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路遇劉老老

關燈
距離雍王府最近的城門就是北城的安定門了。賈五趕著馬車從雍王府角門出來,本想出西直門或崇文門,上去西寧的大道才方便。可是又怕弘歷緩過味兒來,再派人追趕。被堵在城裏就麻煩了,於是就急匆匆地跑到了安定門。守城兵丁認得是雍王府的車,也沒有檢查就放他們出了城。

出城一直向北跑了七八裏,看看沒有人追上來,賈五才松了一口氣。前面有條岔路, 賈五剛要向西轉, 只聽得黛玉在車裏輕聲說:“往東拐。” 賈五一楞, 又仔細一想, 對呀, 如果有人追來, 肯定會以為自己是要急著去青海找十四阿哥, 或者是會向西邊走經太原,或者是向南走經保定,不會往東追下來的。還是林妹妹心細。

馬車折向東方,黛玉把窗簾掀起一個小縫兒,看著窗外的景色。北國寒冬,兩邊的農田白茫茫地蓋滿了積雪。自從那次從蘇州回來,有好幾年沒有出過北京城了,這幾天更是,鬧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來了。現在總算好了,鳥出樊籠,魚歸大海,全身都覺得清爽,又有寶玉在一起。她悄悄望去,只見賈五手忙腳亂地趕著車,還不時地東張西望,一臉倦容。唉,可別累壞他了,黛玉覺得一陣陣心疼,拉開門簾問道:“寶玉,你累不累?要不歇會兒吧?”

“不累呀,林妹妹,”賈五擦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答道,”你認了你娘了?”

“是啊。”黛玉嘆了一口氣,把自己的身世告訴了賈五。

“怪不得呢,那四阿哥陰險狠毒,我早就覺得他不像是你的親爹。”賈五笑著說,”原來你和晴雯真的是姐妹,我說怎麽會長得那麽像呢。”

“是啊,怎麽我就從滿清的公主一下子變成前明的公主了呢?”黛玉也笑了。

“那好啊!這下子可好了。”賈五長出了一口氣。

“好什麽呢?”黛玉奇怪地問。

“唉,你知道,十四阿哥搞改革,四阿哥搞破壞,為了爭奪皇位,看來兩個人得拼個你死我活了。”賈五長出了一口氣說,”現在知道了四阿哥不是你爹,我們就沒有什麽顧忌了。”

“唉,你們男人啊,就知道又打又殺的。人生苦短,就是那麽幾十年的光景,為什麽不能大家和和氣氣地過日子呢?”黛玉眼裏又湧出了淚水。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呀,”賈五也嘆了一口氣說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有人就是以打人殺人為樂,叫喊什麽與人鬥其樂無窮啊,碰上這種喪心病狂的人,躲也是躲不過去的。”

馬車又跑了一陣子,前面就是潮白河了。這年冬天冷得晚,河水還沒有完全封凍,看得到蘆葦叢裏伸出的一條條的冰淩。賈五趕著車上了石橋,路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子也沒有。黛玉低聲說道:“寶玉,你停一下,我們把車推到河裏去。”

賈五一下子明白了,這雍王府的車,富麗堂皇,太紮眼睛,四阿哥的耳目又多。

要不引人註意,就得丟了這輛車。可是林妹妹身體弱,騎這沒有鞍子的馬行麽?

他遲疑地在橋中央把馬車停了下來。

車簾一掀,下來一個俊俏的小公子。賈五一笑,說:“林妹妹,你什麽時候換了男裝了呢?倒顯得更俏皮了!”

黛玉也笑著說:“就是剛才在車裏換的。怎麽,我穿著還行麽?”說著原地轉了個圈子給賈五看。

“當然,當然,簡直是玉樹臨風啊。”賈五忽然覺得這衣服好面熟,連忙問:“你這套衣服是哪裏來的呢?”

“笨笨,是你的衣服啊,”黛玉撣撣袖子,說,”你那天下井去撈金釧兒,然後去我那裏,全身的衣服都濕透了。晴雯給你換了幹衣服來,濕的就放在了我那裏忘了拿回去。我叫紫鵑給你洗了。誰知道雖然料子看著不錯,可是縮水縮得厲害,眼見得你是穿不得了,所以也沒有給你送去。昨天收拾東西看到,我試了一下還挺合身。一想到路上我還是穿男裝方便一點兒,就帶出來啦。”

想到金釧兒,賈五嘆了一口氣。他走過去給黛玉扶了扶瓜皮帽,說:“你要小心啊,頭發別露出來,你那前面是沒有剃過的。”

二人笑嘻嘻地把車裏的包袱拿了出來,解開馬,把車推進了河裏。河水很深,馬車是硬木做的,又包了黃銅,冒了幾個泡兒就沈下去了。

賈五把黛玉扶上馬背,自己騎在她後面,把韁繩遞到黛玉手裏,說:“走吧。”

說罷抱住黛玉的腰。誰知黛玉怕癢,只笑得花枝亂顫,還說:“別,別,哎喲,哎喲,不行,還是你坐前面吧。”

賈五笑著和黛玉換了位置,說道:“不過,你可要抱緊我呀,摔下去可不是玩的。”

黛玉點點頭,抱住賈五的後腰。賈五雙腿一夾,那馬長嘶一聲,跑了開來。

兩邊的樹木紛紛向後倒去,耳旁風聲呼呼作響。黛玉有點兒害怕,閉上眼睛,緊緊地貼在賈五的身上。雖然隔著皮袍,賈五覺得自己能感覺到黛玉的體溫,感覺到她軟綿綿的身體,感覺到她怦怦的心跳。黛玉的頭發絲刷在他的脖子上,癢癢的。天漸漸黑下來了,一切就像是一個夢,自己終於和黛玉一起出走了。但願這是一個永遠不會醒的夢,但願這條路永遠走不到盡頭。一瞬間,他忽然覺得什麽個人的事業,國家的命運,人類的前途,都是無關緊要的,能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就是生命的一切。

“嗷--嗷--嗷--”夜貓子的叫聲把賈五從沈思中驚醒。一陣寒風,他打了個冷戰。他輕輕拍拍黛玉的手說:“林妹妹,你餓了吧?”

“嗯--”黛玉迷迷糊糊地答應著。

路左邊有幾點燈火,隱隱地似乎還能看得到酒旗。應該是個酒店吧,賈五把馬一撥,下了官道,向那燈火走去。

相當簡陋的一個鄉村酒店,一盞豆油燈晃呀晃的,黑乎乎的屋子裏只有四張桌子。店小二是個黑胖的中年漢子,把手巾往肩膀上一搭,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來說:“二位公子,裏面請,裏面請。”

賈五猶豫了一下,看看黛玉,他知道黛玉是最愛幹凈的。黛玉點點頭,壓低了嗓子說:“嗯,給我們來張幹凈桌子。”

店小二把板凳擦幹凈讓二人坐下,向裏面喊了聲:“兩位,上茶!”

裏間走出個白凈的中年婦人,說道:“還上茶呢,茶葉都沒有了,你趕快去買點兒吧,這裏我照應著。”說著笑嘻嘻地走了過來說:“二位公子,真對不住,茶葉沒有了。您們來碗熱豆漿好不好,新磨的呢,大冷天的,喝口暖暖身子。”

二人還沒來得及答話,豆漿就端上來了,白花花的冒著熱氣。賈五抿了一口:“嗯,味道還不錯,來點糖吧,再炸兩根油條。”

那婦人連連點頭,向裏面喊道:“媽,客人要兩根油條。”又轉向二人說:“真對不起,今天店裏的肉都賣光了,您二位來點兒素菜行不行?”

賈五一碗豆漿下肚,才覺得又累又餓又乏,看看黛玉,被冷風吹了一進熱屋子,滿臉飛紅,像初夏的櫻桃,不由得心裏一蕩,又發起呆來了。黛玉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轉過頭對那婦人說:“好吧,把你們拿手的素菜炒四個上來。”

那婦人給二人又把豆漿滿上,就噔噔地向廚房走去,一路走還一路自言自語:“怪不得媽老念叨呢,這大戶人家的公子就是長得整齊,比咱們的姑娘還顯得水靈呢。”

賈五和黛玉相視一笑。賈五輕輕問:“林妹妹,你困麽?”黛玉用一個手指按住他的嘴唇,小聲說:“別叫妹妹,叫我兄弟,我不困。”說罷打了個哈欠,自己也笑了。

油條炸好了,四盤素菜跟著端了上來,雖然是家常菜,二人太餓了,也吃得津津有味。那婦人殷勤地給他們倒酒,問道:“怎麽,還能吃吧?”

“嗯,不錯,不錯!”賈五隨口應著。

“待會兒我媽做的酸辣湯好了,那才叫絕呢!我們村裏的張大財主每年元宵節的燈會擺宴的時候都要請她去做湯呢。”那婦人說,”您這二位是來北京趕考的吧?”

“是啊,是啊,”賈五順坡答道,”我和我弟弟今年運氣不佳,沒考上。本準備在北京住一年,明年接著考,誰知道我爹病了,我們這才忙著往老家趕。”

“我說呢,看您二位像是江南人麽,特別是二公子,真是秀氣呀。”那婦人笑著說,”您二位怎麽騎個沒鞍的馬就出來了?難道碰上強盜了不成。”

“是啊,”賈五順口胡謅地說,”我們本來是有兩匹馬,我騎一匹在前面走,我兄弟騎另一匹跟在後面。就在大河那邊的小樹林裏,出來幾個蒙面人,一棍子把我的馬腿打斷了。幸虧我反應快,跳上了我兄弟的馬,兩人才跑了。路上還摔了一跤,馬鞍子也摔掉了,黑咕隆咚的,找也找不到了。”

“唉,這裏離京城不遠,本來一直是挺太平的。現在怎麽也出土匪了?”那婦人嘆了口氣說,”去年大旱,莊稼收成不好,我們村裏好多年輕人都跑出去找活路兒了,搞不好也有當強盜的了。我們家地裏也沒收多少糧食,幸虧我娘認識個富親戚,給了點銀子,才開了這個店。對了,今兒個這麽晚了,您二位就住在這裏吧?”

賈五覺得渾身累得又酸又痛,臉上肉皮發緊,眼皮也直打架。林妹妹想必是更累了,他勉強笑著說:“好吧,給我們兩個幹凈房間。”

“這個,”那婦人遲疑了一下說,”公子,今天不巧,只剩下一間房了,您二位能不能擠一擠呢?”

“不好,我們清靜慣了,”黛玉說,”附近還有什麽別的店麽?”

“都不近的,”那婦人說,”最近的就是東直門裏的幾家,也有十幾裏地呢。”

“那,”賈五猶豫起來,無論如何是不能再回城裏的,可是這裏一間房子怎麽睡呢?

那婦人看他們為難的樣子,哧哧地笑了起來說:“看你們,兩個大男人,又是親兄弟,怎麽倒扭扭捏捏起來了?”

賈五心中一凜,別被看出破綻來了。他看看黛玉,說:“小弟,你看怎麽辦呢?”

黛玉臉紅了,無可奈何地輕輕地幾乎看不出來地點了點頭。

“湯來嘍--湯來嘍--”二人擡頭看去,只見一個瘦瘦的老婆子端著一個大湯碗,興沖沖地從廚房走了出來。

賈五忙站起來把桌上的盤碗清理出一個空兒來,說:“老媽媽,您小心點兒,放這裏吧。”黛玉則默默地把頭低了下去。

“沒事兒,沒事兒,我這老身子骨硬實著呢,”那老婆子笑呵呵地說,”您嘗嘗,就是北京的大飯館也沒有這麽好的湯呢。”說著把湯碗放在桌子上,往二人的小碗裏倒了一勺。

黛玉低頭不動,賈五用小勺舀了一勺放進嘴裏說:“嗯--真不錯。”

那婆子看著賈五,笑容忽然凝固了,接著就叫道:“寶……寶二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