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少年紅顏相傾慕只是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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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知府的臉色浮起了古怪的笑容,仿佛在向往什麽。然後眼前一亮,被壓抑的呼吸又回來了,他睜開眼,看到那張裹在披風帽子下的臉,靠得太近,才發現,那是雙無神的眼,眼珠蒙紗,白是灰白,黑是灰黑,混混沌沌的樣子,睜得極大,駭人地盯住葉知府。

“冤仇難解似海深,填山鎮海不能申,不能申啊……”嘴一張,還是那麽淒慘的調。

“能申,能申,能申!”葉知府扯著嗓子大嚷,“你先告訴本官,雪大成災,是否與此相幹!”

像是有無盡的回聲循環,在“不能申”這段反覆唱誦,葉知府企圖伸手去拍她,仿似家中的孩子吃多了打嗝,要拍拍背助她順氣,只是那麽輕輕一拍,那女娃卻像受了大錘敲打,半個人陷下去了。一張嘴,血流得更多了,曲也唱不下去了。

“啊!”葉知府這一聲喊,是活生生的驚嚇了。他撲過去要拉,發現女娃已經不見了,陷在雪裏沒了頂。

“在哪裏,你在哪裏,”他在雪地裏茫然四顧。卻發現自己仍舊在臥室裏,哪有蒼茫的大雪和刺骨的寒意,眼前那點香還亮著,依然是初見是的長度,現在還是寅時,他剛醒來的時候。

怕是魔怔了吧,剛經歷的那場風雪,怎麽如此逼真,葉知府習慣性地緊一緊披風,手卻撲了個空,他的呼吸急劇起來,眼睛看向平時掛披風的地方,沒有,其他可能的地方,沒有。掀開衣領,那感覺被螃蟹鉗過的地方卻是烏黑的五指陰。葉知府臉色蒼白,癱坐在椅子上,看來,泉州有冤情,冤深似海啊!

看到知府大人已有覺悟,我可以謝幕離場了,許多事情,只可提點,不能親為,天意終究不可違。

制造的夢境在我離去時自動破碎,我看到徐氏在歸來的路上匆匆而行,門外依然雪大如席。

徐氏進來時,看到只穿著內衣坐著發呆的夫君,急忙捧了衣物讓他穿上,葉知府在夫人的忙碌中清醒過來,輕聲問道:“夫人,如此早起,去了何處?”

徐氏弱弱地嘆了口氣:“昨夜大雪,城門邊的房屋又塌陷了幾次,幸虧他們警覺性高,沒有出現傷亡,一大早攜了救出來的家財到官府求助,這救濟司早是人滿,我看著小孩子可憐,將他們安置在咱們家後院了。”

葉知府安靜地坐著,似是沒聽見什麽,良久,才嘆出一口氣。

天未明。葉知府帶了所有捕快和仵作再次前往西郊桃園,而同知馬博領著屬下全力徹查二十年幾前前任知府在位時曾發生過的一件滅門命案。

西郊桃園。雪壓枝斷,滿地殘留,濕黑的桃枝紮在雪地上,全無春日那種溫柔,猙獰地張牙舞爪指向天空。桃心區卻像夢中所見,被雪鋪平了,仿若是一塊純潔的平地。

葉知府站在塌陷邊緣,望著那塊凹陷區,確認了一下,便指著一個方向說:“就在這裏,挖下去!”

捕快們紛紛跳下去,多日大雪鍛煉了他們的除雪能力,不一會,那塊地上的積雪被清理幹凈,隨後便挖了下去。

不過幾鏟,端倪現行。是一具孩子的屍體,赤身露體地躺在那裏,沒有一絲腐爛,她閉了眼,仿似睡在那裏一般,綰起的雙髻甚至沒有一絲淩亂。葉知府只是遙遙一望,便確定了,就是夢中那個女娃。

同時挖出的還有四具屍體,白骨森然。

滿城嘩然!

同知也翻出了陳年舊賬,卻是一段戲劇性的故事。浪漫開始,唯美結局。

說的是城西農戶陳傑,一妻一妾,育一子兩女,因擅於養牲畜,在郊外圈養雞鴨豬牛無數,從中獲利,將小家庭經營得極為美滿。女兒也是富養,走出了來有些大家閨秀的味道。

那年春日,滿園的花草燦爛,溫煦的陽光下,蜜蜂成群采蜜,大女兒海棠在院子裏蕩秋千,清嫩的笑聲溢出圍墻,在陳家的四周蕩漾。

泉州城富商之子黃友賢正與友人踏春而來,被這春天的美景和少女的喜悅吸引,一夥人留戀不去。海棠的秋千蕩到最高處,兩人有了驚鴻一瞥的情緣,於是,情根暗種。

某日,16歲的少女跟隨母親去秀衣坊學些新繡法,在回家途中舍母而去,從此入了黃府門。陳家一開始也是不肯的,認定是黃友賢搶了女兒,也曾到府衙告狀,後經知府調解和女兒告白,把誤會解開了,成就了一段良緣。成為富商親家的陳傑,也在黃府資助下,到京城發展,有風聲傳來,說是在京城看到過陳家人,經營著一家烤鴨店,生意很是紅火,某某人信誓旦旦地宣講,曾在店裏吃過烤鴨,說得有模有樣,倒也被不少人羨慕過。

很多時候,悲劇會被不斷重提,以此作為一種感慨的談資,而歡快的結局容易被遺忘,因為沒有看點,漸漸地,此事便淡出人們的視線。

三年後,破敗的陳家宅屋於一個風雨夜傾塌,自此野草漫漫,被徹底遺忘。

很美好的一個故事,似一段戲文。但毫無生活氣息。

可是就這樣被記錄在案,用了濃墨重彩的描述,公然寫在嚴肅的卷宗裏。

葉知府突然很想知道,還有多少這麽有戲劇性的檔案可供觀賞,有多少這般的冤情被一筆筆墨字抹殺,二十幾年前的泉州,該是一個怎樣無序的現實。

那些曾被幻想在京城幸福美滿的人突然成了冤深似海的屍骨,埋在泉州城幾乎所有人踏足並嬉戲過的土地下,想到自己曾經在那裏吟詩作對、品酒賞月,甚至狂放露宿,許多人感到自己全身發冷,好像一夜之間病倒了。

二十年前的往事對凡人來說,遙遠的像前生,何況是被刻意隱瞞的事實。

那些曾經的街坊故交居然都不能完整回憶,被刻意壓制的往事太簡單,眾人各自的人生太覆雜,老的已經太老,說出一點點片段,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少的當年太少,不曾有太多記憶,不過是些可有可無的細節罷了。

無物證、少人證,前塵往事若是一場浪漫風情,附和的人會添油加醋,但是一場天昏地暗的冤情,卻有那麽多無知無覺的觀望。僅僅是知府一場夢和幾堆屍骨,便能喊冤訴仇,去尋盤根錯節於泉州數十年富商之家的錯處來,談何容易。

同知和通判陷入了故紙堆裏,在二十年前的往事裏追尋線索。隔著兩任知府的時空,任憑他們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覆原當年的泉州歷史。

“大人,當年泉州知府是來自婺城,名叫賈大友,從記錄看,似乎沒有什麽大錯。”通判劉傑面色晦暗,多日的疲憊寫在臉上,聲音也嘶啞了。

賈大友這個人,葉世鵬是知道的,正規的科舉出身,少年成名的人物,詩詞也有佳句,但因出身貧寒,格局不見大方,終歸成不了大氣候。在政壇,倒沒什麽名氣,做到知府,也是給人中規中矩的印象,符合世人對文人為官的看法,較為平庸,卻能為上位者所容忍。泉州任期滿後,便致仕歸家,在婺城的生活便再無消息傳來。

看來只能從黃府開始調查,這挖屍一事已然傳開,也便無所謂私底下,便宣來公開交談吧。

黃友賢,昔日浪蕩兒郎,今日已到耳順之年,蔭蒙父輩的富足,養成了高處看人的習慣。意料之中的百般抵賴,還有義正言辭的反控訴,黃家在泉州城,一跺腳也能搖三搖,這一點,葉知府信,在座的同僚都信。

於是案件依舊毫無進展,在最初的階段匍匐。

十二月十二日,年關近,泉州城生氣全無,那些與年有關的喜慶和紅色,都被雪埋了,被親人的逝去埋了,被自己生死難料的前途埋了。整個城市陷入白色的悲哀中。

棉花價越黃金,木炭有價無市,北山半腰以下的樹木以看得見的速度消失,伐薪燒炭,支撐著一家的溫暖,可是在前往北山的路上,躺下了不少提供希望的人。

謠言四起!

關於這場雪和西郊桃林的案情,最終還是被百姓連接起來,各種版本,各種傳說,但都是一個本質,冤魂報仇。尤其是那具不腐的屍體,活生生是死不瞑目的控訴。漸漸的,桃林處多了香燭,跪拜的人一批批來,頂著可能有滅頂之災的寒冷,在塌陷處一茬茬跪下去,嘴裏念念有詞。

黃府也不太平了。但消息被控制得很好。

事情是這樣的,那日夜間,柴房阿裏夜裏凍醒過來,聽到了有人在唱歌,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夜傳得十分清晰。她在對面堆放柴火的地方唱戲,阿裏聽得分明,是泉州的高甲戲《鴛鴦扇》中的一出。柴房差事清苦,若非沒有關系,阿裏也不願獨自困守這裏,這樣的深夜,聽到有女子在此唱戲,阿裏的頭一樣子就昏了。

西院本就偏僻,院落房屋簡單,只一間正房四間偏房,但庭院卻很雅致,模了蘇城的細膩,院內竹節翠拔,掩了一座假山,石塊錯落堆著,青苔隨意長著,有幾分野趣。假山下繞了一圈水,聽說是活水,在西院未廢棄前,能聽到水從石塊滴落的叮咚聲。夏日午後,在翠竹和水流聲中入眠,是一種享受。

這樣的一個庭院,卻荒蕪了,被用來堆放柴火。阿裏初來時,也曾感慨過黃府的氣魄,他思慮了一輩子也不能想象的美好,在黃府居然隨隨便便就遺棄了,成全了他的夢想。所以,對於差事,阿裏有諸多不滿,但對於西院,他是盡心的。掃灑清理上心,西院倒也不見得雜亂。

時間久了,阿裏也能揣摩出一些東西來,比如黃府的下人除了幾個家奴,入府時間都差不多,似乎在那段時間有過大更新。比如關於西院的落寞,肯定有過一個起承轉合的故事在,不然主子們也不至於從不踏足。

有些事情白日裏琢磨過,夜間被引誘起,更加瘆人。

夜半歌聲,在這樣路有凍死骨的冬夜,絕非正常。

阿裏畢竟還是膽大的,也確實在這床上凍得受不住,他爬起來,貓著身子從窗口看出去。

一個年輕的女子,端端正正立在柴堆上,頭堆高髻,簪插花朵,潤白的臉孔有悲傷的神色,淡紫色襦衫貼在身上,顯出少女的窈窕,同色的褶襇裙一片片綴著,細細褶多如眉皺,隨著女子的行動蕩漾起來,如花盛開,卻被一副鵝黃的圍腰壓著,只能做小小的開放。

阿裏註意到她的手指,十分纖細,捏了蘭花指在臉頰邊,淒淒慘慘地唱著。她唱得並不十分好,應該只是個普通的戲迷,閑來無事學幾段唱詞,在家的院子裏自娛自樂。

可這出戲已經很老了,阿裏記得,他的阿娘也愛唱這段,說是少女對未嫁郎的憂思,“怕不是良人誤了終身緣,怕才情出眾惹了眾多情……”都是待嫁女的真實心理,很是貼近少女的心思,這戲一出來,惹了多少閨房清淚啊。

很多年前,泉州城最有名的戲子叫蓮生,男身女裝,把這樣一個旦角演得活色生香,現在蓮生已老,早已不能演繹豆蔻少女,在泉州城草木最茂盛的湖海塘榮養著自己,後來的許多戲子也曾用心排練過,卻沒了那種亦憂亦喜的少女靈動,終是成了絕響。

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幾年還是二十幾年,阿裏沒什麽印象了,可是這麽一個妙齡女子,她怎會如此熟稔。

女子唱到深情處,一聲長嘆幾個曲折,聽得阿裏心有戚戚焉。

裙擺旋起,阿裏看到玄機。那裙下,居然是虛無。

一聲驚叫,阿裏往後倒地,頭磕到床沿,痛到發昏。

女子被叫聲吸引,飄了過來,穿透房屋墻壁,悄無聲息地懸在上空。

阿裏的眼睛睜大極大,恐懼布滿了眼眶,嘴也張得極大,卻只發出最嘶啞的低音,啊!啊!

女子的眉眼耷拉下來,像熔了的蠟,一滴滴掉下來,很快就面目模糊。

阿裏經受不住了,一個抽搐,徹底昏死過去。

西院鬧鬼的事情被黃府的嚴苛手段鎮壓著,阿裏依然住在柴房對面的房間裏,因為驚嚇過度,管家派了門房粗壯的黃自與他作伴。

一入夜,阿裏也不嫌黃自一身粗肉,定要與他同塌。

深夜裏的阿裏,眼睛瞪得溜圓,發出貓一樣的光,看著黃自睡得死沈,不禁有一絲羨慕。

然後,他又聽到了高甲戲,這回不是清唱了,分明是有樂師伴奏的舞臺效果。

他推醒黃自,兩人推開窗,看到了無法形容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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