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情人節

新學期正式開始，顧念比從前更努力，也更加的沈默。

李牧雪還和往常一樣，拉著她一起做課間操，去上廁所，去食堂，不過，她再也沒有問關於她媽媽的事。顧念為此深深松了口氣。

漸漸的，顧念發現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李牧雪似乎總是有意無意的避開和林易見面的機會，比如吃飯會去一樓和二樓，但絕對不會去林易出現的三樓，又比如，連做課間操的時候，她總喜歡拉著她跑到隊伍的最前面去，而林易總是站在隊伍的最後……

顧念把這一切歸結為李牧雪的“不好意思”，雖然李牧雪也曾無數次事無巨細的同她說起林易的事，但這畢竟和面對面的眼神交流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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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明天情人節哎，你和你老公有什麽特別活動沒有？”

這天放學後，王菲菲拉著李牧雪笑嘻嘻的八卦，顧念一邊收拾書包，一邊在偷聽與不偷聽之間苦苦掙紮著——

不聽又好奇，聽了又怕內心的陰暗面跑出來興風作浪。

結果，她還沒決定好，同桌高博突然探身過來問：

“餵，能不能幫我個忙？”

顧念的註意力頃刻被同桌從身後兩人的談話拉了回來：

“什麽忙？”

“我媽明天要帶我去醫院做個檢查，這本筆記你能不能幫我還給陸銘，就是五班數學競賽一等獎那個……”

顧念看著高博遞過來的筆記本，正猶豫著要不要接受這樣一個光明正大去五班看林易的機會，身後，王菲菲卻一把奪過筆記：

“明兒我剛好要陪班頭去五班找她老公，順便幫你送了唄！哎！你這是什麽表情？你倒是謝謝我啊！”

高博盯著王菲菲手裏的筆記本怔了半晌，這才尷尬地笑了笑說：

“哦……那……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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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顧念剛走出校門口就被媽媽接走，跑去手工巧克力坊給爸爸選禮物。

“情人節本來就是向喜歡的人表達好感的日子啊！你有沒有喜歡的？有的話你也挑一個。”

顧念不得不承認媽媽這話問的很高明——

是有沒有喜歡的人，還是有沒有喜歡的禮物？

媽媽並沒有明說，只是笑瞇瞇的看著她。情竇初開的青澀年華，她也經歷過，女兒的心事，她又怎麽會看不出？

然而顧念到最後也沒有回答媽媽的問題，她只是在媽媽的鼓勵下，挑了一個Q版的拍籃球的流川楓人形巧克力。

那是《灌籃高手》裏林易最喜歡的角色。

而對於她的選擇，媽媽只是了然一笑，就像上次買香水一樣，她並沒有多問什麽，只是讓服務生包好結賬。

晚上寫完作業，收拾書包的時候，顧念看著桌上包裝精美的盒子，猶豫了一下，明知道不可能，卻還是把巧克力盒子塞進書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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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節當天，大雨如註。

如果下的是雪，也許會增添幾分浪漫氣息，顧念望著窗外陰沈沈的天空轉念又一想，就算是下雪和她又有什麽關系呢？

她自嘲的笑了笑，回過頭來繼續做題。

直到晚上放學，雨依然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媽媽發來短信：

“寶貝，大雨路滑，我和爸爸晚上要晚點才能回去，你下了晚自習自己打車回來吧。

ps：流川楓送出去沒？一定要讓他知道你的心意哦！加油！”

顧念嘆了口氣，將手機放進口袋，看了看書包裏靜靜躺著的巧克力盒子，想了想，將它拿出來，放進大衣口袋裏。

短短一下午，顧念已經看到有不少男生暗搓搓的送巧克力給李牧雪，這群男生明知道她已經和林易在一起，卻依然飛蛾撲火，樂此不疲……

只為了讓她知道自己的心意。

然而，顧念看不出這種孤勇有任何意義。

李牧雪根本拆都沒拆就直接把巧克力分發給幾個相熟的女生，當然，顧念也在其中。

把別人的心意塞進嘴裏，舌尖絲滑香濃的觸感，卻透著絲絲的苦澀。她似乎已經預見到自己如果真的把巧克力送出去會有怎樣的命運。既然如此，送與不送又有什麽區別？何必自取其辱呢？她是這樣好面子的一個人，她的不作為和謹小慎微，只是因為她早就已經預見了無所畏懼橫沖直撞之後的結果。

她並不比那群男生高尚。

至少他們還有充當炮灰的勇氣，可她呢，她有什麽？穩妥和智慧？可這些本就不是這個年紀該有的東西。她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卑微而懦弱的膽小鬼……

顧念背著書包站在教學樓門口，指尖摸索著口袋中禮品盒子的絲帶，看著外面細密的雨絲出神。

“顧念！你沒帶雨衣？”

顧念回頭，原來是李牧雪從教學樓裏出來，還不等她回答就把一個袋子塞到她懷裏：

“喏，我的雨衣借你！”

“那你怎麽辦？”

李牧雪朝她眨了眨眼睛：

“我自有辦法。”

顧念來不及再推辭，李牧雪的視線已經掠過她，朝後面看去，聲音嬌羞中透著一縷甜膩：

“怎麽辦？我忘帶雨衣了！你送我回去！”

顧念回頭，林易正單手插兜從樓梯上走下來，另一只手裏拿著一把雨傘，眉眼間浮著一絲笑意：

“怎麽辦？我這兒也只有一把傘。”

李牧雪含笑瞪他。

他走近，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嗓音低柔：

“走了，傻瓜。”

從頭到尾，顧念只是傻傻抱著李牧雪的雨衣，站在角落看著這一幕，如同電影裏模糊混沌的背景。

也許，她才像個傻瓜。

一個真正的大傻瓜。

眼睜睜看著兩個人合撐著一把傘走進雨幕之中，李牧雪還回過頭來朝她吐著舌頭做了個鬼臉，樣子俏皮。

顧念強撐起嘴角，笑著朝她擺了擺手，嗓子眼卻如同卡了一顆酸梅，又澀又苦。

大雨中，他的肩頭已經被水淋濕大半，卻仍將傘往她那邊傾斜，只為了護她周全。

顧念深吸一口氣，大口大口的呼吸，將帶有泥土清香的潮濕的空氣吸入胸腔，再緩緩吐出……

她不嫉妒，不羨慕……

胸口的疼痛一點點平覆下去，然後，她垂了眼簾，將李牧雪的雨衣套在身上，走近滂沱的水幕之中。

**

因為大雨的關系，校門口堵車堵得厲害，騎車的學生穿著雨衣在夾縫中穿行，人行道上，無數雨傘在雨中擠來擠去。

顧念低頭默默前行，突然“撕拉”一聲，有什麽東西掛住了雨衣，她側頭去看，原來是有人的雨傘壞掉了，傘架裏的鐵絲伸出來，銳利如同刀子，將她的雨衣劃了個大口子。

真倒黴。

顧念暗想，再回頭去找人，已經看不到那罪魁禍首的身影。

就算找到又能如何？

雨勢越來越大，打車似乎也成了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最後她只得穿著破雨衣往公交車站快步走去。

等終於走到目的地，露出來的那半邊衣袖也已經濕透。

她把雨衣脫下來扔進一旁的垃圾桶，周圍等車的學生三五成群嘰嘰喳喳說著什麽，接著她聽到人群中有人驚呼：

“哎，那個是不是五班的林易？”

她擡頭，遠遠的就看見林易騎著車子冒雨從他們面前經過，李牧雪坐在後座，雙手舉得高高的，伸手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橘色的路燈下，可以清楚的看到傘上面氤氳的雨霧，底下一方小小的天地，兩個人臉上的笑容都幸福而溫柔。

“天！好浪漫啊！”

顧念勾了勾唇，這畫面的確能夠滿足人們對情人節的美好憧憬。

原來，就算是下雨天，也依然可以很浪漫的。

一輛公交車突然進站。急剎車中，輪胎濺起許多泥點，跑神中的顧念自然沒能幸免，等反應過來，她的褲腿上已經烏黑一片，而她只是靜默的立在原地，盯著褲腳的泥點，輕輕笑了出來。

真是好極了。

上天的設定永遠這樣別出心裁，同樣是情人節，別人就可以雨中騎車，你儂我儂，到了她這兒，就只剩下褲腿上骯臟的泥巴點。

走到站臺玻璃房裏的長凳坐下來，卻不斷有水滴啪嗒、啪嗒的落下來，越來越急，越來越快，逐漸沾濕顧念的膝蓋……一輛輛沙丁魚罐頭開過來，然後一片擁擠和廝殺之後，又緩緩離開，而顧念只是低垂著頭，坐在站臺小小的棚子下面，木然的望著自己的膝蓋一點點被淚水浸濕完全。

周圍的人越來越少，街道越來越冷清，雨也漸漸停了，橘色的路燈在水窪投下扭曲的倒影。

偌大的公交車站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

從兜裏掏出精致的盒子，她輕輕撫摸著上面漂亮的金色蝴蝶結。

也許，是時候終止掉自己這種可笑的幻想和奢望了。

又一輛公交車開了過來，她抹了把臉，擡頭看了眼車號，匆匆背起書包，起身上車。而身後，公交車站裏，那漂亮的盒子孤零零的被她留在長凳一端。

也許，很快就會有人把它帶走，也許，有人會好奇它的主人究竟是誰。

如果誰有幸把它撿起來，那麽，就當是送給他的情人節禮物吧……她透過車窗，眼看著那精巧的盒子離自己越來越遠。

但願，它能帶給撿到它的人一絲溫暖。

情人節快樂，親愛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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