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永襄收了碗，站在正在洗碗的老媽旁邊，小聲說：“媽，我去找一休哥去了啊。”

老媽看他一眼：“去吧。”

永襄出去了，先敲了敲孟修的門，後來孟修沒開他就直接打開了。進門、關門。客廳一個人都沒有，可能是在臥室碼字吧。

這個房子和永襄家的房子規模一樣，都是兩間臥室、一個廁所，廚房和客廳相連。永襄敲響了一間臥室的門，裏面沒有聲響。他走到另一間臥室，把門開了正要進去，卻楞在了門口。

這間臥室蓋滿了白布，白布上積了灰塵，看樣子是很久沒有住人了。

永襄走進去，輕輕掀起一處白布，白布下好像是一副照片，白布的一角被掀起，露出相框的一角。

“你在幹什麽！”

突如其來的喝聲令永襄嚇了一跳，他急忙回頭一看，門口站著一臉戾氣的孟修，提著一個塑料袋，塑料袋裏有一桶泡面和火腿腸，應該是剛剛從樓下超市回來。

孟修手一松，塑料袋落到地上，砰的一聲，也不走進來，就這樣在門口看著永襄，看得永襄背脊發涼。

“一休哥……”

“誰讓你進來的？”

“我……你不是說讓我自己進來嗎？”

“我讓你進臥室了？”

永襄低著頭，看到地面只有幾個腳印，只有他剛剛走進來的幾個腳印，他才明白，平日裏連孟修都不進來。那這個房間是幹什麽的？看白布的輪廓，這裏有床有桌子，完全是一個臥室的樣子。

“對……對不起。”

“出來。”孟修的聲音冷若冰霜，永襄一時不敢不聽，快步走了出來，孟修給他側身讓路，然後砰一聲砸上門，兩個人沈重地走到沙發坐下。

空氣一時凝固，過了半晌，孟修才揉了揉臉，融化臉上的冰霜：“剛才是不是嚇到你了？”

永襄低聲道：“沒有。”

孟修偏頭揉揉永襄的頭發：“那個房間是我爸媽的臥室。”

永襄想問，那你爸媽呢？可是剛剛那聲喝聲真的嚇到他了，現在他都對孟修感到害怕，他不敢問出口，這個時機也和他要來問的問題不符合。

“我爸媽離開我幾年了，他們不要我了。”

永襄能聽出他的哀傷，壓抑而沈重。怎麽會有父母不想要孩子的，今早老媽聽孟修說去找他媽了，如果孟修的爸媽真的不要他，那麽老媽避開這個問題也情有可原。

永遠不要小看一個女人的八卦能力，她能在言語中得到各種人的信息。

永襄側頭，孟修眼眸低垂，眼裏悲傷流轉，永襄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所以用最笨拙的方法，挪過去抱住他：“一休哥，對不起。”

孟修一楞，回抱他：“沒事兒，沒事兒。”

永襄體格較小，幾乎是掛在孟修脖子上：“一休哥……”他不知道說什麽，對於安慰人這一方面他缺乏言語，不知道怎麽安慰合適，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一切都會好的。”

一切自然都會好，若是你到了谷底，你不論怎麽走你都會比在谷底時要好上許多。

“嗯。”孟修點點頭，“去給我把泡面泡上。”

“嗯？”永襄一楞，“哦。”

永襄起來，去把泡面撿起來，撕開給孟修泡上了，孟修看著他的一系列動作，說：“你過來想問什麽？”

永襄把叉子連著塑料紙蓋叉在桶沿：“沒想問什麽。”

“沒想問什麽你過來幹嘛？”孟修已經是從前那樣，半認真半開玩笑，“來看我嗎？”

永襄擡頭看見他那副樣子，一笑：“本來是想問什麽的，突然忘了。”

“被我嚇沒了？”

“不是！過來之前就忘了，我過來告訴你一聲，免得你說我逗你玩。”

“哦。”孟修打開電視，是一個旅游紀錄片，西藏的。

半晌，孟修說：“西藏的夜空很好看，星星很多，都像亮得發光的眼睛一樣，都不帶眨的。”

永襄坐在沙發上：“你看過嗎？”

“看過。”孟修一笑，“在夢裏。”

永襄也笑一笑，在西藏生活的人有強大的信仰，那裏土地雖然不夠豐沃，但也正因為如此，那裏的人熱愛著土地，那裏的人騎著馬兒，英姿颯爽。

永襄看著電視裏廣袤的土地：“好想去看看。”

他轉過頭：“你還夢到什麽了？”

“還夢到……星光之下有一個人在等我。那個人啊，一身黑衣，黑發揚在風裏。”

“是一個很好看的姑娘吧。”

“喲，你都知道姑娘了？”孟修揶揄道。

永襄臉一紅：“都是聽陸欣一他們說多了。”

孟修一笑：“誰知道呢，也許是個男生呢。”

永襄疑惑：“黑發揚在風裏怎麽會是一個男生？”

孟修捧起泡面，痞邪笑笑：“你剛見到我的時候我不是也留頭發嗎？你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男人喜歡男人，女人喜歡女人這種事嗎？”

永襄搖搖頭，睜大眼睛看向他。

“有的人啊是異性戀，有的人啊是雙性戀，有的人是無性戀。”孟修吸溜一口泡面，“你如果不懂就回去問你爸去，我也說不清楚。”

永襄問：“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孟修咽下一口泡面，叉起一段火腿腸：“吃嗎？”

永襄連忙擺擺手：“不吃了，我剛吃完晚飯過來的。”

孟修咬著火腿腸：“以前我們可是一起交流知識的，等你高中了你也能知道這些了。對了，你在學校受到過欺負嗎？”

永襄看他咽下火腿腸，又吃進一口泡面，回答：“沒有啊。”

“如果有你就告訴我，幾個小屁孩我還是能打過的。”

“嗯。”永襄點點頭，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如果是我想要打敗他們呢？”

孟修看他一眼，然後繼續看著電視：“你這個小身板要打敗他們很難。”

“我媽說放假了讓我去學跆拳道。”

“學了估計能打過。”孟修把泡面桶放下，“這林芝挺好看的，以後有空了一定要去看一看。”

永襄看向他：“你不一直有空嗎？”

“……不，我沒空。”

永襄聊了會兒，看到孟修打了個呵欠就回去了，回去之前他把孟修的鑰匙還他，孟修沒接，說：“以後你想來也可以來，我在家不在家都可以。”

永襄點點頭，笑著說：“再見。”

“再見。”

“晚安。”

“晚安。”

孟修看著永襄開門進去，關了門，一人呢喃道：“明明都受欺負了還要死撐。算啦，小屁孩不想讓人知道就不管了。”

他走到之前永襄不小心進入的那間臥室前，打開門，裏面所有的家具都蒙上了一層白布，就像在等著它們的主人掀開白布繼續居住一般。孟修捂了捂心臟，眼裏透露著沈重，慢慢挪進去。這樣，裏面就有兩串腳印了，一串永襄的，一串他的。

孟修走到床頭櫃那個位置，拿開了罩在床頭櫃上的白布，打開第一個抽屜，裏面有很多鑰匙，他取出一把，把白布覆原，慢吞吞走了出去。他關上門，用那一把鑰匙鎖了門，他的手竟然有輕微地顫抖，鎖好門他就像松了一口氣，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一般滑坐在地上，靠著那一間臥室的門。

他只想休息一會兒，可是他閉上眼把腦袋靠著門板的時候，眼淚突然就滑落下來，順著他的臉頰、脖子，滑到鎖骨，再滑進T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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