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洪水中的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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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死神的臉在窗戶外露了一下,還是那張千年不換的冰山臉,他的眼神捎帶掃了我一下,正在尷尬著是不是揮個手打下招呼,他卻拘了那條生魂自顧去了。

我俯下身去查看女孩的眉心,卻見紅色仍在,不僅在,那點被掩藏的紅從眉心泛出,似井噴的鮮血,順著臉頰流淌,脖子、胸腹、手腳……我下意識地擡頭去看窗外,風雨肆虐,死神早已無蹤,可這生命的跡象是怎麽回事。

“大白,你快醒來,滿大水了!”女人的呵斥聲伴隨著巴掌再度響起。我突然覺得一股強大的力量把我按向她,再掙紮時發現自己被女人抓住肩膀拖起來。我剛想一手拂開女人,赫然發現自己的手居然被抓住了。

這不是我的手!我望著那只纖細到隨時可能折斷的手,腦子一片恍然,這是女孩的手,我何時附上了她的身子?!

“大白,你快醒過來,你帶著弟弟妹妹跟在我身後,我們去二叔家,樓下水已經滿上來了,我們要快一點!”女人匆匆忙忙囑咐著,根本沒有發現自己女兒的不同。

“姐姐,”一個小女孩抓住我的手,眼裏全是淚水,這個同樣被家庭忽視的女孩理所應當地靠近同病相憐的人,“我不會游泳,我們會不會死!”

張開五指原本要捏碎她手掌的力道消弱了,我拍拍她的手說,“不會的,姐姐會游泳,一定帶著你。”

女人把我們推出窗戶,臺風席卷,三個瘦弱的身軀差點被吹落陽臺,女人簡直是以她的極限跳出窗來,一張臂膀把我們三個圈住。極短的五米陽臺,四個人艱難挪動。在靠近隔壁房子的角落裏抱成一團,聲嘶力竭地叫喚:“爺爺!奶奶!開開門!”

整個村莊似乎仍沈睡著,不見窗口有燈火亮起,風聲繁盛,雨大傾盆,哄然嘈雜,四個人抖成篩糠,眼巴巴望著隔壁窗戶。我目測了陽臺下水位的漲勢,短時間內不會漫到這裏,不過這些渾濁的海水著實讓人惡心,也不知是東海多少年的淤積。

等待了一會兒,近在咫尺的窗和門都沒有動靜。我被雨砸得睜不開眼,內心甚是煩躁,於是手指一彈,窗戶玻璃應聲而碎。不多時裏面出現一張臉,是一位老人,六十多歲的模樣,須發略有花白,一張國字型的臉,跟男人肖像,應該就是他們口中的爺爺了。

小兒子最先看見,驚喜地跳起來,大喊著:“爺爺爺爺,我家的房子要塌了,讓我們進來躲一下”。窗戶後的臉閃了一下,不見了,四個人充滿希望地盯著陽臺那扇門,期待在下一秒被打開。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長,那扇應該開啟的生命之門毫無動靜。女人的嘴唇慘白,眼裏是絕望的神情。

“爹!爹!水滿得太高了,讓我們躲一下吧!爹!”女人的苦求聲被風吹散,什麽都留不住。

我摟住全身冰涼的妹妹,她幾乎是掛在我身上了。大雨沖走了她的體溫,高漲的海水帶給她無盡的恐懼,那扇不會開啟的門斷了她求生的希望,她靠在我身上,沒有哭泣,只是低低地喊我姐姐姐姐。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陪著這些人在這裏淋雨,這些澆灌在我身上的雨水都是龍王無止無休的哀怨,一滴滴都在喚我回去,還有腳下那泥漿樣的海水,奔騰著惡念。

我始終無法理解到底是怎樣的愛能讓一位神如此罔顧人間生靈,那個叫做琳瑯的女子,你須得記住,今日淋在我頭上的雨水,往日會成為你的淚水。

傾盆大雨中,女人抱著脫力的兒子,終於放棄了被拯救的希望,她帶著我們一步步挪回房間裏。家裏一片狼藉,風雨毫無顧忌地侵略著,木地板泡著水往上浮,家庭貧窮的幸運是沒有財產可供拯救,女人將我們安置在床上,自己下樓做最後的努力。

被子已經濕透,蓋與不蓋都無意義,我把被子扯了,對小女孩說:“小白,我下去幫她,呃,就是你媽媽,你和小飛兩個待在這裏。”掙紮了一下,終歸還是喊不出那個屬於親情的名稱。

小白拉著我的手不肯放,眼裏都是驚嚇過度的恐懼。很多時候,這兩個女孩有著同樣的悲哀,被家族輕視,被家庭忽略,沒有存在感,沒有享受過在父母懷中撒嬌的親情,只不過“我”作為長房長女,受了更多的苛待,內心有著不甘的抵抗和仇恨,而她,根本就是大白不受重視的衍生罷了,從懂事起就看著大白的生存狀態,以為這便是真實生活,沒有了對命運的抗爭,所以生性更加懦弱。

從床底那堆雜亂中翻出女人的陪嫁品,一個木盆,有兩個成年人的懷抱那麽大,舊時是女人的洗衣盆,也曾是比較得臉的嫁妝,後來塑料盆盛行,女人便將它推進床底,做了歲月的垃圾。木盆有著陳舊的暗紅色底漆,周邊描了金線畫出戲水的幾個孩童,憨態可掬,都是男童吧,我忍不住嘆了口氣,把木盆丟到床上,扶著兩人進去。

“你倆就待在這木盆裏,不管發生什麽,木盆都會浮在水面上,你們不會有危險,明白嗎?”我扳著臉對他們說。

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兩個孩子的手緊緊抓住木盆,蒼白著臉對我點點頭。

我把一只鐵龜摁在盆底,然後朝樓下追去。

這是東海龜丞相的玄孫,兩百年前,我被龍王傲然誆到東海做客,原以為有多新鮮的樂趣,不過是看他東海縫隙裏產出的一株珊瑚,還是平常的白色珊瑚。只不過從高處看下來,那些枝枝丫丫居然勾勒出一張女人的臉孔來,櫻桃小口瓊瑤鼻,尤其是一雙眼睛,眼尾斜長,生生是嫵媚的表情。

我作為一個美女的典型代表,在樓閣上看得不屑加傲嬌,再生動的死物也比不過鮮活的生命,也不知道博覽群芳的傲然哥哥哪根筋搭錯了,居然喊我來看這種東西。可惜他沒這種覺悟,捧了心在我面前做深情狀,說是已經看了許多時日,每每看都能看出不同的滋味來。

我本不是個易怒的妖怪,就是容不得有人因美色而無視我,這世道,天上地下唯我美艷獨尊,這是不爭的事實。於是一揮手露了原形,把傲然的臉抓了個稀巴爛,然後飛身下去要把那珊瑚砸個粉碎。

剛一落地,感覺腳底擱到了什麽硬物,就聽見龜丞相哀嚎著撲上前來,我以為老龜也中了這珊瑚美女的毒,要維護這死東西來跟我拼命。這龍宮上下沒一個是我的可心人,我十分不爽地一腳踢出,老龜飛出去極遠。

低頭去研究腳底的東西,一看,是只小海龜,頗為奇特的是,它居然有著五彩的龜殼,可惜被我踩裂了,趴在那裏一動不動。原來老龜是為他拼命,我有點不好意思地遙望了一下老龜,看到他正急急地往這邊趕。

在千年妖狐暴起的玉足下逃生的幾率應該不高了,我撿起小龜放到手上,這小龜也就我手掌大小,綠豆小的龜眼一瞬不瞬地看著我,難道是在發洩對我的憤怒?我把小龜送回老龜懷裏,淡淡地看著他。

老龜那張死了親人的哭臉在我是註視下慢慢收斂了,他朝我躬了身,慈愛地看著懷裏的小龜,然後跪下。

我伸手扶住老龜:“你知道的,我不喜人家在我面前下跪!”

老龜僵硬著彎曲的膝蓋,慢慢直了起來。把小龜翻給我看,我不曾去多瞧一眼,那只小龜的腹部已經爛了,用不了多久,他會成為冰層海菌的繁殖材料。這樣一只小龜,無異於一枚致命炸彈,誰碰了都得死。龍王為何要送這樣的“禮物”給我。

“我這玄孫少華不過十歲,去年夏天突然喊肚子疼,孩子太小,又說不清是哪裏疼,請了醫生來看,只說可能出去玩時吃了不幹凈的東西,過兩天便無礙了。疼了一日後,少華便不再有不適感,家人都沒在意。到了冬天,小夥伴們一起玩,他被頂翻了身,看見肚子上有許多黑點,小夥伴們都數著玩,有人用手一戳,他就喊疼,疼得渾身抽搐,龍王特賜了禦醫匆匆趕來,才一見,駭得連診箱都丟了。那黑點從那時起,一日大於一日,春日裏開始發爛,藥石無效,才半年功夫,就已經是這模樣了。”

“十歲之軀怎抵得住冰層嚴寒,老龜越發會編故事了”我耷拉下眼皮,並不動情。

“冰層!”龜丞相嘶啞著喉嚨大喊,“老龜怎可能讓少華去冰層,那是十萬年不化極陰之地,法力深厚者都不敢靠近,何況一黃口小兒。”

“海菌之禍,只能源於冰層,老龜,你只知困在東海龍城當管家,千年的道行都修到哪裏去了。”我不管老龜的驚愕,自顧走近那株美人珊瑚,細看之下毫無美感可言,珊瑚特有的同心圓狀和放射狀條紋在眼前放大後,全然失去了遠看的細膩。

我擡頭看了看閣樓上的傲然,他正註視著我,看不出有什麽異樣。我沖他挑了眉,擡手往珊瑚上一拍,那些石灰質遺骨堆圍著我碎成一圈,我站在白色遺骸當中一動不動拗造型。

龜丞相失去了以往的風度,不敢置信地看著我,我不曉得他的駭異是源於對玄孫病源的不解還是我隨手破壞龍王心頭愛物的淡定。

等我重新飛回閣樓,斜靠著傲然做失手無辜狀時,龜丞相才反應過來,他跌跌撞撞跑上閣樓,撲倒在龍王膝下:“望我王救少華一命,老臣誓死以報!”

傲然此番如此做作請我來,他求傲然便是求我。我與老龜雖十分交情,卻是舊熟,實在不必這麽迂回。怕是他與傲然都已知少華得病蹊蹺,東海之主也是保他不得,才這般演戲給我看。

生平最恨腹黑,尤以城府淺薄者毫無深度的腹黑為甚,此間最得此殊榮者,龍王傲然是也。

我與這少華小龜紅塵無犯,他的生死與我何幹。眼見我故作的純真之態無人欣賞,便斂了表情,無聲端坐著。

傲然咳了一聲,讓龜丞相起身,看我毫無動作,只能自我解圍:“傳說海菌需得在十萬年之冰才能生存,不過是因為冰層之外無人見識過海菌,而事實上,便是在冰層之中,又有幾人曾目睹過海菌真容。昔年東海龍族濂安君,以三萬年修為強行踏入冰層,得見一種生物,色澤灰暗,似拳頭大小,在冷冽的冰層裏靜止懸浮著,濂安君以法力試之,如石沈大海,走近了才發現,這一小團居然有數億之眾,俱是細如針尖的獨立生物。那生物見得濂安君走近,嗡的一聲散去,如輕煙遇風,消散地幹幹凈凈,在不遠處迅速聚結,又是原先的模樣。濂安君一身功力自是不怕,伸了手要去抓,那生物似有懼意,不敢近濂安君的身,只是遠遠地散去再聚。濂安君看著有趣,以冰層之冰封了一些來,在躍出冰層後交由隨從保管。隨從問濂安君是何物,濂安君隨意說了句海菌,此物便由此得名。次日,隨從告知濂安君,海菌在離開冰層不過數十米之遠便化作一灘黑水,似是死去了,想來應是冰層原生之物,寸步離不得冰層,濂安君道了聲可惜,卻也未曾將此事放於心上。年後,濂安君遠游歸來,得知隨從突發惡疾,全身潰爛,醫石無效,死時已無完整肌膚。濂安君的隨從都是自幼的交情,況向來身體康健,家人疑是投毒,將隨從的腐爛屍身用千年海蚌封了,等著濂安君來查。待家人撬開海蚌時,那具屍身居然不見了,僅留下一堆灰色的腐敗之物,發出惡臭。千年海蚌有駐顏之能,屍身入內可保不爛,雖然隨從的屍身本已腐爛不堪,但入蚌前形體仍在,不過月餘,怎會如此不堪。濂安君看到那堆爛物的色澤形態,想起冰層所見生物,心中大呼不好,他清退所有家人,將那海蚌重新閉了,親自送入冰層。然而為時已晚,安府在半年內近半數人員接連發病,病癥與那隨從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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