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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不落金星歸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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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後花園。

四阿哥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緊跑了幾步,猛地轉身,一揚手,三支八卦金鏢齊齊地釘在靶子的紅心上。

“好,好!好一個百步穿楊!”烏思道大聲喝彩著,“王爺文武雙全,古今名將誰也比不了啊!”

四阿哥得意地哈哈一笑,拔下靶子上的金鏢,問:“近來有什麽消息嗎?”

“王爺,昨天晚上西宮裏那位老太妃死了,皇上傷心得不得了,百日之內不得娛樂,那千叟宴也壓後了。”烏思道湊近一步說,“您聽說沒有,您的母妃想叫十四阿哥回來奔喪呢。”

“哦?有這等事?”四阿哥雙眉緊鎖,他和十四阿哥是一母所生。和天下的大多數母親一樣,他娘也是最疼愛小兒子。自己還沒有布置好,如果老十四此時回來,怕還有麻煩。

看著四阿哥發愁的樣子,烏思道一笑,說:“王爺,您看看這個,是賈環弄到的。”說著掏出一封信來。烏思道把這個功勞推在賈環身上,一是不好意思提趙姨娘,二來也想讓四阿哥對賈環有個印象,以後好提拔,畢竟是自己的兒子啊。

四阿哥接過信來坐在石凳上仔細看著,突然說:“咦,這是賈寶玉寫給老十四的,還管他叫爹,哈哈,進宮見母,連賈妃是他娘也招了。”

“王爺,這是物證,人證咱們也有,那天秦六親耳聽到賈寶玉管賈妃叫娘呢。”

烏思道說。

“好!”四阿哥在烏思道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皇上近來和賈妃簡直是寸步不離,捧著怕摔了,含著怕化了,要是知道她和老十四有了這一手,嘿嘿!”四阿哥站了起來,仰天大笑,震得屋檐上掛著的風鈴丁當作響。又轉向烏思道說:“等我登了基,你就是開國的大功臣啦!”

大觀園。

寶釵把大包小包的東西裝了一馬車,正準備要搬出大觀園,只見平兒匆匆地趕來。

平兒叫住寶釵說:“姑娘可聽見我們的新聞了?”

寶釵說:“沒有啊,連日我娘生病,所以你們這裏的事,一概也不知道,連姊妹們這兩日也沒怎麽見。”

平兒笑道:“老爺把二爺打了個動不得,難道姑娘就沒聽見?”

寶釵一想,這可有意思了,全面開戰了。邢夫人奪了鳳姐的經濟大權,賈赦又來打賈璉,婆媳、父子鬧成一鍋粥了,就說:“早起恍惚聽見了一句,也信不真。

又是為了什麽打他?”

平兒咬牙罵道:“都是那賈雨村,哪裏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種!認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來!今年春天,老爺不知在哪個地方看見了幾把舊扇子,回家看家裏所有收著的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處搜求。誰知就有一個不知死的冤家,諢號兒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窮得連飯也沒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舊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門來。二爺好容易煩了多少情,見了這個人,拿出這扇子略瞧了瞧。據二爺說,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寫畫真跡,因來告訴了老爺。老爺便叫買他的,要多少銀子給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說:‘我餓死凍死,一千兩銀子一把我也不賣!’”寶釵是個喜愛古董的,聽了忙問:“真有那麽好的扇子?”

“可不是,”平兒接著說,“老爺沒法子,天天罵二爺沒能力。誰知賈雨村那沒天理的聽見了,便設了個法子訛他拖欠了官銀,拿他到衙門裏去,說所欠官銀,變賣家產賠補,把這扇子抄了來,作了官價送了來。那石呆子竟活活死在了大獄裏。老爺拿著扇子問著二爺說:‘人家怎麽弄了來?’二爺只說了一句:‘為這點子小事,弄得人家家破人亡,也不算什麽能力!’老爺一聽就打了起來了,二爺臉上打破了兩處。我們聽見姨太太這裏有一種丸藥,上棒瘡的,姑娘快尋一丸給我。”

寶釵聽了,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這樣仗勢欺人,只怕總有遭報應的一天,福禍相依,才是顛撲不破的真理。自己家哥哥也是成天胡鬧,搶男霸女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倒黴呢。於是忙命鶯兒去找了一丸藥來與平兒。

賈五睡到吃晚飯的時候才起來,想起五兒,心裏像小刀子割似的疼。擡腿就要下地,誰知腳下一軟,“咕咚”一下就跪倒了。襲人忙過來攙他,才一碰他的手,就叫了起來:“天啊,怎麽這麽燙!”

賈五這才覺得渾身上下像火燒一樣,身體軟綿綿的。襲人把他扶到床上,說了一句”我去找大夫”,就匆匆出去了。

賈五靠在枕頭上,叫麝月過來問。麝月告訴他,那天她和茗煙帶著大夫回來,看到賈五昏過去了,都嚇壞了。大夫號號脈,說是急火攻心,不礙事的。他們就叫了一頂小轎子把他擡了回來。

“那晴雯呢?”賈五的眼睛又濕潤了,“你找個人去給晴雯買個棺材吧?”

“你就好好休息吧,我的二爺。”麝月說,“林姑娘聽說了晴雯的事兒,就把自己的金鐲子叫紫鵑拿去當了,又叫紫鵑家的哥哥去買棺材,裝斂好就停放在水月庵裏。林姑娘還說以後要送她回蘇州安葬呢。”

“唉,”賈五嘆了一口氣,“林妹妹也不知道又哭成什麽樣子了。”猛然間又想起自己給十四阿哥的那封信,忙叫麝月在床前櫃後到處地找,可是哪裏找得到呢?

賈五這一燒就是好幾天,昏昏沈沈的。朦朧中好像看到黛玉坐在自己面前,撅著嘴說:“金玉姻緣,金玉姻緣,我只是個草木人兒。”又好像看到寶釵,拿著金鎖,毫無表情地念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忽而又見到鳳姐,惡狠狠地罵:“叫你們奪我的權,幹脆大家拼個你死我活!”忽而又見秦可卿淚流滿面地說:“我不甘心,我死得實在不甘心!”忽而又見晴雯笑嘻嘻地說:“你好好照看我妹妹呀!”又覺得好像五兒就靠在自己懷裏懶懶地說:“我們白天種田種菜,養雞養鴨,織布繡花。到了晚上,就圍在火堆前,講故事,說笑話,作詩。我才寫了兩句:何處長笛飛月怨,玉杯如雪雁影寒,就醒了。”

“五兒!”賈五大叫了一聲,驚醒了過來。渾身上下冰涼,都被汗水濕透了。屋裏黑黑的,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他猛地想了起來,五兒已經死了,淚水不由得流了下來。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真正到了傷心的時候,男兒也不比女兒的淚少呢。他坐了起來,聽得遠處的梆子敲了四下,是四更天了。

一陣冷風吹來,賈五打了個哆嗦,他抓起枕邊的小襖就往身上穿,只聽得”哧啦”一聲,小襖開線了。低頭看去,月光照在小襖上,一匹生著雙翼的飛馬,踩在祥雲上。

這是五兒的小襖,他一陣心酸,又想起最後一次見到五兒的情景,她哆哆嗦嗦地把這個小襖脫下來給自己說:“這個你收了,以後就如見我一般。把你的襖兒脫下來給我穿,我將來在棺材裏躺著,也就像還在怡紅院一樣了。”

五兒現在真的躺在水月庵的棺材裏了,賈五的眼淚一滴滴落在那昂首欲奔的天馬上,“物是人非事事休,無語淚先流。”賈五長嘆了一口氣,五兒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看來你還真是個好人呢,連我的兩個姐姐都這麽信任你。”

“我也喜歡留下,和四娘跟黛玉姐姐在一起,還有你。”

“小白菜啊,地裏黃啊,三兩歲上,沒有娘啊,提起親娘,淚汪汪啊,我怕爹爹,娶後娘啊。”

“什麽呀,成天價就知道你的林妹妹!”

賈五疲倦地閉上眼睛,五兒的笑容浮現在他面前,俏皮地說:“她呀,有事回蘇州去了,你有什麽事啊,跟我說也是一樣。”

一幕一幕的往事,隨著淚水一滴滴地打在他的心頭。他打開窗子,外面月色如水,照著湖邊的殘荷垂柳。真可謂:“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賈五癡癡地站了一會兒,拿出紙筆墨硯,應該寫首悼念五兒的詩,怎麽開頭呢?

就用五兒最後留下的那兩句吧。他就著月光在硯臺裏倒了點水,研了一會兒墨,蘸了蘸筆,工工整整地寫下:何處長笛飛月怨,玉杯如雪雁影寒,下面呢?他想起那繡著飛馬的小襖,想起了五兒那淒婉的笑容,心裏悲憤不已,提筆寫下:折翼九天悲玉馬,摧心一夜妒紅顏,那麽好的女孩,可惜紅顏薄命,自己才認識了幾個月。賈五嘆了一口氣,又接著寫:相知不在相識久,我為五兒吟此篇,該結尾了。五兒那麽美麗可愛的女孩子,她的位置應該是在天堂上,和嫦娥、織女、百花仙子、朝霞仙女一起。賈五看看外面,天已經蒙蒙亮了,只有金星孤零零地掛在天邊。

麝月醒了,起來披上衣服,出來說道:“二爺,病才好,就這麽早起來啦?寫什麽呢?我去給你弄點熱水吧。”

“好吧,”賈五隨口應著,“我在給晴雯寫詩呢。”

東方越來越亮,天空由黑變青,由青變紅,一瞬間仿佛把半邊天都燒著了,血紅的朝霞翻滾著,咆哮著,把大地映得金紅一片。賈五只覺得熱血沸騰,站起身來,望著窗外,大聲吟道:不落金星歸碧海,化作朝霞滿雲天!

話音剛落,只聽得窗外有人說:“好!好華麗的詩句!”

麝月才把熱水盆放下,聽到聲音回頭一看,嚇得大叫:“哎呀我的媽呀!晴雯顯魂來了!”就昏倒了過去。

賈五嚇了一跳,擡頭向窗外望去,只見一個裊裊婷婷的身影從花叢中走了出來,定睛一看,不是晴雯,原來是黛玉。

賈五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說:“林妹妹,你可把我嚇壞了,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快進來吧,外面涼。”一邊說著,一邊把地上的麝月攙到床上躺下。

黛玉掀開簾子進到屋裏,拿起賈五寫的詩句認真看著還誇獎說:“寶玉,你寫詩的功力又見長了呀。”

賈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只是最後一句平仄不大協調,也是無可奈何了。”

黛玉一笑道:“詩麽,講究的是意境,不可以辭害意,更不可以為了平仄,對仗而失了韻味。當年老杜的‘白帝城中雲出門,白帝城下雨翻盆’兩句中有三個字重覆,但是仔細咀嚼起來,如果換了別的字,還真的沒有這份氣魄了。你這最後兩句也是,‘不落金星歸碧海,化作朝霞滿雲天!’本是從李白的‘明月不沈歸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裏面化出來的。李白此詩句愁則愁矣,悲愴輾轉,一派無可奈何。今天被你一翻,居然變得如此回腸蕩氣,萬種豪情。孤寥金星,默默悲情,沈入大海,留下無限愁思。但是五兒那麽純潔的女孩子,肯定是去和仙女們做伴了,最後一句一翻,金星落海,化作滿天彩霞,把她對我們的思念,都寫在了滿天雲霞之上。比李白的意境更美了幾分呢!”

賈五睜大了眼睛說:“我誤打誤撞寫出來的,沒想到還可以解釋得這麽好。妹妹你真厲害,下次寫什麽一定還叫你來評論。”

黛玉戚然一笑說:“下次?還寫悼亡詩啊?該給我寫了吧?唉,要是你能有這麽好的詩來悼我,死了也不枉了。”

賈五忙拉住黛玉的手說:“不許胡說!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正在這時候,只聽得外面一片吵吵嚷嚷的聲音:“看新娘子去嘍!””看新娘子去嘍!”

賈五心裏好奇怪,誰娶媳婦啊,娶到大觀園裏來了。怎麽事先一點兒風聲也沒有聽見呢?忙和黛玉走出屋來看。

賈五看到小紅氣喘喘地跑了過來,就攔住她問:“外面鬧什麽呢?誰家的新娘子擡到園子裏來了?”

小紅笑嘻嘻地說:“是咱們璉二爺呀,新娶的二奶奶是珍大奶奶的妹子,人真是漂亮,百裏挑一的漂亮!”

賈五一楞,問道:“那鳳姐姐知道嗎?”

“當然知道,還是璉二奶奶親自派人接進園子裏來的呢。”小紅說,“二爺,我得先走了,璉二奶奶還等著我去叫花匠給新二奶奶屋裏插花兒呢。”

看著小紅走了,賈五好奇怪,鳳姐那個醋壇子,怎麽會主動給賈璉娶小老婆?八成是賈璉自己在外面找的二奶,被鳳姐騙進大觀園來了。只怕以後有的是架打了。

黛玉看看賈五,問道:“寶玉,你說那珍大奶奶的妹子,怎麽就同意給人家做小呢?”

“這個我知道,”紫鵑走過來說,“他們尤家沒錢沒勢,不過幾個女孩兒都長得漂亮得不得了,人家都說是天生的尤物。珍大爺愛上了大奶奶漂亮,和敬老爺打了多少饑荒,非要娶來不可。後來敬老爺一氣出了家,不管了,才把珍大奶奶娶進門。”

賈五聽了一怔,別看賈珍別的不怎麽樣,這爭取婚姻自主方面還是挺令人欽佩的呀。

“對了,那死了的蓉哥媳婦家好像也是無錢無勢,”黛玉說,“那他們父子也挺相像的麽。”

“可不是,那蓉哥媳婦更可憐,”紫鵑說,“是秦老先生從養生堂裏抱來的,父母是誰都不知道。珍大爺送蓉哥兒去秦老先生那裏上學,看見了可卿姑娘,就是後來的蓉哥媳婦,就非要把她娶給蓉哥兒,老太太怎麽勸也不聽,後來,嘿嘿。”

“唉,不說這個了,”黛玉嘆了一口氣說,“那蓉哥媳婦真是個好人,可惜死得太早了。”

“是啊,”紫鵑點點頭說,“都說那蓉哥媳婦長得像姑娘你呢。對了,聽說這回娶的新二奶奶叫尤二姐,她還有個妹妹叫尤三姐。那尤三姐更是個大美人,長得也像咱們林姑娘。”

“亂說,”黛玉笑了,“哪能一有美人,就說長得像我的?”

“這回可是真的,”紫鵑爭辯說,“璉二爺的跟班告訴我的,而且膽子大,主意正。”

“哦?怎麽個主意正法?”黛玉問。

“璉二爺和二姐要給三姐找個婆家,三姐說:‘如今姐姐也得了好處安身,母親也有了安身之處,我也要自尋歸結去,方是正理。但終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兒戲。我要揀一個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憑你們揀擇,雖是富比石崇,才過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裏進不去,也白過了一世。’”

“那她看上誰了呢?”黛玉奇怪地問。

“三姐說:‘五年前我們老娘家裏做生日,媽和我們到那裏與老娘拜壽。他家請了一起串客,裏頭有個做小生的叫做柳湘蓮,我看上的就是他。’舊年我們聞得柳湘蓮惹了一個禍逃走了,不知可來了不曾。”紫鵑一邊說著,一邊斜眼看著黛玉。

黛玉聽了心裏一驚,臉馬上紅了,心想:“這個女孩膽子好大。但是做作得也對,自己的幸福不靠自己爭取靠誰?自己要有這個勇氣向寶玉表白就好了。唉,不過,他好像已經知道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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