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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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林桑青今日來方禦女宮裏的主要原因並不是吃閑飯,而是想問一問她,問她這個在宮裏生活多年的人,能否認得她手腕上這只來歷成謎的玉石手串。

林桑青最初見到這只手串是在很多年前,至於詳細的數字是多少,她已記不清楚。她爹林清遠看上去只是普普通通的坊間民眾,雖住在平陽城中,又和兵部副侍郎是鄰居,然而家裏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生活僅能算得上湊合,並不富足。

就是這樣一個生活僅能算得上是湊合的家庭,居然藏著許多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價格不菲的古董。

古董都藏在地窖裏,放置的位置格外隱秘,若不是林桑青去地窖取白菜,一不留神掉了一顆,順著白菜滾動的軌跡下到地窖最深處,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發現那些價格不菲的古董。

有時候日子太窮,家裏揭不開鍋了,林清遠便會出門一趟,回來時帶著大把的銀子,相應的,地窖裏的古董也會少一件。

每次帶銀子回來,林清遠的臉色都不大好,人也戰戰兢兢的,好像在承受著極大的風險。他開始格外在意城裏每日流傳的各色消息,待過去幾個月,外面風平浪靜,他便漸漸恢覆如常。

周而覆始,始終不變。

周萍應該不知道地窖裏藏有古董這件事,不然依照她貪圖富貴的性格,肯定一次性把古董全拿去兌錢來用,絕不會讓林清遠一次一次如履薄冰似的拿一件古董出去兌錢。

林桑青曾經猜測過那些古董的來歷,單從林清遠的表現猜測,她覺得她爹以前要麽是倒鬥的摸金校尉,要麽是金盆洗手的江洋大盜。

直至有一次,林清遠主動向她提起,她有個姑姑在宮裏當貴妃娘娘,林桑青遂又轉變了思路,覺得她爹可能和在宮裏的姑姑聯手,偷偷把宮裏的古董運到外頭兌成銀子使。

地窖裏的古董該是不能見人,林清遠沒向任何人提起過,倒是如今林桑青手腕上戴著的這串玉石打磨成的手串,他時常拿出來把玩,不怎麽避諱。

她和林忘語都試圖討要過這串玉石手串,林清遠扣扣搜搜的,誰也不給,說是年輕人手底下沒個輕重,萬一把手串磕壞了,就不值錢了。

不摻雜任何陰霾的清澈眼珠子慢悠悠轉動,方禦女好奇地盯著林桑青的手腕看了片刻,似乎並不認得它,“宮裏多的是稀罕玩意兒,尤其是金玉做的東西,最多。我和昭陽一起長大,小的時候她都是拿玉片打水漂玩兒的。”

額頭滑下一滴汗,林桑青想,那位昭陽長公主可真有夠敗家的。

她晃晃手脖子,略有些惆悵道:“你也不認得啊,過幾日我去找個老嬤嬤問一問吧,活的久的人見識也多。”

方禦女並腿坐得秀氣,“宮裏歷經三個朝代的老人兒不多了,我記得禦廷司有個掃地的老嬤嬤似乎是三朝舊人,你要找見多識廣的人可以找她。”邊說著,視線邊在林桑青的手腕間劃拉,她這回仔細看了看,似乎才發現每一顆玉石上都刻了圖案。

眸光一滯,方禦女拍著大腿道:“不對,我好像看過這只玉石手串,在那個無人居住的空殿中的畫上!”

林桑青驚訝的睜大眼睛,“什麽?”

不知想到了什麽,方禦女旋即起身,急匆匆拽著她往外走,“你隨我來。”

方禦女引著她穿過紛擾熱鬧的皇宮中軸線,越過十來座橫跨在水面上的石橋,一路沒有停頓,七拐八拐的,走到一座荒廢的宮殿附近才停下。

宮殿久無人居住,也沒有人修繕,外墻的紅漆已經斑駁脫落,這裏似乎遭逢過火災,墻根底下有不少黑灰。殿門上沒有落鎖,輕輕一推門便開了,方禦女熟門熟路的領著林桑青穿過破敗宮殿中雜草叢生的天井,撥開長到腰際的雜草,進到同樣破敗雕零的內殿之中。

冷清、淒涼。

進到內殿,第一眼印象便是這兩個詞。

布滿灰塵和蜘蛛網的殿內難掩奢華,這裏從前應當也是座奢靡之所,只是不曉得為何荒置在這裏無人居住。

“看,那裏。”方禦女擡起手,指向內殿墻壁上懸掛著的那幅巨大肖像畫。一個身著華美宮裳的女子平視前方,她的眉宇間沒有尋常後宮女子的溫柔婉轉,反而充斥著乖張和桀驁,像在戰場殺敵無數的將領。

畫這幅畫的人一定很熟悉畫上的人,才能將眉目間的風情畫得這樣生動。

“這裏是靖堯郡主曾經居住過的宮殿,那幅畫是呼延瞬親手畫的,畫上人便是靖堯郡主。”方禦女指著畫像道。頓一頓,補充道:“在靖堯郡主死後,他親手畫的。”

林桑青仰著頭,怔怔望著那幅蒙了厚厚灰塵的畫,心底陡然蔓延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她曾見過畫上的人。

方禦女繼續道:“你看到沒有,靖堯郡主疊放在一起的雙手上戴著的就是這只玉石手串,上面刻著的圖案都一模一樣呢,葫蘆,扇子,這些都有。”

視線挪到畫上人疊放在一起的雙手,右邊的手腕上戴有一只玉石手串,上面刻滿寓意美好的圖案,連串手串的繩子的顏色都一樣。

可見的確是同一只。

林桑青往前走幾步,靠那幅畫更近,近得好像要貼上去似的。

方禦女笑呵呵地看著她,隨口無心道:“唉青青,我怎麽覺得你和靖堯郡主長得有點兒相似,你瞅瞅,你們的鼻子和嘴巴好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不過眼睛不大像。”

林桑青一笑置之,沒有接這個話茬。精神頭找回來一些,她問方禦女,“靖堯郡主不是周皇的妹子嗎?呼延瞬起兵造反,聯合平陽城裏的某位大人物將她的哥哥逼死,按理說她應該恨極了呼延瞬,怎麽會選擇進宮,成為他的妃子呢?”

方禦女沒有明說,她望著她,笑容滿面道:“青青,你那麽聰明,應當猜得到吧?”

林桑青還真猜的到。

坊間早有傳聞,靖堯郡主委身於呼延瞬,做了他的貴妃,看上去是拋卻掉滅國的仇恨,其實,這恰恰是她沒有忘記仇恨的表現。呼延瞬之所以那麽快倒臺,這和靖堯郡主有很大的關系,若不是她委身蠱惑,呼延瞬怎至於成為一個徹頭徹尾人人喊打的昏君?

靖堯郡主從前是周朝的女戰神,因有她在,周皇才勉強在季氏一族鎮過君主的功勞下立穩腳跟。國滅家破後,她將陪伴她幾十載的盔甲丟棄,換上了柔軟的宮裳,從此委身三尺宮墻內,以自己的一顰一笑引誘剛上位的君王,直至讓他成為人人喊打的昏君。

坊間的傳聞很少空穴來風,縱使傳聞傳得誇張,也總有跡可循,靖堯郡主進宮為妃的目的不單純。

但是,在目的即將達成的前幾月,靖堯郡主在綺月臺為呼延瞬跳了最後一支舞,舞畢,她回到宮裏,換上被丟棄的鎧甲,一把火將自己和宮殿全部引燃了。

方禦女說,這裏是靖堯郡主曾經居住的宮殿,聯合方才在外面看到的黑灰,林桑青揣測,這裏可能真的發生過火災,之所以現在遭逢火災的痕跡不明顯,想必是有人修葺過一回。

外界對靖堯郡主的死眾說紛紜,以陰謀論居多,覺得她是被某些人逼死的。林桑青卻想,有沒有可能,靖堯郡主在報仇途中發現自己愛上了最不該愛的人,她受不了內心的譴責,所以選擇燃火**?

有沒有可能,是她自己逼死了自己。

在以簫白澤為首的義軍攻進平陽城的前幾日,呼延瞬死在了慈悲堂中,她和靖堯之間的愛恨情仇再無人曉得,後人說得再多、再像模像樣,也不過都只是猜測。

林桑青的所想也僅僅是猜測。

方禦女在滿地灰塵的宮殿裏溜達幾圈,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她倏然合掌拍手道:“我想起來了!你戴著的那只手串就是靖堯郡主的!有一年郡主征戰歸來,向來只拿兵器的手腕上多了這麽一只手串。”該是想到有意思的了,方禦女咧嘴笑道:“昭陽當時還和我開玩笑,說她那位只知道扛兵器殺人的老姑姑終於像個女人了,值得歡呼。不過,靖堯郡主後來好像把這只手串送給了昭陽,昭陽丟三落四的,沒個正形,這只手串最後不曉得丟到哪裏去了,可能被宮人偷出去賣了。”

哦?林桑青抓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手串本是靖堯郡主的,她給了昭陽,昭陽弄丟了。最後,不知因何緣故,它出現在了宮外,到了林清遠手中。

看來,她爹林清遠不是一般人啊。

也是,家裏窩藏著那麽多古董,他能是一般人麽。

提起曳地的裙擺,防止沾染上更多灰塵,林桑青細細打量著殿內的一景一物,漫不經意地問方禦女,“阿玉經常來這裏嗎?”

方禦女點頭道:“嗯,昭陽很喜歡靖堯郡主,我也喜歡她,靖堯郡主沒有長輩的架子,她經常和我們這些小輩廝混在一起,給我們講她在戰場上殺敵的故事。她和昭陽都不在了之後,我常常回來這裏給她們燒紙錢,算是聊表心意。”

林桑青“唔”一聲,又擡起頭,久久地盯著墻上靖堯郡主的畫像看。

那麽,虛駝山上那個面目全非的女人是靖堯郡主嗎?她已面目全非,看不出儀容,只憑她認得玉石手串這一點,林桑青拿不準主意。

晚間簫白澤抽空到繁光宮來了一趟,眉心的疲憊積累極厚,瞧上去有幾分憔悴,嘴唇上的櫻色被憔悴沖淡,看著慘白慘白的,沒有什麽精神。

林桑青不喜歡看他嘴巴顏色淺的樣子,所以,她厚著臉皮把他的嘴唇嘬得通紅,跟剛吃完紅辣椒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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