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是夢還是真

關燈
我已經在這裏看著雪神舞了半個時辰,屈指算來,泉州該有大半月的飛雪了。雪神做的是婆娑舞,佛說,婆娑即為堪忍,“娑婆世界”的眾生罪業深重,必須忍受種種煩惱苦難,天帝這是讓下界眾生忍受雪災之苦,然後超越。以我往昔對雪神舞的了解,這並不是最嚴重的滅世舞,卻是最難經歷的受罪舞。這泉州,究竟發生了什麽?

雪神並沒有停息的意思,對於我在此的長久等待,她一如往常並無回應。我想起多年前,我和雪神的交往與交談,那時的她,性格可比如今柔和。直到現在,我也未能明白,幾百年前發生了什麽變故,讓雪神年年只是冬日現身,而明明是千萬年的舊面貌,為何會做新人來的模樣。

神仙這東西,只要不上滅仙臺自戕,便有幾乎永恒的壽命,她倒是有花樣,消失幾個月,便以新人的羞澀出現,對青山故人全都陌生了。

對於這樣的劇情,原本我該膩煩的,卻始終堅持著。我的仙資早已明確,不過是等著時間和那必然要來的天劫。我在各處混著,蹉跎漫長的歲月。然而正是這樣的現實讓我無奈,在妖界我是仙的天資,在仙界我是妖的本身。白狐化仙,是一件美談,但也僅僅只是如此。我發現自己融不進任何的群體,青丘視我為仙,尊榮光耀,卻不給我應有的情誼,仙人視我為妖,即便天定仙緣,也是妖的出身,總歸要被比較。那是無人可談及的寂寞和冷遇,是一把無形的刀,剔除你的熱情和歡樂,那些彎腰屈膝和談笑風生的背後,是對你的客套和冷漠,讓你明白自己的異樣。

幾千年光陰,我只逢見一個,蓮花的出身,花妖的本質,天仙的命格,在如此尊貴的天界做了另一個異樣的存在。端著不同的神態,底下卻是相同的本質,那年,只不過遙遙一見,你我就已知心。

南宋150多年的江山,於我的長壽無疆只是片刻的繁盛。然而這小小泉州城卻讓你停不下旋轉的腳尖,那我便下去替你了了這瑣事,好省出光陰,看一看你熟悉的容顏裏陌生的冷漠。

是夜,雪壓青松的斷裂聲一再響起,葉知府在滿腹憂愁中逐漸入眠。耳邊聽到喊冤聲。

“冤枉啊!冤枉啊!嘶嘶嘶……”各種嘈雜的聲音。

“誰?何人喊冤,只管訴來,由本官替你伸冤!”生平最聽不得喊冤,即便有不正常的感覺,葉知府依然大聲詢問。

畫面在混沌中顯現,是西郊桃林,滿坑的牲畜都活了過來,雞鴨羊牛的骨架自動拼在一起,都立了起來,聚集在一處,做出磕頭的模樣,可是頭呢,頭都斷在地上,卻仍在喊著,冤枉啊,冤枉啊。

葉知府皺了眉頭看著,冤枉什麽,不過是些牲畜啊!

場面一轉,是一些人模人樣的東西,披著素紗,衣襟整齊,卻是個狗頭的樣子,瞪大流血的雙眼,幾十只林立在面前,哭喊著,死得慘啊,慘啊。一聲聲冷進骨子裏去。

葉知府駭得連連後退,仍舊厲聲問道:“冤?冤什麽?慘?慘什麽?告訴本官,為爾等伸冤!”

“冤死啊,冤死啊……”狗頭們齊聲悲泣,像被指揮的合唱。

“本官可做主,你等莫要作祟!”葉知府驚恐著,卻依然堅持著。

突然地動山搖,西郊要整個塌陷的樣子。卻是被搖醒,夫人徐氏在一旁焦急呼喚著:“夫君、夫君!”

葉知府從夢中跌出來,大汗淋漓,張舞著雙手,咄咄逼人地對著夫人呵斥:“為何訴冤,冤在何處!”

“夫君,是我,你醒醒,醒醒,你做夢了,是夢,是夢!”徐氏抓住葉知府的肩膀,用力搖晃,焦急之情溢於言表。

葉知府一個打挺從床上坐起,慢慢從混沌中轉醒過來,看到了身邊的徐氏,鬒發如雲,散在兩肩,是被人拂亂的神態,他也顧不得致歉,擁了夫人,強自鎮定。

“夫君是入了夢靨了吧。”徐氏輕聲細語安慰,“醒過來便好,是白日裏太過操勞了。”

“讓夫人擔心了。”葉知府已經鎮定下來,想來也不過是個夢罷了,這世道險惡,哪個現實不比夢境更艱辛,便長長籲了一口氣,對徐氏說,“擾了夫人好夢,我沒事了,睡吧。”

兩人覆又躺下,徐氏終究不放心,將手抱了葉知府的臂膀,依偎著他。葉知府感受了她的心意,拍拍她的手,說道:“放心,睡吧。”

兩人的心思都很重,以為睡不過去了,卻在幾個鼻息間又酣然入眠。也不知睡了多久,這一夜雪光照窗,竟亮得跟清晨似的,真到了晨時,卻被混淆了。

葉知府醒轉過來,看看身邊人,發現巾枕已空,莫不是東方已白,夫人操持家中事務去了。葉知府下得床來,看到桌子底下的檀香,微微光亮,看上去竟還遺留了三分之一的長度,這是蘇州城姚氏最有名的一夜香,戌時燃起,卯時自滅,正是十二個時辰的一半,貫穿一夜。姚氏的一夜香之所以有名,是其分量控制及其巧妙,每個時辰燃完多少長度,都是可計算的。照這樣子估計,現在最多也不過是寅時,夫人去哪了?順手抓了床頭的披風,葉知府推門而出,想要尋一下夫人。

門外一片開闊,漫天飛雪籠蓋大地,那些冬青和松樹,都被罩在了雪白下,竟平得跟野外似的。

葉知府猛然一驚,野外,這分明是西郊入桃園途中的景色,他往後一個踉蹌,欲要扶一下門框,手撲了一個空,寒意直灌袖口,轉身一看,哪來的門框,整個府邸都消失了,天寬地闊,天寒地凍,他獨自罩一件風衣站在曠野裏簌簌發抖。

莫不是又入了夢境?可這夢境,也太真實了!

葉知府裹緊風衣,深一腳淺一腳往桃園走去,這西郊的雪積得極深,每一腳都陷到膝蓋,真是步步維艱,可是,像是有什麽在呼喚,他只能一步不停地艱難往前,那條單薄的睡褲濕得徹底,貼在腿上,比□□更冰冷。

塌陷區落入視線時,已經被雪埋平了,不過是一塊地勢稍矮的區域罷了,被遮蓋的罪惡仿佛不曾發生過。白日所見歷歷在目,葉知府站在塌陷邊緣,目光放去,卻是堅定和平靜。

“你居然不怕,看來你真是個清官了!”一個清脆的女聲在空曠裏響起,卷起飛雪直撲葉知府的臉面。

葉知府用披風擋了臉,對著空無大聲訓斥:“大膽,有冤訴冤,有仇訴仇,憑你是鬼是怪,都得給本官現形。”

風停了,雪寂寂地下,壓得光禿的桃枝脆生生折斷,哢嚓一聲,葉知府的頭皮跟著一緊。要說不怕,那是裝的。這樣的詭異,這樣的莫名,這樣的未知,生死難叵的走向,是夢非夢的場景,人鬼不分的存在,都超越了對事件的認知。但是他又是無畏的,為官幾任,鞠躬盡瘁,尤其是對泉州百姓,他自信品德無虧。

寂靜了良久。

塌陷的中心似乎有東西在拱動,翻開厚厚的積雪,一點點鉆出來。風雪又起,怒吼著,壓倒式地撲過來,葉知府在風雪裏搖搖晃晃,眼睛勉強瞇成一條縫,卻依然直視那異樣的出現。

一個小女孩的頭顱冒出來,不過十歲左右,綰著雙髻,圓圓的臉頰有著紅潤的色彩,唇瓣粉嫩,只是這樣一看,該是個活潑可愛的女娃,葉知府的腦海裏突然憶起一句詩來,兩兩青螺綰額旁,粉粉桃花綴櫻唇。這該是某個詩人對著自己的女兒在春日暖陽裏寫就的美好詩篇吧,可是這樣的一個心頭寶貝,卻被埋在土裏,在冬日的冷冽裏,以一種詭異的姿勢破土而出,驚嚇了一個受百姓愛戴的好官。

女孩繼續出土,襤褸的衣衫,破碎的鞋襪,絲絲條條掛在孩子的身軀上,讓人看了心酸,葉知府忍不住將披風取下,披在了女孩的身上,手指微微觸到,那些破衣爛衫竟化作一陳煙,飄散開來,不過是一點細小的塵土,居然有膨脹的感覺,轟隆一聲響動,化作煙霧繞了兩人,然後沙啦沙啦墜落在雪地上。葉知府還是沒能堅持住,被這麽戲劇化的表現方式嚇到了。仿若剛碰到的不是一個女孩,而是觸手便爆的炸彈。

女孩的衣裳全部化為灰燼,□□的罩在一件披風下,幸而葉知府高大,披風蓋住了女孩的全身,甚至拖在雪地上。但這畢竟是陌生的女性,葉知府還是後退了幾步,只是望著女孩的臉,極力平靜自己的心情。

“大人,民女冤枉啊……”一唱三嘆的開腔。

怎麽是高甲戲的唱腔,這是哪出呢?

葉知府神情恍惚起來,仿若坐在連升三元的戲院,看著旦角在那裏活潑潑地唱,扭捏捏地動,嗩吶聲震耳欲聾,喝彩聲盈耳高亢。這是一出什麽樣的戲?

畫面就出來了,色彩極為濃厚。

官商勾結,強搶民女,殺人滅口,滅絕全家,含冤而死、慘無人道,慘無人道啊……

“我便是想與他相幹,他又怎知我情深不能移,我等他三年又三載,也是個心頭甜蜜有期盼,不料黃郎竟是狠心人,貪我美色毀我清白,知府作倀狠過虎狼,一朝計定人馬出動,搶我人、殺我親、霸我財、燒我房,毀我家,毀我家啊毀我家,毀我家……”

血,淋漓的鮮血,隨著唱詞從女孩的嘴裏流出來,澎湃洶湧,頃刻染紅了白雪,置葉知府於血海之中。

說不出是憤怒還是驚嚇,從心頭洶湧而起,葉知府似要頓足,卻不夠力道,人倒在了血海裏,瞬間被淹沒。他的耳聽不見,口張不開,鼻不通氣,絕望的窒息鋪天蓋地。

一雙手從上而下撈起他,慘白纖細,正是那女孩的手,一把掐住他的右膀,冰冷堅硬,他的肩膀傳來硬生生的疼痛。葉知府莫名憶起一些童年趣事,少小在鹽塘,灘塗上全是蟹洞,可是這些家夥太警惕,一有風吹草動就竄回洞裏,很難逮到,兒時頑皮,他便躲在一旁,等著蟹出洞,用石頭砸,砸得蟹或昏或死再下去抓,有時候準頭不夠,只是把蟹砸蒙,剛要去抓,被清醒過來的蟹用鰲鉗住,偶爾還被夾出血來,豎著傷指哭著給母親看。就是這樣硬生生的疼痛,可兒時的回憶啊,那是多麽美好的疼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