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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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那聲音沈悶而悠長,合著更夫報時的唱喝聲愈來愈遠,久久不散。

簫白澤繼續道:“太後並非全不為季氏家族考慮,扶植我登上帝位之後,她讓自己的侄女季如霜進宮,並授意我在時機成熟的時候立她為後,如此一來,天下始終在季氏一族手中,她始終是天下身份最尊貴的女子。”

木桶內的水已經變冷了,再泡下去估摸會感染風寒,蕭白澤重新擰幹毛巾,擦拭起上半身的水痕,“太後沒想到我會成長得這麽快,漸漸有了自己的勢力和兵馬,對她不再言聽計從。傀儡一旦有了自己的想法便不再具有利用的價值,她現在聯合季相打壓我,不過是想我識相一些,繼續做回之前好操控的棋子。”

喉頭溢出一聲冷哼,眼中迸發出精明而清醒的光彩,簫白澤挑唇倨傲道:“太後很有心計,只可惜看人的眼光不怎麽準,從始至終,我都沒有過做傀儡的打算,我謀的,就是江山。”

他謀的,就是江山。

多麽直言不諱,多麽野心勃勃。當年的雄心壯志而今正一點一點成為現實,他忍辱負重,甘為人棋子,為的不是做一輩子的傀儡,而是瞅準時機,想辦法將天下納入自己囊中。

林桑青本就知道簫白澤不如表面這般羸弱安靜,但今天,卻是她頭一次聽他親口說出他真正的目的。

她為自己有這樣富於智謀又善於思考的夫君而感到由衷的驕傲和自豪。

在地上跪坐良久,膝蓋有些疼痛,林桑青動了動身子,仰起臉,柔聲同蕭白澤道:“阿澤,我想聽一聽你的過往。”

她遇見他時,他已是乾朝高高在上的皇帝,盡享天下榮華富貴,不用再為最基本的生計苦惱。她聽說過一些關於蕭白澤還沒登上皇位之前的傳言,但傳言之所以被稱為傳言,便是因為它不具有真實性,真假莫辨,不如聽當事人親口訴說來得真切。

她等了會兒,蕭白澤眨動如寒潭一般深邃漆黑的眼眸,輕飄飄與她道:“都過去了,沒什麽好說道的。”

看來他不願提起過往。

林桑青沒有再追問他,每個人的過往不盡相同,有歡樂也有憂傷。若是歡快的,又怎會不願提起呢,想來他的過往應該和她一樣,充斥著讓人苦悶不安的記憶。

“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她拿起一塊幹毛巾,動作輕柔地替他擦拭濕漉漉的頭發,對著他溫和笑道:“吶,我們是夫妻,本就該同甘共苦的,你在前朝辛苦斡旋,我雖身處後宮,卻應當也能為你做些事情。”

算不得寬闊的胸膛上下起伏,蕭白澤側過身子看著她,眼神認真道:“愛我。”

林桑青瞇眼微笑,“只是愛你就夠了嗎?”

他在木桶裏轉過身朝向她,水花紛紛濺落,像落在花間的晨露,“青青,”他低低喚她,嗓音低沈柔軟,“我一人能夠在陰謀詭譎中斡旋,你只需站在我身後,給我源源不斷的愛,那樣我會有更多的勇氣去做之前不敢做的事情。”

指尖的幹毛巾掉落在木桶中,轉眼浸足了水分,林桑青近乎癡迷地望著臉前這張比女子還要精致柔美的面容,不由自主地靠近他,親吻他,“那我再多給你一個吻吧,我會站在你身後,看著你掃平一切障礙,看著你成為乾朝獨一無二的皇。”

蕭白澤親昵地蹭著她的臉頰,“只給一個吻?小氣,這可不夠。”

林桑青抵唇輕笑,笑罷,她不管衣裳是否會被水打濕,放肆大膽地擁抱他,“巧了,正好你沒穿衣服,正好夜色旖旎,不若我們……呵呵呵呵……”

一串嬌笑聲悠悠滌蕩在燭光昏暗的繁光宮中。

隔日晨起,翠鳥啾唧,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皇宮偏門駛出,車輪滾滾,順著官道往郊外的虛駝山疾馳而去。

車上坐著哈欠連天的林桑青。

昨夜折騰了一晚上,幾乎沒怎麽安眠,早上蕭白澤上朝後,她好不容易閉了會兒眼,沒等睡安穩,冷不丁想到昨日和承毓的約定,她忙起身梳洗,換了衣裳便跳上蕭白澤提前備好的馬車。

渾身像散了架似的,哪哪都疼。

趕馬的車夫是宣世忠,他陪蕭白澤去過武鳴縣,算是蕭白澤的心腹。林桑青曉得他的功夫不錯,蕭白澤讓宣世忠送她出宮,應當是不放心她的安全。

馬車駛過繁華的街道,兩側是擁擠的住戶,不少挽著童子頭的小孩子聚在一起玩耍,他們無憂無愁,從不曉得考慮未來有多少苦難,歡快的笑鬧聲從街頭傳到巷尾,來來回回,經久不散。

窮人家的孩子大多愛玩在一起,富人家的孩子也一樣,無論是窮人還是富人,都會有同齡的玩伴。

林桑青琢磨承毓的性子那樣活潑,周圍定有許多玩伴,平陽府尹金生水的女兒和承毓同齡,她們又都是世家女子,定然更加玩得來。所以,昨兒個她拜托承毓,想辦法把金生水的女兒叫到郊外的虛駝山上,引她見一面。

承毓看在那把魏虞用過的題字折扇的份上一口答應下來。

虛駝山雖然在郊外,離皇城卻並不遙遠,頂多一個時辰便到了。

馬車在虛駝山上的婆羅寺附近停下,林桑青吩咐宣世忠找個地方餵馬,戴上薄披風上的帽子,她穩穩跳落在地面上,徑直朝婆羅寺後門走去。

宣世忠不放心她,見她獨身一人前行,忙對她道:“娘娘……”想到此刻是在宮外,有些稱呼不合適用,他忙改口道:“夫人,出來之前主子交代過,要時刻保證您的安全,不若您等等,待奴才停好馬車陪您一起過去。”

林桑青回頭朝他微笑,“無礙,你在這裏等著就行,我一個人可以的。”

話雖這樣說,林桑青心裏也清楚,宣世忠不可能在這裏等著的,蕭白澤定然再三交代他要保證她的安全,等會兒停好馬車,估摸他會偷偷跟在她身邊保護她。

承毓已經等在婆羅寺後山門了,除了她之外,一同等在門邊的還有位年歲同她差不離的小姑娘,樣貌生的很是端莊,舉手投足間都盡顯文雅風姿,看樣子家裏定有位滿腹詩書的親人。

見她迎著晨風快步走來,承毓掏出別在腰間的折扇,也不嫌晨起風涼,悠悠在面前扇了幾下,對林桑青道:“姐姐來的正好,我們前腳剛來,你後腳就到了呢。”

拉拉鬥篷上的帽子,林桑青蓋住半張臉,對承毓瞇眼笑道:“沒錯,我跟蹤你來著,你沒有發現吧?”順嘴開完這個玩笑,她擡眼看向垂手站在寺廟後門的那位端莊的小姐,試探著喚她,“金小姐?”

金小姐顯得很謹慎,上下打量著她幾眼,警惕道:“你是誰?”

金小姐的名字很有個性,叫葉子,連著她的姓氏一起喚,便叫金葉子。承毓和金小姐的關系應當不錯,她走到金小姐身邊,抱著她的手臂安慰她,“葉子你別怕,這是我的姐姐,她想見見你。”

金小姐略有些慍惱地對承毓道:“承毓,你不是說自己一個人不敢進寺廟,找我過來相伴的嗎?怎麽現在又冒出來一個想要見我的姐姐?”

承毓被她問的磕巴了,“唔……嗯……吶,這個……”

林桑青完全理解金小姐的想法,這件事是她們做得不對,算是將人家誆騙出來的,她要是金小姐也會生氣。但是,不這樣做的話,她又沒辦法與她在人煙稀少的地方相見。這是不得已而為之。

怕承毓因此而自責,林桑青溫言勸她,“承毓,你先到附近走走,我有事情和金小姐說。”

承毓踟躕著離去。

待後門只剩下她和金小姐,林桑青沒有說客套的話,徑直切入主題,“金小姐近來的處境不大好吧,那對母女倆向來不懂得見好就收,總要達到目的才肯罷休。”

金小姐更加警惕了,“你……你是什麽人?據我所知,承毓她沒有親姐姐的,只有個在宮裏做淑妃的表姐,你莫非是淑妃?可我見過淑妃,她的樣貌與你並不一樣。”

林桑青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虛駝山上遍植樹木,一陣晨風吹過,帶來些許清涼,仿佛有梵音在身旁悠游飄蕩,風中有清淡的佛香氣味,聞著令人心安。她伴著裊裊佛香對金小姐道:“她們母女倆的性格就是這樣,霸道又沒規矩,為了能達到目的,她們會使出所有為人所不齒的手段,哪怕謀害人命也不是沒可能。”

雖然她沒有點名道姓,但金小姐看上去像個聰明人,一定可以領悟她的意思。

果然,金小姐擡目看著她,眼底的不解和警惕愈發明顯,“你怎麽對她們了解得這麽清楚?”

惆悵地嘆息一聲,林桑青閉上眼睛,語氣憂傷道:“我和她們有段淵源,這世上唯一能夠給予我親情的人,死在她們母女倆的毒藥之下,我恨極了她們。”

並且,除了她和溫裕之外,似乎並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情,世人只以為林清遠是窮兇極惡的殺人犯,以為他死在禦林軍的亂箭之下,罪有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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