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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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妃沒逃得過命裏註定要有的劫數,她葬身於二十五歲這年的初夏時節,距離她在南方水鄉的老家上千裏遠,由於是獲罪而死,她的屍身不能入妃陵,只能被拉去亂葬崗。

得知寧妃死去的消息時,林桑青很是唏噓感慨,到底相識一場,寧妃雖然作惡多端咎由自取,但說到底,她死在她的算計之下。不忍寧妃露屍荒野,林桑青著人偷偷將寧妃的屍體掩埋起來,讓她可以入土為安。

寧妃似乎是喜歡薔薇的,她又命人在埋葬寧妃屍體的泥土上播撒薔薇花的種子,等到一場風雨過後,泥土上會長出漂亮的薔薇花。

她僅能為她做這些。

從與寧妃的談話中,林桑青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先前的種種猜測終於在心底生了根,不再懸而不決——下毒謀害淑妃的果真是季如笙。

那位季二小姐看上去像一塵不染的仙子似的,卻沒想到心腸如此歹毒,只因淑妃不同意她進宮,擋了她的路,她居然連自己的親姐姐都能毒殺,當真是虧了那具好皮相。

林桑青從方禦女口中得知,季如笙並不是季家人,她原先生長在一處偏僻的鄉下村落中,從小便容貌不凡。可惜她的父母都是普通的鄉下人,縱然她生的再花容月貌,也沒辦法給予她與容貌相匹配的前程,鳳凰無法飛出梧桐樹。

許是命運眷顧,有一年季相到那座偏僻的鄉下村落中出公差,好巧不巧,正好看到了她,頓時驚為天人。也許那時季相就存有小心思,他將季如笙帶離偏僻的村落,收她為義女,請了平陽城裏最好的師傅教授她琴棋書畫和禮儀,將她培養成為名動一方的大家閨秀。

有容貌,有才德,有規矩,這樣的女人怎能不討人喜歡呢,哪怕是威震天下的皇帝,應該也難以免俗吧。

方禦女說,淑妃很討厭季如笙,在人前,她端的是知禮懂禮的大家閨秀樣子,背地裏卻不知給了淑妃多少暗虧吃,人們只看到她在人前的樣子,而不知她是實打實的兩面派,淑妃告狀無門,誰也不相信她說的話,反而說她耍大小姐脾氣,不夠大度。

季如笙這種人,真的很可怕。

林桑青想,往後她要格外小心季如笙,絕不能掉以輕心。

而太後也不是甚善茬,她也許最開始不知道季二小姐下毒謀害淑妃的事情,但當季相帶人殺進宮時,她肯定已經察覺。在知道事情真相後,她沒有秉公處理,而是順勢把甘為她棋子的寧妃送上斷頭臺,選擇保全真正的兇手。

太後精明,比起外人寧妃,當然還是自己季家的人更有用處。

太後厭惡聖熙貴妃,順帶也厭惡她生的聖玄長公主昭陽,寧妃把周萍的話告訴太後以後,太後會不會想到什麽?若太後曉得她就是昭陽,那麽今後她該如何應對?

這是眼下最令人頭疼的事情。

且有件事林桑青想不通,簫白澤既然曉得寧妃是太後手底下的人,那他為何不想辦法阻止周萍和寧妃見面,防止周萍把她的真實身份告訴寧妃,再經由寧妃之口,轉告給最厭惡昭陽的太後?他倒像是故意放縱寧妃與周萍見面,故意讓寧妃把周萍的話傳給太後似的。

蕭白澤心思縝密,比幹有七竅玲瓏心,他起碼多三個,連林桑青也難以猜透。

怕什麽來什麽,剛用罷午膳,林桑青換好衣裳,準備到啟明殿去和簫白澤膩歪一會兒——昨兒個她一天沒見到那位英俊公子哥,心裏空落落的,像缺了點兒什麽似的,今兒個可得看個夠。還沒等她出門,永寧宮的巫安姑姑突然造訪,說是太後請她過去一趟。

“宸妃娘娘,太後有請。”

林桑青頓覺不妙。

她口頭答應巫安一聲,正要隨她去永寧宮,外出的梨奈恰好歸來。

許是有話要對她說,梨奈忙找個借口喚住她,“娘娘,等一等,您衣裳不大整齊,奴婢幫您整整。”林桑青當即心領神會,她頓足在殿門旁邊,不動聲色地隨手將原本整齊的領口打亂。

梨奈走到她身邊,踮起腳為她整理領口,將聲音壓得極低道:“娘娘,方才太後去了啟明殿一趟,發了好大的火,不知原因是什麽。您等會兒過去時千萬小心些,行事謹慎恭謹,別惹太後生氣。”

巫安姑姑停在不遠處等她,林桑青漫不經心地看巫安一眼,小聲問梨奈,“百事通,你可知道太後今天都做了什麽,見了什麽人?”

梨奈居然真的知曉,“據說太後今兒個召見了一位宮外女子,且沒有過明面,是私底下見的。”

林桑青了然頷首,扯唇微笑,她放大聲音對梨奈道:“好了,本宮去永寧宮一趟,很快便回來,梨奈你幫我把殿裏的幾盆花搬出來曬曬太陽吧。”

梨奈垂首答是。

不知太後有多少煩心事,永寧宮終日燃燒著安神的檀香,裊裊香霧繚繞在古樸講究的殿宇中,似籠罩了一層曼舞輕紗。

林桑青抵達永寧宮時,太後正端坐在大殿中喝茶,她依規矩向太後行了跪拜之禮,“太後娘娘金安。”

太後的容色依舊和藹,“青青來了啊。”擱下茶盞,溫言道:“如霜不在了,這宮裏再也沒有能陪哀家說閑話的人了,哀家這個孤寡老人委實無趣,這不,哀家讓巫安將你喚來,想同你說說話,打發打發時間。”

也許太後不知林桑青私底下去見過寧妃,是以她仍能維持住和藹的神色,這也足可見太後是演戲的一把好手。

鼻尖因趕路而沁出細密的汗珠,林桑青掏出手帕擦拭汗珠,朝太後謙卑一笑道:“母後覺得無聊,咱們這些小輩當然要多陪陪您,往後您要是覺得無趣,大可以讓巫安姑姑到繁光宮找我,臣妾保證立刻過來陪您。”

太後很喜歡她說的這番言不由衷的話,展眉欣慰而笑,無意似的,隨口感慨道:“青青當真孝順,哀家覺得,你比哀家自己的孩子都要懂事,昭陽那孩子是萬萬不能和你比的。”

眉心快速抖動兩下,林桑青拿手帕按按鼻子,故意順著太後的話往下說,“昭陽?自打臣妾進宮,便不曾聽說過這個名字,她可是遠嫁了?”

眼神輕飄飄從林桑青臉上略過,太後不知在想什麽,語氣有些飄忽不定,“澤兒不許宮裏的人提及,你自是不清楚。昭陽是哀家第一任夫君周皇和聖熙貴妃生的女兒,彼時哀家是皇後,按照規矩,她要尊稱我一聲母後的。哀家拿她當自己的孩子看待,竭盡全力給她最好的東西,但她不領情,夥同聖熙做了許多讓人寒心的事情。若非哀家命大,也許根本活不到今日,早死在那孩子的手段之下了。”

恰到好處的掩去眼底的冷笑,林桑青眨眨眼,若有所思道:“唔,那這樣說,昭陽可真不是東西,太後您不必對一個不懂事的人念念不忘,且將心放寬些。”

太後望了望她,眸光深沈如海,難以看透。沈默須臾,方才繼續道:“聽聞林相對你頗為寵愛,連林家長子都不放在心上,由得他在塞外邊關受苦,難得你沒像昭陽一樣恃寵生嬌,養成天不怕地不怕渾然沒有良心的混世魔王性子,足可見林軒教女有方。”

林桑青低眉淺笑,“什麽教女有方,父親不過是比其他人更放縱臣妾一些,有時臣妾放縱過頭,做錯了事情,父親不會包容,該罵還是要罵的。”

太後哂笑不言。

天色還早,她們伴著永寧宮中的裊裊檀香,繼續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太後沒扯得太遠,大多是問一些她待字閨中的事情,偶爾提及幾句昭陽,又很快把話題牽扯到她身上,倒真像是在同她閑聊。

林桑青知道,太後的每一句話都是陷阱,看似無意,其實都別有用心,她必須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與她對話,不能松懈片刻。

終於,西方翻湧起緋紅的火燒雲,太後喝完了茶壺裏的最後一盞茶,總算止住了話頭,放林桑青回去了。

最後,她不忘叮囑林桑青幾句,“皇兒的身子近來不大好,魏先生說是體虛導致的,需要靜養。這段時間你便不要去啟明殿了,以免擾了皇兒的清凈,於他恢覆身子不利。”

前天林桑青去見蕭白澤時,他的身體已經恢覆得很好了,可以見客和批閱奏折,怎麽現在太後又說他需要靜養了呢?眉心輕輕蹙起,又很快松開,林桑青順從道:“是,太後。”她屈膝行禮,“那臣妾先告退了。”

閉上眼睛,來回揉動著眉骨處,太後輕聲道:“嗯。”

朱色的厚重殿門外霞色飛揚,林桑青邁開腳步,平端著手臂向外走。將將跨過門檻,身後冷不丁傳來一聲呼喚,“昭陽。”

像是從喉嚨最深處發出來的,帶著森森寒意與厭惡,卻又顯得漫不經心。

林桑青沒有停頓,她像是沒有聽到這聲呼喚,連一個頓都沒打,徑直跨過門檻走到殿外。等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悠悠轉過身,神色如常地詢問太後,“太後怎麽了?您是不是又想念昭陽長公主了?”

殿內的重重煙霧擋住了太後面上的表情,她朝林桑青揮手,“沒什麽,你回去吧。”

林桑青點點頭,這才放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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