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一場貌似普通的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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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悠然,轉眼初三了。假小子的頭發長到齊肩,居然有了飄逸的神態,默然發現,這具身子有長成美女的潛質。聽說隔壁班的班花已經收了不少紙條,我這美貌與智慧並存的典範似乎毫無動靜,不由得我也惆悵了,少女情懷總是詩啊……

學校門口是一條舊年的柏油路,一到夏天,烈日曬得柏油粘稠,像一鍋融化了的糖,自行車碾上去都有一道道車轍。課間休息,我趴在走廊上吹風,看到羵羊在大口大口吞噬融化的柏油,嘴角黏著柏油的拔絲,像昨天媽媽買回來的麥芽糖油,甜到發膩,粘得我嘴都張不開。

羵羊這怪物倒是與時俱進,本是以土為生的妖物,隨著人類對土地的破壞,居然學會吃柏油和磚頭,果然是個好怪物。這路面被它吃出這麽多個坑坑窪窪來,極大的鍛煉了我空手騎車的車技。不過這兩天,羵羊出現的頻率有點高,幾乎每天都能看到。

我搖搖被曬昏的腦袋,隨著鈴聲進了教室。美術課,最不被重視的一堂課,老師可能是校長的親戚,一個剛入中年的男人,眼神尚有青春,眼角的褶子已是滄桑,人極瘦,永遠一副沒睡醒的神態,看人做事,透著不耐煩。長成這樣看著就沒有藝術氣息,事實也證明他也教不了美術這麽有內涵的課程,每周都是一樣的內容,隨便發了點橡皮泥,說是自由發揮。

心靈和手巧有時並不共存於一人之身,比如我心極靈,手十分不巧。費了老大勁捏了艘小船,靠著花言巧語點綴,架不住文化課成績好,在各位老師心中都是好學生,好學生豈會有不好的手工,於是也得了90分。然後百無聊賴地看風景,又看到了羵羊張大嘴在那裏啃。

總覺得有點怪異,卻又說不清。

下午的課漫長且無聊,電風扇送出來的風是暖的,窗戶灌進的風也是暖的,熱烘烘地催眠。我在眼角封了一滴水,保護人類脆弱的角膜,把頭擡起45度,做出關註黑板的模樣,然後睜著眼睡過去了。

在吵鬧聲中醒來,摸了一把臉,看到同學們都擠到走廊上去了,老師在那裏維持秩序。

濃重的血腥味襲來,夾雜著驚恐和衰弱。

我的眼睛瞇起來,含住冷光。本仙在此,居然有東西在太歲頭上動土,哪個不曉得本仙是極護短的。我擠到走廊上,看到了一副慘劇。同學們擠過來擠過去,各種驚恐和猜測的聲音。

我走回教室,將自己塞進門後。雙手交疊,啟動時光重塑,一幕幕往事在我眼前虛無上演。

十分鐘前,一輛城鄉常見的中巴車開在柏油路上,顛簸著前行,路過學校時,突然失控,撞破圍墻,在操場上追著學生碾壓,十幾個孩子在車輪下掙紮,血在渣石跑道上蒸騰,一只羵羊貪婪地仰著那個似是而非的狗頭,似乎在嗅著空氣中的血腥。然後低頭大肆吞咽染血的渣石。不對,這不是羵羊,羵羊是地精,不食葷,不戀血。我的嘴角泛出嘲笑,小小妖魔,在本仙面前裝神弄鬼。

迅速把身形隱去,直奔事發地。

一到操場,血腥味更重,卻感覺不到妖氣了。學生的血很純凈,加上屠殺者的肆意隱藏,一切似乎無跡可尋。幾個膽大的老師在操場上來回跑動,檢查學生的傷勢。有個學生被抱起來,傷得很重,但是沒有生命危險。我把學生挨個看了一遍,十二傷一死,十二個男孩,唯獨死的是個女孩,初一(三)班的學生。體育課老師完全嚇呆了,熊腰虎背的大男人,被一個嬌小的女老師擁抱著安撫,場面很溫馨,可惜女老師也抖得厲害。

羵羊不見了,操場上沒有,柏油路上也沒有。我浮到高處,睜開了狐眼,掃視一圈,四周靜悄悄的,不見任何不幹凈的東西。把視線定格,鎖住幾個傷者,他們的生命力微弱,求生意識頑強,沒有被附身的跡象。女孩橫在跑道中間,攔腰處血肉模糊,手腳卻是完整的,這樣的傷雖然重,卻不至於馬上致命,我估算了時間,不過十幾分鐘,即便大出血也不至於這麽快速,可是她卻死得極其徹底。烈日下,生魂難以存活,該是消散了,飛來橫禍的人是沒有來生的,何況還是被妖盯上的生吞活剝,整個車禍只是一種假象罷了。

我俯沖下來,鉆入地底,直奔羵羊的巢穴。這個操場是去年整修出來的,當時平整場地,挖掘出一片墓地,連在一起的7座墳,從塌陷的程度和墓式規格,應是相差不過十年的平墳,墓內人身份相等,看不出尊卑分別。墳墓很簡陋,不是富貴家族,下陷地厲害,棺材都爛成碎片,骸骨混跡在碎片中,沒有一點陪葬物被發掘。

學校本身就建造在一片荒地裏,離著村莊有十幾分鐘自行車車程的距離。鹽塘是傳統的土葬,這樣的墓本身不奇怪,只是這數量有點難以解釋。說是家族墓,又偏少了,江南村莊的家族觀念極重,一個大的家族群體墓能占了半個山頭,叔伯哥弟連絲帶線都葬在一起;說是小家墳,又偏多了,七座墳至少埋了七個人,一個家有七個身份相等的人,怎麽也不可能就此絕戶無後,只剩這七座塌陷的墳。

臨時拉來做工的漁民撒網打魚是好手,對土裏的東西卻見識不多的,便當是普通的無主墳給扒掉了。整理出來的骸骨規整到一個木箱裏,不知放在了何處,幾個工人相互推諉,始終記不起正確的位置,沒有達官貴人的陪葬,沒有家屬子孫來吵要,也就放開了手。

直到羵羊滿操場亂走,把操場吃得高低不平,我才知道,原來那7座墳早成是羵羊的老窩,家被抄,它們無處可去,只能散養。好在這些地精與人無害,學校附近依舊是荒野,它們遲早能找到安身之所,我也便睜只眼閉只眼,只裝作是個看不見的普通女孩。而事實上,地精的等級太低,一直以來也未曾感覺到學校有我這麽一個龐然大物的存在。

操場的渣石下三四米,仍舊是一座墳,應是鹽塘當年的風流人物歸宿處,墓磚緊湊,墓體堅實,近海的原因,土質多水疏松,墳墓也有下沈。墓主沒能享受主人的待遇,骸骨被推倒一旁,寬敞的墓內聚集了十幾只羵羊。見到我來,先是驚得不敢動彈,然後驚慌失措地四處逃竄。

我嫌棄這地方骯臟,也不攔它們,只是用緊地咒把下面的土凍結實了,逼得它們只能往上翻滾,然後趕著這些長著狗頭卻稱為羊的妖物到樹蔭下。自從做了人類,對美白也有了追求。地精被我拘在一起,怕得瑟瑟發抖。有時候階層真是一種好東西,高等仙對低等妖,□□勢就能取勝。一只看似領頭的羵羊跪拜下來,對我問安。

我做了兩年野丫頭,那些個禮節都不註重了,只是用威嚴壓迫它們,對於今日之事,它們居然毫無所知。我點名要求下午在柏油路上享受美味的地精出列,卻見地精們伏在地上無人應答,我惱怒起來,扯了一段陽光抽在它們身上,幾只羵羊的臉上馬上起了泡,經受不住尖叫起來。

我突然明白了。羵羊是地精,藏身在地底,最討厭的就是陽光,柏油路上那只羵羊讓我覺得奇怪正是因為它在烈日下肆無忌憚地啃吃。看來事情有了起承轉合的劇情。我把羵羊驅散,重新潛回到教室。班主任們正押著各自的學生往教室裏趕,我順著人流回到課桌。

學校全面停課,但是學生不能離校,警察和救護人員都趕到了,正對操場進行檢查和救援。

班主任發了一張試卷,把我們困在教室裏。我心不在焉地做著試卷,腦子裏思潮澎湃。我不斷回憶柏油路和操場上那只假羵羊的模樣,終歸是找不出破綻來。又不能當眾隱了身再去現場查詢,急也沒用。神識被困肉身,確實有諸多不便。

直到天色昏暗,學校才放了學生回去。

隨人流走到校門口,看到體育老師坐在警車的車鬥裏被帶走,我的眼神隨著警車而去。體育老師姓王,是個年輕的大男孩,一張青春痘的黑臉,長得比較粗糙,但是開朗活潑,承擔了初一整個年級段的體育課,我在重塑時光時清楚看到,中巴車追著學生碾壓,他一直跟著學生跑,試圖護住學生,女孩子被撞到前還被他摟進懷裏,中巴車卻能準確地沖擊開他們,碾過學生的身體,濺了他一身血。

可是,坐在邊三輪裏的王老師身上血跡很淡,或者說血腥味很淡。凡人自然是看不出其中的詭計,有東西吸走了血氣,留下血色蒙混。玩這些虛招,這東西,是不知道本仙在此,還是狂妄到無視於本仙!

乘著無人註意,我溜到小路上去,然後隱身,不緊不慢地浮在警車上方觀察。

王老師似驚嚇過度後的麻木留在臉上,偌大的個子軟在座位上一動不動。我嗅了嗅他身上的氣味,血氣淡去,妖氣依然不顯。看來有東西極大限度地接近過他,卻未曾傷害到他。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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