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那雙鞋猛地過來，他感到一雙手按在他的肩上，他倒在了地上，那個人全身都濕透了，雨水落在永襄的衣服上，隨後一個拳頭打過來，打在永襄臉上，永襄疼得睜不開眼。

永襄的衣領被拉起來，他被迫半躺在地上。

直到餘秋過來，叫一聲：“孟修，你在幹什麽？！”

永襄才知道，打他的人是孟修。

孟修狠狠地拽著永襄的衣領，他們的鼻子近得快要接觸。孟修嘶啞著聲音低吼：“永襄，你知不知道你父母有多擔心？你知不知道他們冒著雨一個地方一個地方找你有多無助？”

他的聲音在顫抖，他在害怕，害怕他自己身上的事故在永襄身上重演，害怕一對父母又以那樣狼狽的方式退場。所以他一直跟著永襄的父母，寸步不離。也正是因為這樣，他聯想到了他自己的父母找自己的時候那種無助。

餘秋彎腰想拉起孟修，可是孟修就像焊在地上一樣，拉不動。

永襄捂著臉上被打的地方，是顴骨。他小聲說：“對不起，一休哥。”他也知道孟修內心的恐懼，孟修有多在乎他的爸媽，就有多恐懼這樣的事會重演。

餘秋之前說，孟修打電話的時候聽到了老爸老媽的聲音，孟修一定是跟著老爸老媽的。而他在這裏肯定也是餘秋告訴孟修的，就如同那次在理發店裏餘秋一邊和他聊天一邊還能和孟修在手機上聊天一樣，或者，在永襄進浴室換衣服的時候，餘秋告訴了孟修，他在這裏。

永襄第一反應是對孟修的無措和心疼，所以他又說了一遍：“一休哥，對不起。”

孟修狠狠放下永襄的衣領，永襄的上半身砰一聲砸在地板上。

孟修站起來，臉上滿是陰霾：“你該去和你爸媽說。”

然後孟修走進去，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他衣褲上的水又嘩啦啦流下，滲入沙發坐墊。餘秋看了看永襄，一彎腰把他拉起來。永襄弓著腰捂著肚子，輕輕地坐在孟修旁邊，輕輕地問：“我爸媽呢？”

孟修看也不看他：“回家了，我說你在餘秋這裏。

”

孟修的皮膚因為潮濕變得更加蒼白，永襄看著他：“一休哥，對不起……”

餘秋已經走過來站在一邊，欲言又止地看著慢慢濕透的沙發，然後說：“對不起有個屁用？”

孟修轉過頭來，看著永襄仍然在捂著肚子：“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確切地說，我是不知道你們這些有父母的人是怎麽想的。呵。”他苦笑一聲，有看著正前方，“我以前竟然也是這麽想的。”

永襄低下頭，他無話可答。孟修繼續說：“你為什麽離家出走？”

永襄說：“我沒有離家出走的意思，只是走著走著就下雨了，來這裏躲躲雨。”

“為什麽不回家躲？”

“……不想回家。”

孟修又看著永襄，眼神銳利：“既然不是離家出走，為什麽不打個電話告訴你爸媽你在這裏？”

“……也不想打……”永襄聲音越說越小。

不想回家也不想打電話，這樣和離家出走好像沒有區別。

“好了。”餘秋打斷他們，拉起孟修，“你先把你的衣服換了，生病可不好受。”

餘秋找了衣褲給孟修，推進去浴室換衣服。在孟修換衣服的這段時間，餘秋斜睨著永襄，似乎在威脅：“別給孟哥添堵，知道嗎？”

永襄點點頭，他也不想給孟修添堵。

孟修換了衣褲出來，接過餘秋遞過來的幹毛巾揉著頭發，眼神裏的冰冷還在，盯著永襄，說：“現在給你爸媽打個電話吧。”

永襄拿出手機，擡頭偷看一眼一直盯著他的孟修，一臉沒商量。於是永襄深吸一口氣，撥了老媽的電話。趁電話還未接通的時候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的雨還是一如既往的大，能聽得出接通電話後老媽欣喜的語氣，老媽確認了一遍永襄的確在餘秋家，孟修已經找到他了，他平安無事，沒淋多少雨，不會感冒才掛了電話，轉過頭來，孟修還在看著他，他說：“我打完了。”

孟修不耐煩地瞪他一眼：“這些你該做的事還要我來提醒。”

隨後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餘秋和永襄瞬間有些擔憂，餘秋問：“你沒事兒吧？”

永襄也從窗口過來：“一休哥，你感冒了，你淋了多久的雨啊？”

“沒事兒，沒多久。”

送永襄父母回家之後他先去了他爸媽墓前。既然永襄沒事他也不必急於一時帶永襄回來。他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感覺到腿麻之後他才反應過來他淋了很久的雨。

餘秋去煮了一壺姜湯，孟修坐在沙發上看了一眼擔憂的永襄，捂著胸口，他的心跳現在還很快，自從老媽敲開他的門問永襄在不在的時候，自從他看見老媽聽到他說不在一臉焦急的時候，他的心跳就開始劇烈起來了。

孟修說：“沒嚇著你吧？”他有些不確定，今晚他的確發火了，他努力壓制著可還是沒有完全壓下去。

那樣的恐懼他不想再來一次。

永襄搖搖頭，他的肚子還在隱隱作痛，許強他們打的加上孟修十成十的力道，他覺得自己已經很能忍受疼痛了，或者說，是習慣了，不不不，也不是習慣，畢竟他不是經常被打，應該是看透了，就算他說疼也沒有人會關心，而關心他的人他不想讓他們知道，讓他們擔心。

姜湯還在煮著，餘秋過來拿出手機看著孟修：“來一局？”

孟修也拿出手機，他的手機濕透了又抹幹，開機之後竟然沒有影響。

孟修說：“好啊。”

游戲的確可以發洩，所有憋在心裏的、不憋在心裏的情緒都可以發洩。外面的雨還是大如傾盆，永襄不玩游戲，餘秋和孟修都沈浸在游戲裏，他呢，他拿起桌上餘秋的煙和打火機，走到窗邊。

餘秋的衣服對於他來說還是有點大，而且是他最討厭的灰色。

永襄撩起衣服，看看自己肚子上的傷，紅了一片，右邊倒數第二根肋骨那裏還有一小片青紫。然後他感覺到一束目光，他擡起頭。

孟修死了，在游戲裏。在覆活的幾秒過程中他擡起頭，旁邊的永襄已經不見。他的視線從這邊延伸到窗邊，看見的就是永襄叼著一根煙，煙霧緩緩地向上飄去，模糊了永襄的半邊臉。

永襄撩著衣服，露出腰的側面。永襄擡頭的時候，眼裏淡漠又憂愁的神色還沒有褪去，整個人在雨幕的背景下好像特別引人註目，又好像一個躲在角落裏的小透明。有些人本來就普通，只是電視裏鏡頭會一直跟著他。無論是誰，鏡頭一直跟著，被人這麽關註著，都會成為主角。

那是一種孟修很熟悉的憂愁，孟修經常會有那種情緒。夾雜著成長的孤獨，夾雜著迷茫無措，夾雜著力所不及的擔憂。

這個時候孟修的心臟好像突然就安靜下來，他感受到了來自現實的信息，不再是幾年前那種恐懼。

餘秋說：“孟哥，你活了。”

沒得到回應，餘秋擡起頭順著孟修的目光看去，發現孟修在和永襄對視。永襄已經放下衣服，叼著煙笑。餘秋只看出一臉痞氣。

餘秋再看看孟修平靜得近乎發呆的臉，腦海裏忽然覺察出有些不妙來，卻又無從說起。這是一種直覺，與孟修相處十幾年產生的直覺。他太了解孟修了。

也許，他得做好接受同性戀的心理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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