那男子的態度實在太奇怪，卑微到不行，仿佛周喬不理他，他隨時會死，他把周喬哄好了後，兩人就沒返回宴會。神差鬼使的，我一直跟著他們，看到他們進入到一棟房子裏，因為聽你說過周喬租了房子，我猜想大約是到家了，我看沒什麽事情發生，就想離開，沒走幾步，房子裏就傳來呼救聲，我趕緊去敲門。周喬來開的門，害怕得不成樣子，我就往樓上跑，一上去就看到兩只腳懸在空中，有人在吊扇的鉤子上掛了布吊在那裏。那個男子一邊喊著媽一邊在往下放人，但是他太緊張了，一直把那人往下墜，我一看不得了，就去幫忙，大家都沒經驗，加上太害怕，兩個人沒配合好，人是救下了，卻把老太太摔成骨折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我在給老太太做人工呼吸，周喬還算爭氣，打電話叫了急救車，男子在一旁發抖，確實也嚇得夠嗆。我跟到急診室去參加救治，沒來得及顧及周喬和那男子，但是在醫院裏沒發現他們的行蹤。後來我才知道，老太太其實是故意的，如果周喬有一點點專業知識，早點把她解救下來，或者那男子不往下拉，而是擡一擡，緩解喉頭窒息，都會有更好的結局。到醫院我才看清那老太太居然是謬醫生，不曉得為何，頭發都白了大半，前不久還見過她，哪有那麽老！經過搶救，她總算醒過來了，但是有她骨質疏松，這一摔，居然是兩只股骨頭骨折。謬醫生醒來就要醫院報警，說是有人謀財害命，醫院也很緊張，趕緊報案，我被第一個帶到派出所，沒多久周喬和那男子也被關了進來。因為涉及到自殺，我又是出現在民宅的外人，需要了解和澄清的事情比較多，一直被關押著制作筆錄，所以沒法跟你聯系。”

事情居然這麽簡單，我坐在後座發楞，湯包早已在晨風中冷掉。

林然把事情講完，叫了我幾聲，我楞著沒註意，他急了，下了車來看我。

“呃，我沒事，吃湯包噎著了。”我睜眼說瞎話。

林然看了看才咬掉一口的湯包，把袋子收了：“冷了，不能再吃了，你的胃不好，等會買瓶熱牛奶喝。”

他幹脆推車前進，一邊走一邊回頭關註我。

我深吸一口氣，頓覺天地寬闊，空氣清晰，原來是我杞人憂天。林然，好樣的，人界有你這樣的，才不至於讓我失望。

我跳下車座，往前小跑，一邊跑一會回頭對他喊：“林然，謝謝你，從今天起，我就不坐你的車了，我有自己的車，謝謝你，謝謝！”

說完，我加快步伐，很快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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