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驚動整個東海，作為東海的常客，我亦有所耳聞。為保全其餘人的性命，濂安君率家人長年居住在冰層附近，也只有冰層那冷冽的寒氣能抑制海菌的蔓延，但事態沒能得到控制，濂府在十年之內便遭滅門之災，濂安君自此蹤跡全無。這些都是東海的往事，只要是東海子民，莫不知曉。以濂安君之能尚無法保存家人，何況區區一老龜。

“這故事說與我聽，便是想要我來救”，我望著傲然，挑眉，“我何德何能比過濂安君？”

“海菌出不得冰層，但一出冰層便化身致命毒物，須得在冰層的陰寒下保持無害，丞相府見此毒物，怕是有人故意，東海安寧或許僅在片刻間。”傲然並不看我，他站起身，對這閣樓下滿地的白色骸骨，悠悠地開口，“我要暗地全力投入調查，東海安危就交由你了。”

我的眼角一跳，這算是托孤嗎，難不成這小龜是龍王的種，龍能生出龜來嗎？

“龜相府未有傳染跡象，不知是海菌活性不夠，還是外力控制，此時只能算是喜事了。”傲然似乎很懷念那張珊瑚美女臉，眼神一直沒有收回來。

我默默走近他，不再開口說話。龍王傲然是個什麽樣的青年，東海全族都知道，紈絝且幼稚，風流且無聊，無數二世祖的缺點，卻蓋不住天命龍王的神采。傳說他出生那個片刻，東海赤紅，仿若血海，波翻浪滾，猶似沸騰。傳書的青鳥剛好路過，被當場駭死，屍沈東海，惹得王母大為不滿。

東海向來以藍為純，紅海之征象，兇吉難辯，引來龍族王室各種猜測。然而三百年後，尚在嬰孩期的龍王為著一個小玩具尋不見了，怒發沖冠，將自己宮邸周邊的海水都煮沸了，王室才知道，這小龍居然是條赤龍，水族火性，那是水火兼修的體質，屬於傳說中的天命。

於是，他的眾多天資聰慧的兄弟全部黯然失色，淪為他成長路上用以襯托的背景。人人都說他天縱英才天命所歸天資聰慧，把所有的一切都歸結於天賜，卻忽略了他為此付出的努力。

而他似乎也並不希望別人看到他風光背後的汗水，配合整個王室集體制造了他天命歸一的不滅傳說。

此番如此嚴肅，與他給世人的印象大為不符，而我卻知，他一直是個認真且負責的人。

我伸手撿了老龜懷裏的少華，把他縮在殼內的頭扒拉出來，少華睜開濕漉漉的小眼望著我，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頭，捏了蘭花指往發髻上一插，少華張開嘴咬住我的頭發，瞬間化成一只五彩的鐵龜，點綴在我的發間。

老龜向我深深一鞠，我坦然受了。以我數千年陰寒體質為少華做陣，可確保他不死。

如今想來，這小龜在我身邊兩百年來，似乎已成了我本有之物。用一只兩百多歲的東海貴族神龜做鎮盆之物，有些大材小用了。

我急速下樓去找尋女人。

怒海翻波原來是這麽惡心的一件事，龍宮終年在清澈的海底閃閃發光，這些渾濁的夾雜著無數不明粘稠物體的海水是哪裏來的？幾條碧綠色的海蛇從我身邊游過，不過手指粗細的身軀格外妖艷，本是沖著我洶洶而來，還未近身發現不妙，急忙收斂惡意插身游過。

乘亂作惡，一直是不入流妖物的做派。我無心去管這些欺軟怕硬的低等生物，向女人的方向游去。

她在那裏掙紮著撈米缸，大難來臨，她想到的依然是日後的溫飽。米缸雖然放在高處，可也進了水，沈重異常，她試了幾次未能成功，改用掏的方式，把那些米一把把抓出來，往頭頂的籃子裏放。我游了過去，二話沒說扛了米缸，一只手抓了她，往樓梯處回去。她吃了一驚，搶著要從我肩上卸下來自己扛。

“大白，你扛不動，讓媽來。”她的聲音都在飄，看來累得夠嗆。

我抓牢她，一聲不吭繼續前進。突然一陣破碎聲傳來，門在海水高壓下破碎，失去了阻擋，門外的海水突然灌入，猝不及防地將我們撲倒在海水裏。事發突然，我心裏一驚，穩住米缸，用力把她沒頂的她提出水面。看起來她是嚇壞了，出水後也不覺得我這突發神力的怪異，咳了半天後又去搶那些隨水漂走的家具。

看著她朝那張舊飯桌拼命伸手，我不耐煩地把她拉回來，這麽些個破東西，漂走了也沒人要，她沒有想過，作為東海最濱臨一個村莊，入海的最後一條河就在她家門口淌著，家裏的院子寬敞又無遮攔，海水退潮後，大量被卷走的物資必將隨波回流，她的飯桌能不能回來已經是小事，怕是明朝天亮，數不清的東西擱淺在她的院子裏等她去收拾。

見我阻攔，她有點怒意，“大白，你先上去，水太冰對身體不好，媽媽再去找東西擋下門！”

我甚為不耐，伸手在她腦後一戳，她立刻癱軟下去，拎了就往樓上去。

走了兩步有種異樣的感覺沖擊了我的神識，我的力道瞬間減弱，手臂一軟，差點把女人丟在地上。我穩住身子去感受，這種感覺微弱卻真實，像是人類的某種情感，融合著不舍和心疼。是對這女人發出的！

難道是身體主人的情感？我有些訝異，魂去身死，這是常理，遺留下的肉身不過只是一具盛裝的容器，怎麽還有情感存在？太過異常了，我凝聚靈力，把這身體的角角落落都找尋了一遍，沒有找到生魂的痕跡，此事奇妙極了。

我心中有異樣的感覺，卻說不出道不明，於是加快動作，把女人放到床上，不顧那對驚慌的姐弟，竟自走到另一個房間。我發現，這些對親人的愛意，居然來自我的意識中。莫說我與這家人非親非故，便是真的故友親朋，我也忘記了多久未曾湧起過這樣的情感。我安靜地坐著，凝神，把屬於自己的意識集中起來。我進入這具身軀的本也僅僅是神識，用神識去探究神識更加容易，何況是區區凡人的神識。

一遍又一遍的找尋，卻是徒勞。

一只冰涼的手摸上我的肩膀，下意識地，我用右手抓住那只侵犯過來的手，一擰，然後將手的主人掀翻在地，手指泛出冰花，欲將偷襲之人速凍成碎片。對待不良企圖者以冬天般冷冽一直是我的做派。

“姐姐，”弱弱的驚呼傳來，生生制止了我的行動。小女孩恐懼的臉在我面前放大。那種感覺又來了，疼惜和愛憐。可是，明明沒有找到任何異樣的神識，怎麽回事？

終於敵不過那種感覺，我還是忍不住伸手扶起了她。

“什麽事？”盡量以身體主人的原意與她對話。

“媽媽，媽媽怎麽了，姐姐，我很害怕，小飛說媽媽淹死了，”小白一口氣提不上來，抽泣著講。

“不是，她只是很累，休息一會就好了。”我搖頭。

“姐姐，那房子會塌嗎？”小白的驚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會！”我用堅定的口氣告訴她，為了她能心安。

兩百年鐵龜鎮守，便是坨泥也成鐵泥。

我帶著小白回到原來的房間，小飛已點燃了蠟燭，對於多雨多風的海濱村莊來說，蠟燭是不可或缺的生活品，一點微光燃起，有了希望和溫暖。

“你們睡一下，有事我會喊醒你們的。”我伸手整理了一下床鋪，對著困意襲來的姐弟兩人說。

兩姐弟掙紮不願意睡，小飛自告奮勇陪著我，可等我到前屋翻出兩床薄被回來，他們都已睡去了。

雷聲大作，這場雨已經下了幾個小時，雷電終於來了。

我給他們蓋好被子，然後躺在他們身邊，靜靜地看著窗外那劈開黑夜的閃電，一道道擊在農房附近，來勢洶洶，卻找不到發洩點，在空中生生扭曲出幾道彎來，然後熄滅在海水裏。

第九道閃電過去，我的嘴角泛出微笑，伸手給身邊的兩個孩子掖了掖被子，閉上眼等待。暴雨在瞬間停止了，狂風仿佛從未來過，天地間一片肅靜，我壓低所有感官，對自己說：“現在，讓我們進入睡眠狀態。”

沈沈吼叫在天際，滾滾而來，慢且濃重，仿若巨大的車輪碾過，壓碎世界萬物，空氣被壓縮，沈重窒悶，屋檐上的瓦片禁不住壓力，在下墜的過程中碎成粉末，一些飄散到玻璃上。我一動不動躺著，和身旁的人保持同一種姿勢和表情，粉末滑落下去，偷窺結束。

屋頂越來越低，近在我鼻尖，呼吸已被奪走，下一個瞬間便要將壓裂，頭骨被碾成一片紙，神識無處可去了。小白在夢中一個轉身，很自然地把腳搭在我的身上，右手一摟我的脖子，喃喃了一句姐姐，又沈沈睡去。壓力散去，測試結束。

雷聲在頭頂炸開，沒有目標的憤怒一層層擴散開來，無止無盡，龐大綿長，耳膜裂開、皮膚皸開、血管破開、骨頭斷開，我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神識來不及撤退，也不敢撤退，一絲靈動，萬事皆非，我被雷聲纏住，裹成一堆破爛，逼迫我放棄這身體。

原來前面都只是序曲，這才是真正的篇章，千年妖狐成仙曲第一章《逼靈》。

我看見五彩的花從空中散落，厚厚地埋葬了我，像許多年前的一位公主，死在和親的陰謀路上，在雲南的花季裏，她的父王不敢追回屍首，她被花農葬在花田裏。那一季的花，開出了絢爛的色彩，卻無人敢采摘，因為花莖上倒刺橫生，紮人血肉，撕扯不開。我追蹤過她的來世，一世世都做了公主，太平盛世的公主，卻從未善終過。這些埋葬我的花多麽像她用血肉和怨恨澆灌出的，美麗卻傷人，那些細小的刺紮在我的神識上，不致命，卻難忍。我掙紮著要浮出花海，手舞足蹈，卻一直在下沈，越沈越深，永無出頭之日了吧，我心底有濃濃的遺憾。想來這六千年，大事無成，小事不少，壞事雖有，好事應是更多吧。公主，你可知，你要埋了你九世恩人，一世世下黃泉度你的恩人。

一朵花開出巨大的花瓣，托了我徐徐上升，浮出花海的瞬間，我的神識從混沌轉清醒。周遭無聲無息無物無花。

風聲再起，卷起海水，嘩嘩嘈雜，海水漲勢再次洶湧，漫過二樓地板，淌在床腳，看來龍王哥哥的酒還沒醒。前面房間發出哄然的聲響，該是衣櫃或茶幾翻倒了吧。束縛已解，天劫未過，我仍舊該躺在人群裏裝凡人，有小龜鎮守，這樓房絕不會倒。

思想間，大水泛濫，已平了床沿，四人壓在一張床上，再好的木頭也負不起這重擔，下陷的壓力和水的浮力相抗，搖搖晃晃似是行舟，但他們仍睡得昏沈。面對大難的絕望讓人心力交瘁，一旦入眠，怕也有逃避的感情在，恐難醒來，況且，即便醒了，洪水滔天中，逃生無門，只剩這張木頭床為依靠，醒與不醒又有何區別。

腦中千思百轉間，水已濕衣，裹在身上，似著鐵衣，冰冷沈重。如果喚醒他們，便是一場驚慌，人類面對絕境的正常情緒是我偽裝不了，定是要被天揭穿。天劫仍未落幕，他們醒來，不一定能救自己的命，我卻是肯定要遭劫。但不管不顧，他們性命堪憂。

頭頂吼叫聲再起，第二樂章《滅靈》華麗上演。

水過半身，那只摟住我脖子替我消過一難的手逐漸冰冷，薄被濕冷，重重壓於身上，我記起小飛入睡時，因著太冷，用被蒙了臉睡，這樣的濕被，會壓了鼻口，讓人窒息的。

有個聲音在身體內吶喊，聲嘶力竭，痛不欲生：“去救他啊，快去救他啊！”身體不聽神識指揮，一定要起來做救人的動作，神識為了自保，竭力去壓制身體，就這樣糾纏著對抗著，身體疼痛，神識哀傷。

突然神識一片眩暈，像被擠壓的感覺，身體咆哮起來，有種力量在驅逐我離開。

我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控制住身體，人從床上直挺挺而起，用力去搖身邊的人，大喊著：“醒醒，快醒醒！”

三人仍在昏睡，滿臉安詳的模樣。我突然驚慌起來，用手探了小飛的鼻息，短促有力。

身體裏憤怒的咆哮聲熄滅了。

我卻不淡定了，天劫不會對他們有任何影響，這樣昏睡不應該啊！一瞬間，那個排擠的力量又湧出來，慌亂的情緒泛起，在我的神識裏亂竄，天劫在外，排斥在內，痛苦之至，疲倦之極。真希望此刻昏睡的是自己。

顧不得靈動的後果，我伸手將靈力輸入小飛的腦後，小飛恍然轉醒，睜開眼看著我，一臉不解：“姐姐！”一聲輕喊，猶如天籟，我居然生出歡喜之情。

靈力一出，我暴露無遺，乘著天雷未響，忙著要救護其他兩人，手剛伸出，卻發現小飛在眼前消失了，定睛一看，他仍舊躺在床上，睡得安穩放心。

風雨聲淡去，雷電聲逝去，被子幹燥，水在樓下輕輕流到，三人睡得安詳平靜，一切於入睡前一樣。我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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