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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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巧梨奈扣門進來給林桑青送東西,梨奈年紀小,經歷的事情不多,見簫白澤嘴巴紅彤彤的,臉上也有讓人不解的紅意,便開始懷疑起那位身子不怎麽結實的主兒生病了。

趁簫白澤不備,梨奈湊近林桑青,偷偷對她道:“娘娘,皇上是不是、是不是發燒了?您註意些他的身子,若皇上在繁光宮出了什麽事兒,咱們可擔待不起啊。”

拿眼角餘光瞥一眼那位專心致志做自己事情的主兒,林桑青問梨奈,“你從哪裏看出來他生病了?”

梨奈飛速地看眼簫白澤,飛快地挪開眼睛,低聲解釋道:“您看皇上的嘴巴和臉頰,顏色都比尋常的時候紅,好似發燒蒸的一般。您何時見過皇上露出這種臉色?”

林桑青摸了摸下巴——嗯,別說,她還真看過。譬如前幾天,再譬如前幾天,只要他們獨處,簫白澤的臉色都這樣細膩紅潤有光澤。

“梨奈,你覺得,有沒有可能,皇上的嘴巴之所以這麽紅,”林桑青嘟起自個兒同樣紅彤彤的嘴巴,“是被我嘬的?”

“哎呀!”後知後覺的梨奈小純潔捂著臉跑出去了。

本就揚起的唇角愈發向上,林桑青笑得有幾分得意,像剛調戲過良家婦女的街頭混混。

簫白澤向她招手,“過來。”

面上笑容不改,林桑青踮著腳尖慢吞吞靠近嘴唇通紅的他,“怎麽?”

他驟然展眉微笑,那笑容如晨起的第一縷風,清新幹凈,捎帶些夜晚沈重的水汽,“我發覺,你不正經的樣子挺可愛的,臉皮雖然厚了一點,卻更加討人喜歡。”

已經一把年紀了,還能被人家用可愛來形容,林桑青自然得意非凡。她的耳朵一向喜歡聽好聽的話,譬如“厚臉皮”一類難聽的話,在進一只耳朵的時候就自動過濾掉了。

心情一好就想誇人,林桑青望著簫白澤在燭光搖曳裏柔美的面容,由衷誇讚他道:“我夫君真好看,像畫裏的人似的,尤其是這雙眼睛,忒會勾魂兒。”

簫白澤隨意地吻一吻她的眼角,“夫人你也不賴,未傾國未傾城,卻偏偏傾倒了我。”

不是流於形式的商儈互誇,而是真心實意的表達。

林桑青笑得愈發無法收斂。

“前幾天去了哪裏?”卷起漫過手腕的衣袖,露出截跟水茭白似的白皙手腕,簫白澤抱過她,讓她坐在他的膝頭,“我聽宣世忠說,他去找地兒停放馬車的時候,你走丟過一段時間,他嚇得魂兒都沒有了,連忙繞著山找你,找了許久才找到。”

有些事還是不說的好,總不能和簫白澤講,她出宮是為了見金小姐,向金小姐傳授如何扳倒她曾經名義上的養母。林桑青含糊其辭道:“到虛駝山去了一趟,辦點兒私事,沒成想,居然走錯了路,差點闖了不該闖的禁地。”她故意問簫白澤,“對了阿澤,若不是誤闖禁地,我興許早忘了咱們還有位西宮太後,你為何不把她接進宮裏養老,而是在虛駝山建所別苑呢?”

簫白澤回答得很是簡單,“她不喜宮裏的氛圍。”擡手圈住她的腰肢,將尖尖的下巴頦墊在她的肩膀上,簫白澤似乎漫不經意道:“她可有同你說過什麽話?”

輕輕感受著灼熱呼吸噴在脖頸上的刺癢感,林桑青眨眨眼睛,意味深長道:“沒有,我們又不認得,她能同我說什麽呢。”

簫白澤“唔”一聲,長若筆尖的睫毛微不可見地顫抖幾下,他靠在林桑青耳朵邊,輕聲道:“我托寧妃找裁縫給你打了支步搖,算作是前段時日你操持端午宴會的賞賜。本打算讓匠人送進宮來的,但不巧他摔傷了腿,沒辦法動彈。我想,你在宮裏待久了肯定悶得慌,明兒個你自己坐著轎子去宮外取步搖,不遠,就在皇宮東側,取完了你順勢在城裏逛逛,解解悶兒。”

林桑青近來沒打算出宮,可既然簫白澤這樣說了,一片誠坦好心,她也不好拒絕。側首親昵地蹭著他的臉頰,林桑青瞇著眼睛笑道:“有你在身邊,我怎麽會覺得悶呢?”

簫白澤攬緊她,“這張嘴又抹了蜜糖嗎,這麽甜。”

林桑青加深眼底的笑意,“想知道?你親一下不就……”曉得了。剩下的三個字被行動迅速的某人含住了。

第二日,灼灼日光鋪滿乾朝的每一寸裸.露土地,蔥翠的樹葉迎著日光曳動,一陣風吹來亮閃閃的,好似閃著銀光的小燈籠。

四位轎夫擡著軟轎快步前行,上頭坐著目光倦懶的林桑青,她有諸多唏噓感慨藏在倦懶的目光之下。

乾朝有不計其數的街道巷陌,光是皇城平陽,便有百數之多。林桑青從前居住的興業街離皇宮不近不遠,正好在中間,作為一個沒有前途受盡虐待的普通姑娘,她從未到皇城附近溜達過,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日會進到皇宮之中,與這天底下最尊貴的男子心意相通。

人生的無常與反覆,便體現在這些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中間,若事事都能預料到,反倒少了些趣味。

寧妃所找的那位工匠姓甄,算是平陽城裏拔尖的手藝人,找他做首飾的達官貴人們能從街頭排到巷尾。而皇帝擁有旁人沒有的特權,他無需排隊,只要說一聲,工匠們便會把他的單子提到第一個。

打造首飾的甄師傅醉心鉆研技藝,看上去便知是少言寡語之輩,他身邊有個負責瑣碎事宜的助手,很會說話,正好彌補了甄師傅的不足。

“宸妃娘娘請看。”領著林桑青進入盛放完工首飾的房間,助手從最高的架子上取過一只燙金黑匣子,啟開匣子,裏面是一支巧奪天工的桂花擁枝鏤空金步搖。

眼底霎時被這支步搖點亮,先前的倦懶一掃而空,伸手接過,林桑青難掩對步搖的喜歡。

助手繼續道:“娘娘好福氣,獨得聖上恩寵。往常咱們這裏接單子,都是師傅先畫好圖紙送到主顧家裏,若主顧滿意了,咱們便照著做,要是不滿意,還得再做修改。您的這支步搖是聖上自己繪的圖紙,上頭的每一個細節都是聖上自個兒的想法,師傅沒有改動一點。試問聖上何曾對哪位娘娘如此上過心呢?草民先在這裏恭喜娘娘,祝娘娘福如東海、萬事勝意!”

哎?這支步搖是簫白澤親手設計的?溫柔的神色浸潤滿臉,林桑青撫摸著步搖上仿佛粘帶香氣的桂花,有幾分不解——這倒是奇了怪了,她從未對簫白澤說過她喜歡桂花,也沒對宮裏的任何人說過,簫白澤是怎麽知道的?

難道,是湊巧麽。

待回宮後,她抽空去啟明殿問問他。

甄師傅的助手說了這麽多討巧的話,不給賞賜說不過去,林桑青吩咐梨奈從荷包裏掏幾錠銀子,分發給甄師傅及他的助手。

天色還早,回宮委實浪費,然林桑青著實無心在城裏晃悠,覺得沒什麽值得看的,便讓梨奈吩咐擡轎子的轎夫,直接折返回宮。

轎子晃晃悠悠的,自帶催眠作用,沒一會兒就把她晃睡著了,直到一陣聒噪的吵鬧聲入耳,林桑青才慢悠悠睜眼醒來。

她出聲詢問,“外面怎麽回事,亂糟糟的。”

梨奈隔著轎子對她道:“回娘娘,寧妃家的親戚不曉得發什麽瘋,對著咱們的轎子罵罵咧咧的,我讓她住嘴她也不聽,好像故意這樣做似的。”

林桑青懵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梨奈口中“寧妃家的親戚”是誰。“哦,是寧妃家的親戚啊,”睡意頓時跑了一大半,她揉揉惺忪的眼睛,對梨奈道:“請到轎子旁邊來,我問問她是不是有話要捎給寧妃。”

梨奈“哎”了一聲,不多會兒,周萍又添幾條新皺紋的臉出現在轎子旁邊,她挑起轎子一側的窗簾子,雙目中迸射出惱火至極的火星子,看樣子憋了許久的火氣,今兒個終於逮到機會洩火了,“是不是你!”她厲聲逼問林桑青,“是不是你給田悠然母子倆灌了**湯?是不是你教她們的法子?”

周萍的嗓門兒大,震得林桑青耳朵裏沙沙響,神色傲慢地拿小拇指捅捅耳朵,林桑青冷冷瞥她一眼,語氣如寒潭裏的冰水,盡得簫白澤真傳,“夫人忘了我曾經說過的話了嗎?”不及周萍說話,她慢悠悠翹起二郎腿,語氣裏的森森寒意不改,“你有十個彈指的時間可以考慮。是即刻離去,本宮當今兒個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還是繼續留在這裏,讓本宮吩咐禦林軍擡著你下去?”

周萍不言不語,她拿怨毒到了極點的眼神死死盯著林桑青,好像她是屠殺了她全部家人的劊子手。

林桑青笑著回望她,眼神中沒有怨毒,只有挑釁,“這才是開始,夫人就受不了了嗎?往後啊,還有更多呢,還請您做好接受疾風暴雨的打算。”說著說著,似突然想到什麽,她瞬目望著周萍,“大姐是不是早過了婚配的年紀?夫人放心,我會給她找個好夫君,保準讓人滿意——唔,至於滿的是誰的意,我便不清楚了。”

周萍不愚笨,聽得懂她話裏話外的意思,扒著軟轎窗子的手用力捏緊,呼吸變得急促,她怒火攻心道:“你這個……”一時沒想到詞罵她。

林桑青瞇眼笑道:“我這個什麽?混賬?畜生?白眼狼?”

她生氣和開心時都喜歡瞇著眼睛笑,乍看上去沒什麽區別,然而細細分辨,開心時,她瞇在一起的眼睛是上挑的,生氣時正好相反。

世上只有兩人能清楚分辨她笑容下的開心和生氣,簫白澤一個,林清遠一個。

坐正身子,她不再拿正眼瞧周萍,嗓音中有隆冬時節的寒冷,“隨便你說什麽,本宮都不會生氣,將來你只會比本宮更慘,本宮做甚和一個下場無盡淒慘的毒婦生氣呢。十個彈指的時間已過,本宮給過你機會,你不珍惜。梨奈,”她靠在軟轎上,高聲呼喚梨奈,“遠處應當有一隊禦林軍,你朝他們招招手,讓他們把這個不懂規矩的婦人拉下去。”

梨奈應聲退下,不多時,一隊排列整齊的禦林軍出現在軟轎旁,不由分說將周萍拖走。

林桑青挺直腰桿沐浴在周萍怨毒的目光中,坦然而清醒,倔強而冷酷,像矗立在暴風雨中巍然不動的古木。

須臾,梨奈挑開轎門簾子,低低與她道:“娘娘,奴婢讓禦林軍將她帶下去申飭一頓,沒有動武。畢竟她是寧妃家的親戚,咱們對她不能太沒有禮貌。”

林桑青了然頷首,沈默片刻,她若有所思地問梨奈,“梨奈,你說,她怎麽曉得我們今兒個出來?”

梨奈眉心微蹙,“小姐,您的意思是?”

露出一個若隱若現的微笑,林桑青搖頭,“沒什麽,起轎,咱們回宮。”

看樣子,她的皇上知道不少事情呢,看似他投身前朝不問後宮之事,實際上,後宮的事情他並非全然不知,甚至他對前朝和後宮一樣了解。

她早知道,她的夫君是個聰明人。

她和他說信任,然而說到底,她還是有幾分保留的,沒有徹底對他剖開每一寸真心。

就像他對她有所保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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