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運動會

四月初，落英紛飛，江北一高迎來了一年一度的春季運動會。

在學校斥巨資建造的塑膠跑道上，高一學生經過了兩周的訓練，穿著統一服裝，喊著口號，排列成整齊的方陣隊形接受校領導的檢閱，隨著書記校長慷慨激昂的演講，運動會正式拉開帷幕。

看臺上，不少學生都埋頭做題看書，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顧念當然也在其中。

“王菲菲去醫務室了，她的一千二百米有沒有人頂替？”

班主任在人群中吆喝，顧念正彎腰苦思冥想一道數學題的解法，突然肩頭一沈，擡眼就見老王拍著她的肩膀笑瞇瞇道：

“就你上吧。”

抓鬮似的隨性，殺得顧念措手不及。

正要想個什麽理由推辭，老王已經把號碼牌輕飄飄得丟在她面前，一臉的慈和：

“給！運動會嘛，本來就是要運動的。名次不重要，你只要上去跑一跑，活動活動就行了！來！讓我們給顧念加油！”

周圍傳來稀稀拉拉要死不活的掌聲，顧念頭頂三道黑線，開始後悔坐在第一排的位置，手裏捏著號碼牌，她垂死掙紮：

“王老師我跑步不行……”

“跑步不行，走路總可以吧？咱們班實在沒人了，去吧，啊？”

眼見一向和顏悅色的老王眼中竟露出了祈求的神色，再看看周遭埋著頭不動聲色往後縮的眾人，顧念心裏一軟，嘆息一聲，默默別上號碼牌，放下書本，慢吞吞往檢錄處移動……

**

沒料到林易竟然也有項目。

檢錄處，顧念看到他穿著運動服，後背別著號碼牌，手上拿著撐桿跳的桿子往操場中央的草地慢悠悠的走。

“呵，你不是最煩跳高嗎？”

有人問他。

“還不是被東哥逼的。”

林易語氣似乎有點無奈。

原來他也是被逼的。

顧念忍不住微笑，一種“同病相憐”的莫名幸福感從心底蒸騰起來。

“一班！王菲菲！”

一個聲音叫道，冒名頂替的顧念忙走過去。

“你跟他們一組。”

學姐指了指旁邊幾個女生，她和一群人浩浩蕩蕩走到跑道，隨著一聲槍響，周圍加油聲四起，顧念本來真打算按王全盈說的一路走完全程的，可是身旁的人一個個子彈似得跑出去，她一個緊張，想也沒想就被人群帶著往前沖。

側過頭，她看到操場中央，林易在陽光下奔跑，然後鯉魚似得一個跳躍，矯健的身姿在半空中閃閃發光……然後一個翻身，過去了！

周圍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原來，他不管做什麽事情都努力達到極致，即便是自己不喜歡的。

耳畔風聲徐徐，歡呼聲加油聲全成了模糊的背景，她看著陽光下，他舉著桿微笑的樣子，加快腳步，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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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念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暈倒的。

一片白光中，她只記得陽光下他燦爛的微笑，漫天飛舞的櫻花花瓣，還有空氣中他身上那種幹凈熟悉的味道……

等再度睜眼，醫務室的吊扇在頭頂呼呼作響，白色的紗簾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身旁，有女生低低的隱忍的啜泣聲……

她詫異的側頭看去，王菲菲正坐在一邊，眼睛腫得像只熟透了的桃子。看到顧念醒過來，王菲菲吸了吸鼻子：

“你大姨媽來了，褲子都透了，你說你都這樣了，怎麽不跟老王說？給，先去換換吧。這褲子是我去寢室拿的，咱倆號碼應該差不多。”

顧念一怔，接過她遞來的東西，尷尬的跳下床，想了想，回頭奇怪的問:

“我好好的，你哭什麽？”

王菲菲狠狠抹了把眼淚，聲音卻更難過了：

“我姨媽死了。”

一瞬間，顧念有些想笑，我的大姨媽來了，你的姨媽卻死了……

然而，王菲菲悲慟欲絕的表情，讓她意識到，這並非一個玩笑。

**

王菲菲是住校生，家在縣城，每個月才回家一次。

顧念印象裏，王菲菲一直是個挺有意思的姑娘。

比如她會熬夜偷偷藏在被窩裏用mp4看韓劇，然後在第二天跑操時黑著眼圈和其他女生一起熱切討論裏面的劇情，諸如他們接吻了，他們分手了，身世的秘密被發現了。上課的時候，她總喜歡偷偷低頭看藏在桌洞裏的言情小說、青春雜志或者少女漫畫。

顧念知道這個，是因為有一堂課，王菲菲偷偷看漫畫被老王逮個正著。然而，被發現的那一刻，她也只是老老實實把桌洞裏藏著的“所有與學習無關的書”雙手奉上，然後笑嘻嘻說一句：

“老師，我再也不敢了。”

“啪嗒”一聲，一本攤開的少女漫畫在這個時候突然掉在地上，被翻開的那頁，畫面裏女主角正被男主吻得不亦樂乎，襯衫掉下大半，還露出大半個香艷無比的肩膀，顯然是被翻過很多次了……

老王看見，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氣得差點沒閉過氣去，義正言辭的指責王菲菲思想有問題，要她叫家長，她卻嬉皮笑臉的說：

“接個吻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老師你一定也接過的吧？”

全班哄笑。

結果那節課她直接沒上。

她被老王趕去辦公室面壁思過，打電話，叫家長。

然而直到最後她家長也沒來，而她依舊我行我素。

王菲菲其實是個很灑脫的人，她很會逗人開心，和誰的關系都不錯，就連化學考試不及格、上課說話被數學老師仍粉筆頭，她也是一笑而過，滿不在乎。

顧念打從心眼裏羨慕她的這種快樂和灑脫，因為王菲菲其實最符合她心目中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該有的樣子。

顧念從沒見王菲菲這樣傷心過。

從廁所換了衣服回來，看著她蜷縮在墻角啜泣，顧念擡起手想去安慰，卻又不知道這個時候的自己能說些什麽。畢竟，她們之間並不是可以隨便傾吐心事的關系，因為不熟悉，所以無法輕易觸碰。

“我姨媽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竟開啟了王菲菲長達一個多小時的絮絮叨叨。

又也許，正是因為不熟悉，才可以放心吐露。顧念暗暗在心裏嘆了口氣，在她旁邊坐下，默默聽著王菲菲倒出腦海裏無數個微不足道卻又閃閃發光的故事……

她本無意窺探別人的內心世界，然而王菲菲的話就像她的眼淚一樣，源源不斷，顧念對她的態度，也逐漸由最初的隱忍變成了後來的驚訝，原來，王菲菲也並非她表面上表現的的那樣灑脫，那樣不在乎。

從王菲菲斷斷續續的描述裏，顧念逐漸知道，她和母親的關系並不親厚。如果用一個小事件形容她和她媽媽的關系，大概就是如果她媽讓她去打醬油，而她不幸的抱著醬油瓶子跌倒在地，那麽她的媽媽絕對不會去問她疼不疼，而只會擔心醬油潑沒潑。如果潑了，那麽她媽一定會不顧她身上的傷口，再狠狠揍她一頓，整個過程才算結束。

王菲菲沒有爸爸，她的媽媽在縣城經營一間小賣鋪，似乎脾氣也不太好，用王菲菲的原話說就是“抑郁癥加暴力傾向”，雖然顧念覺得她一定是添油加醋的誇張了。

於是，這樣一個有暴力傾向的媽便直接襯托出了她姨媽的溫柔和善良，雖然王菲菲每年只見她姨媽三五次，但王菲菲堅信，姨媽是這世上對她最好的人。

“我媽從來不肯在我身上多花一分錢，動不動就摔東西，打我。我的零花錢全是過年時候我姨媽背著我媽媽偷偷塞給我的……她是我見過最溫柔最善良的女人。雖然是姐妹，可她和我媽一點也不一樣。”

顧念對此卻不以為然。

朝夕相處總能讓人缺點暴露變得面目可憎，如果王菲菲整日跟在姨媽身邊，也許會漸漸發現姨媽遠沒有她想象的那麽美好，而她媽媽也絕對不會像她描述的那樣糟糕。

畢竟，生活艱辛，她媽雖然給她零花錢方面很拮據，卻還是勒緊褲腰帶，把她送來A市最好的學校讀書……

也許，你姨媽給你的錢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麽，而你媽為你付出的很可能是她所擁有的全部。所謂慷慨，不是我把你最需要的東西給了你，而是我把我最需要的東西也給了你。

但是王菲菲的眼神讓她終究沒把這個想法說出來，畢竟王菲菲告訴她這些，絕對不會是為了讓她來反駁自己的。

她只是單純的想要傾訴。

“你說那麽好的人為什麽會死呢？為什麽好人總是短命，為什麽美好的東西，總是不長久呢？”

王菲菲說著說著，哭得更傷心了。

關於人為什麽會死這個問題，顧念也曾思考過，最後得出的結論卻讓人沮喪——

人死的原因有很多，而我們真正在乎的似乎並不是怎麽死的，而是死的人是誰。如果這個人對我們意義重大，我們才會探索“為什麽會”這個問題，因為這個人的死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我們未來的生活。

這樣一想，顧念覺得人都挺自私的，就連葬禮上的眼淚，其實也不是哭別人，而是哭自己。因為我最愛的人，最親近的人，又少了一個，終究，離不開那個“我”字。

如果真的以死去的人的立場來看，也許憂傷根本就是多餘的，反正她什麽都不知道了，還有什麽好難過的？

可眼下，對王菲菲來說，她世界裏最善良的人消失了，顧念覺得自己必須說些什麽來安慰她。

“也許有些東西並沒有消失，只是成為永恒……肉眼看不見的，並不代表不存在。”

這話有點兒文藝，可祖父去世的時候，顧念就是這麽安慰自己的。

也許他們在你的記憶裏獲得了永生，又或者，像科幻小說裏一樣，有一個平行宇宙什麽的。可以是輪回，投胎到下輩子，也可以是童話裏說的那樣，變成了星星，永遠掛在天空，靜靜俯瞰這個世界的喜怒哀樂。

太多的可能性，一切，全看你選擇相信什麽，死去的人總是能從我們豐富的想象力中獲得永生。

誰知，王菲菲轉過頭來，驚喜交加的看著她：

“你也相信這世上有鬼嗎？我說我姨媽變成鬼了，我媽還總說我放屁！”

顧念一瞬楞怔，有些哭笑不得，雖然她不信鬼神說，可終究沒有反駁，反而故作成熟的說：

“很多人都對未知的東西感到恐懼，這沒什麽的。”

王菲菲靜靜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很信服的點了點頭。

陽光透過窗棱射進來，將雪白的床單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床單上投射出櫻花飛舞的影子，空氣中，細小的塵埃隨著那光影輕輕浮動，仿佛電影裏的特寫鏡頭。室內安靜的不像話。一時間。兩個女孩都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望著窗外飛落的櫻花，想著屬於自己的心事，長久的沈默著……

王菲菲逐漸平靜下來，抽了張紙巾擦了擦鼻子。

“他也要走了。”

顧念被王菲菲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搞得有些楞怔：

“誰？”

“我暗戀的男生。他要去A大了。”

王菲菲的大膽和坦白讓顧念心微微一跳，無端端竟覺得有些心虛：

“他，一定很優秀吧？”

“他是最棒的。”

王菲菲的聲音有些驕傲的說。

“他理科無敵，長得也帥，打球也好……”

王菲菲再度恢覆了之前的喋喋不休，顧念聽著她細數著偷偷愛慕男生的一個個優點，打從心裏羨慕王菲菲這種坦誠和膽量。

“他比李牧雪的老公還棒！”

王菲菲突然冒出這樣一句，孩子氣似不服輸的語氣讓顧念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不相信？”

王菲菲扭頭紅著眼睛瞪著她，仿佛最珍視的東西遭受到了褻瀆。

“不，我相信。”

顧念對上她通紅的大眼睛，神情認真。

她相信，在美好的少女時代，每個女孩心中的那個他，都是最棒的，最完美的，並且是誰都無法取代的。

“我也要考A大！”

成績一直排名倒數的王菲菲，突然擡頭看著飄落的紅雨，輕輕的、無比堅定的大放厥詞，顧念有些意外的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卻一點也不覺得她可笑和荒謬。

“直到他要走了，我才意識到，這種嘻嘻哈哈的好日子總會有結束的一天，我不能再渾渾噩噩下去了。我要變得更好，更強，然後堂堂正正出現在他面前，露出最美麗的微笑，哪怕只是說一句你好，也不要像現在一樣畏畏縮縮，見到他的時候總躲在角落，連句再見都不敢對他說……”

過了半晌，王菲菲突然回過頭來看著她若有所思道：

“我真羨慕你……”

顧念嚇了一跳：

“什麽？”

王菲菲看了她一會兒，微微搖了搖頭，淺笑道：

“沒什麽……只是，有時候，我總覺得，這世上沒有誰比誰差，也沒有誰比誰好，只是，我們所擅長的東西沒有被人發現罷了……誰也不比誰更高尚。”

她頓了頓，然後無比認真的看著遠方嘆息：

“其實，我們都是一樣的。”

顧念一怔之下，也微微的笑了。

我們可不就是一樣的麽？

青春這樣好，我們這樣用盡全力的喜歡著，拼搏著，這樣好的我們，怎麽會不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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