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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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妃默默不語,只專心侍弄著薔薇花,林桑青輕彈著剛留出的手指甲,接著道:“在獲罪之後,柳昭儀承認了對我做過的所有壞事,唯獨肯不承認在桂花糖蒸栗粉糕裏頭放過雷公藤。寧妃姐姐,楓櫟同我說了,是你支使她往糕點裏投毒的,也是你讓她在柳昭儀送來的鍍金貔貅裏面塞進雷公藤。這是一個好計策,一石三鳥,我、柳昭儀、方禦女都牽連其中。左不過你沒料到,本宮沒有中毒,皇上卻中了毒,這件事情鬧大了,你怕被牽連進去,不得不放棄計劃,這才讓我有了可乘之機,拿這件事陰了無辜的柳昭儀一把。”她朝寧妃挑眉,“姐姐謀劃用心,只是運氣差了些,真讓人嗟嘆。”

“照這樣想,紮傷淑妃的斷針也是姐姐讓人藏在禮服裏的吧,還有那瓶內廷司送來的含有春毒的蜂蜜、致使我被打入冷宮的巫蠱娃娃、害得我差點被賜死的民間謠言等等——這些看似都是淑妃做的,但其實是你做的或是太後授意你做的吧?”眸光漸漸收緊,她咯咯輕笑,嗓音陰沈道:“姐姐找了這麽多替死鬼,就不怕報應嗎?”

寧妃仍不大搭理她,從地上拾起一把小剪刀,她專心修剪薔薇花上的枯死葉片,看似鎮定道:“本宮聽不懂你說什麽。”然若要仔細看,她拿剪刀的手微微顫抖。

林桑青站直身子,她仍舊在微笑,只是笑容稱不上燦爛,反而有幾分邪性,“巧了,”她道:“楓櫟死在我手底下之前也這樣說。”

手中的剪刀在聽到楓櫟死在她手底下時不慎掉落,寧妃終是破了功,面上的坦然瞬間被慍惱取代,她狠狠盯住林桑青,牙眥目裂道:“林桑青,藏得最深的人其實是你吧。”

顏色素雅的宮裳極佳的襯托出了寧妃的端靜氣質,但此刻,她身上的端靜氣質被怒火沖散許多,“我方才在想,誰會來送我最後一程呢,我在宮裏沒有朋友,那麽能來送我的,只能是往蒔微宮裏放斷腸草的人,是最想我死的人。我原以為會是季如笙,沒想到,居然是看似與世無爭的宸妃娘娘。”戾氣四濺,寧妃咬牙切齒道:“宸妃娘娘可真能隱忍,明知我非良善之輩,卻還能心態平和地與我相交,心思之深沈令人心悅誠服。”

金色的日光灑在粉色的薔薇花叢間,色澤相宜,美不勝收,只是寧妃驟然發作的怒火與這片風景寧靜格格不入,有些破壞美感。

眼神在花叢間流連,從容地接受從寧妃身上傳來的惱火,林桑青態度和緩道:“如霜在世的時候便很討厭你,我身為她的朋友,不能為她做些什麽委實遺憾,現在她死了,我只好把你送到陰間去陪伴她,如此她才不會覺得孤單。”

柳葉彎眉微動,寧妃聞言冷笑,“她討厭我,我就不討厭她嗎?不過是出身高貴一些,有個好家庭罷了,她作甚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的?季如笙下毒殺她雖然不仁義,但未嘗不是件令人拍手稱快的好事,起碼我頭一個高興。”

暗暗記下寧妃的話,林桑青搖頭嘆息道:“是啊,她不過比你出身高貴一些,可寧妃姐姐,出身都是自己選的,誰讓你投胎的時候不仔細看著點,居然讓如霜的出身比你高貴呢?”

寧妃恍若未聞,她甩手扔掉剪刀,當家主母的風範猶在,仰起下巴頦道:“你又驕傲什麽,我死了,下一個就是你,你真的以為太後什麽都不知道?”

林桑青撫了撫鬢角,不急不躁道:“我和姐姐不同,姐姐孑然一人,身後沒有任何倚靠,是最合手的棋子,也是最無足輕重的棋子,從太後拋下你選擇幫季二小姐掩飾真相上便能看出來。而我身後有日漸壯大的林氏一族,太後不敢對我輕舉妄動,為了掩人耳目,她只能用一個又一個計謀陷害我,讓我自己跌進圈套中。”

擡起眼,她似才想到什麽,對著寧妃悠然一笑道:“對了姐姐,順便一提,上面那些話全是我誆你的來著,楓櫟她很忠心耿耿,到死都不願把你供出來,自個兒把罪責全攬了。我僅是揣測那些事情是你做的,沒想到,揣測居然成真了。多謝姐姐如此誠懇,解我心頭苦悶,以後我一定會格外謹慎的。”

寧妃才意識到自己上當了,她擰眉不豫道:“你!”

林桑青朝她擠擠眼睛,笑容可掬道:“姐姐息怒。估摸著送毒酒的人就快要來了,本宮該回去了,讓人瞧見了可不好。”邁步離開之前,她倏然停下腳步,回過身,似笑非笑地望向寧妃,“姐姐想不想再見皇上一面?”

她以蠱惑人心的語氣道:“如果姐姐想見皇上的話,不妨老老實實回答我一個問題,你曉得的,我心思深沈嘛,只要你如實回答我的問題,我保證想辦法讓你見到他。”

這句話甫一說出口,林桑青發現寧妃楞怔住了,緊擰的眉心也不自覺地松開,似在認真思考她的提議。

不管心腸怎樣歹惡,做過多少錯事,寧妃一定也喜歡蕭白澤。那樣風姿出眾的謫仙人物,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心魂顫動的,何況寧妃出身民間,若不是因為喜歡蕭白澤,怎能在這吃人的深宮裏堅持下來呢。

林桑青篤定她會答應。

良晌,寧妃果然點頭應允,“你說吧,什麽問題。”

目光落在寧妃平庸的面頰上,林桑青隔著面前幾支高低錯落的薔薇花,沈下聲問她,“不久之前,皇上托姐姐出宮辦事,姐姐在辦事之餘,應當趁機見了你的姨母周萍吧。那麽,請姐姐據實以告,她和你都說了些什麽?”

寧妃沒有掩飾她的驚訝,“你怎麽知道我見過周萍?”頓一頓,她似有所解,“難道她去找過你了?”

林桑青不由得輕笑出聲,“姐姐多年沒和周萍聯系,自是不了解她的為人,你那位姨母藏不住任何事情,叮囑得再鄭重其事也沒用,轉頭就忘。她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大家有什麽私密事都不約而同地瞞著她,免得她像銅鑼似的四處嚷嚷。”

林桑青與周萍朝夕相處數載,著實看夠了她那張潑婦嘴臉,她做出再令人瞠目結舌的事情也不足為奇。

也許將死之人會看開一切,寧妃揚起唇畔,素雅衣裳在日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暈,“沒錯,我是去見周萍了。她告訴我,你不是林軒的女兒,是她所嫁的第二任丈夫林清遠的女兒,她怕你繼續打擊報覆她,謀害她的性命,所以在還能說話的時候把這件事情告訴我,希望我能夠想辦法讓你露出原型。”偏過頭,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林桑青,“我原本不信她所說的話,可現在我信了,妹妹若是宰相林軒的女兒,又怎會在意周萍對我說了什麽呢。”

一陣午風吹過,吹亂了梨奈精心梳就的發髻,林桑青擡手撥開額前的碎發,感慨道:“你看,我說她藏不住事兒吧。”

寧妃不置可否。輕撫濕潤的薔薇花,她擡眸道:“雖然不信周萍所言,但這未嘗不是一則可以用來討好太後的消息,所以在你來這裏之前,我已將她說的話轉告給了太後,是真是假,便由太後去查證吧。”

哦?寧妃行動這麽迅速,居然已經把這件事告訴太後了,林桑青撇撇嘴,嘲諷笑道:“姐姐到底和周萍是親戚,在某些方面,你們確有共通之處。”

寧妃假裝沒聽出她的嘲諷,修長的脖頸微側,露出耳垂上的明珠耳珰,她問林桑青,“我全說了,你可以履行承諾讓我見皇上最後一面了吧?”

拿手背蹭蹭鼻子,林桑青頷首道:“當然。”她從寬大的宮袖中掏出一張折疊在一起的紙張,順著折疊的印記打開,一位俊美清蕭的男子躍然紙上,眉目如畫,湛然如神,正是蕭白澤。

“喏。”她把展開的畫像紙遞給寧妃,“我幫你爭取過,可好說歹說,皇上他就是不願前來見你,沒有辦法,我只好翻出這張畫像——我沒騙姐姐啊,我只說讓你同他見一面,並未說見的是真人還是畫像。”

天際浮雲被風吹著向遠處游走,寧妃這次楞怔更久,等到頭頂的天只剩一片白雲,她挑起雙側唇角,笑得像個瘋婆子,“哈哈哈哈,林桑青,”她扶住身後的長廊木柱,“我終於明白皇上為何偏偏鐘情於你了,似你這般將心機用到極點的人,正和他相匹配,你們一定惺惺相惜吧!”

薄薄的紙張在風中發出旌旗招展的“獵獵”聲,林桑青淡然看著寧妃,聲色清冷道:“阿澤的眼界向來不止在前朝,後宮他也有所註視,你可知他為何選你出宮去辦事嗎?周萍沒有辦法進宮,她只能托人傳話說想與你見一面,也許在傳話的過程中,阿澤察覺到了什麽,他派你出宮便是為了試探你,同時,他也在用這種隱晦的方式告訴我,看上去端莊賢淑的寧妃娘娘並不可信——你效忠太後的事,只怕他早就知曉。”

“呵,阿澤。”止住近乎癲狂的笑聲,寧妃一瞬間恢覆冷靜,她自嘲似的輕笑一聲,雙目中漸漸升騰起瘋狂之色,似咬住獵物的毒蛇,陰冷森寒,“林桑青,”她喚她,“你到底,是不是昭陽!”

是不是昭陽?

黑漆漆的眼睫毛迎風顫動,林桑青故作懵懂地眨眨眼,露出一臉茫然之色,“昭陽?什麽昭陽?”稍許,她哂笑出聲,“是說初升的朝陽嗎?”

對折起展開的畫像紙,重新塞回到廣袖中,再沒有任何想要問的,她灑脫轉身,昂首闊步離開蒔微宮。

她口渴了,想回去喝一盞放涼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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