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大約是在八年前。

還記得孟修的那個夢嗎？那是真的。他因為早戀，在高考前夕被他的父母發現，吵了一架。那個時候孟修也是年少輕狂，那裏能忍受這些，跑了出去。

（大雨沖刷著皮膚，孟修站在那裏，沒有打傘。大雨之中，他打了一個噴嚏，卻不以為然。）

孟修跑出去不像永襄這麽背，一次遇雪，一次遇雨。那是一個晴天，夜裏星星有很多。他跑到離小區很遠的一塊草坪上，躺在地上看星星。看著看著就睡著了。等到他醒來的時候他也不知道是幾點。

孟修慢吞吞走回家，剛進了小區就看到有很多人圍在路心。湊熱鬧也許是中國人的天性，或者說，好奇。

孟修感到了好奇，湊上前去。這些人裏有醫生護士，有警察有睡衣路人。孟修聽到他們交談的聲音。

“可惜了，兩個人就這麽沒了。”

“是啊。”

“大半夜的為什麽不在家裏待著？”

“聽說是為了找人。”

“找人？”

“是啊，他們的兒子。”

“找他幹嘛？”

“他跑出來了，和他們吵了一架。這不，大半夜也沒回來，著急！誰想到就遇到了這檔子事兒……”

後面的聲音孟修沒有聽到了，他的耳朵突然就像聾了一樣，嗡嗡作響。他木然地走到一輛車前，車前有兩個人躺在地上，躺在血泊裏。

一個警察過來拍拍他的肩：“別站這麽近，會打擾我們的工作。”

孟修那個時候才十八歲，看到車前血跡斑斑的兩個人時似乎眼睛也瞎了，看不清楚眼前到底是什麽，連感覺也感覺不到了，警察拍他的肩就像一片羽毛落到了肩上。

孟修木訥地站著，往前挪動一步時警察到他前面攔住他：“別往前去了，沒見過車禍啊？快回去睡覺去！”

孟修把渙散的視線移向那個警察，過了很久又好像只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恢覆清明，他看清楚了警察臉上的皺紋。他的耳朵也恢覆聽力，那些談論如海水一般灌入。

他恢覆了感覺，他感覺到了肩上有輕微的疼痛。

他看著地上兩個人，又看向警察：“我認識他們。”

警察忙打開手中的筆記本準備做筆錄：“你是他們的什麽人？”

“我是他們的……兒子。”

警察一頓，呆呆地擡頭看著他。

孟修繞過警察，跪坐在兩個人前面，抱起那個女人，滿是血跡的女人，這才哭出聲來：“媽……爸……你睜開眼看看，我回來了……爸！媽……我不談了，我好好高考，我好好高考……”

人群裏不時有視線移過來看著坐在血泊裏抱著屍體的男孩大哭，他哭的聲音像驚雷一般敲開了附近幾棟樓的窗子，敲開了他們燈的開關，很多窗子有燈光透出，又有人頭鉆出。

（孟修站著的地方是一塊墓碑前面，墓碑上有兩個人的合照，女的笑得燦爛，男的笑得幸福。孟修淋著雨，低聲說：“爸，媽，我好想你們啊。”

閃電突然落在遠處，照亮了這一方天空。孟修的臉上有水流流下，不知是淚是雨。）

父母已經死去，孟修只剩姨媽一個親人了。姨媽過來辦完了孟修父母的喪事，帶著不說話的孟修回家，拿出一張銀行卡遞給坐在沙發上眼神絕望的孟修，說：“這是肇事司機賠的，裏面有三十萬。”

孟修轉過頭，不看那張銀行卡：“有什麽用？”

姨媽嘆一口氣，坐下拉著孟修的手，把卡塞進他手裏：“以後你就要一個人生活了，自己身上帶點錢也好。你又快高考了，你好好考試，以你的成績一定會讀好的大學。到時候把錄取通知書拿給你爸媽看看……”

“夠了，你別說了。”

“我不說了，這幾天我住在這裏先照顧你幾天，直到你高考結束。到時候你來我們家，你姨父也挺歡迎你的，你以後和我們一起住吧？”

“不用了。”孟修看著他的姨媽，姨媽自己也有孩子要照顧，也有家庭要管理，“你回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一個人也能照顧好自己。”

姨媽還是照顧他直到高考結束，孟修對於姨媽也是感激的，只是父母死後，他一看到女朋友或想到女朋友就會想起父母的死，想起那一片血泊之中的兩個人。

高考沒考好是他意料之中，因為他幾乎交的白卷，每一場考試都是提前交卷出來，看著天發呆，看著樹發呆，看著車水馬龍發呆，一切靜止不靜止的東西，他都能看著發呆。班主任只能無奈地在他背後嘆氣，他聽到了，只是無動於衷。

（孟修站了好久，比淋浴的時間還要久得多得多。他的腿麻了他才在原地踩了兩步，低聲溫柔又飽含孤獨：“爸媽，我走了啊，下次再來看你們。你們走後我已經不談了，為什麽你們就不來看看我？”

孟修在雨裏走去，下了半天的雨一點都沒小。）

（上面括號裏的是現在時，不在括號裏的是過去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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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了。”餘秋把煙頭摁滅，“孟哥本來可以好好讀一個大學，然後有一個好的人生。之後，他再也沒談過女朋友，也許是那一次真的嚇著了。”

永襄沈默著，他想過很多種孟修說的他爸媽不要他的可能，可沒想到事實會比想象慘烈得多。

餘秋看著低頭的永襄：“我沒想到後來你會喜歡他。你說你喜歡一個男人幹嘛？還去強吻。”

永襄沒擡頭，餘秋看一眼門的方向又說：“其實吧，一開始我也是震驚的，後來孟哥沒答應你我就想著和你絕交算了，最好別見著。可是誰知道孟哥竟然答應你這個神經病等你三年。”

永襄低聲說：“我知道，後來你才沒有和我絕交。有時候真的羨慕你和一休哥的關系。”

餘秋說：“有什麽可羨慕的，你為什麽會喜歡一個男人啊？我實在想不通，你和孟哥待的時間也不多。”

永襄沈思著：“我也不知道，等我反應過來我老愛往一休哥家跑的時候，百度告訴我，如果一直想見一個人，那就是喜歡。”

後來不管是自我催眠還是孟修真的很好，永襄覺得自己越陷越深。他自救過，如果這種喜歡是一種罪孽的話。可是沒成功，後來他一想，管他呢，反正喜歡就是喜歡，喜歡是他和一休哥的事兒。

餘秋嗤笑一聲，隨後有些嚴肅：“我並不是看不起同性戀，只是你如果是認真的，就一直認真下去。不要玩弄孟哥的感情，這也是一份責任。要不然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不會的。”永襄擡頭看著餘秋的雙眼，堅定不移地說，“我一定會認真，既然一休哥已經等了我兩年，還會再等第三年，我會認認真真的，我會努力說服我爸媽，接納一休哥……”

篤篤篤~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永襄和餘秋同時看向那扇門，餘秋說：“去開門。”

永襄站起來，走到門背後開了門，但是他還沒看清來的人是誰，肚子上已經結結實實挨了一拳，他之前才被許強他們打過，現在本能地彎腰扯動了傷處，永襄只能抱著肚子蹲在地上。

他只看到了一雙濕透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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