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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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白澤擡起頭,漆黑的眼底劃過一抹憂郁,糾結而猶豫道:“沒找到她以前,我巴不得趕緊尋到她的下落,將她帶進宮來,千刀萬剮以洩心頭之恨。在那些被痛苦折磨的夜裏,我甚至為她想好了幾百種死法,每一種都殘忍無狀。”眼底的憂郁之色加深,他靠在明黃色的枕頭上,蹙緊眉頭道:“但在找到她之後,我又突然不知道該怎麽做了,那些在心頭堆積許久的恨意倏然間跑了一半,不知道到了何處,反倒開始好奇起這些年她都經歷了什麽。魏虞,”他喚青衫灑拓的青年,“你久在市井游蕩,能夠看透大部分世人的內心,你能否告訴我,這是為何?”

及腰的頭發自然垂落在背後,像一匹上好的綢緞,發尾用根竹葉青絲帶松松垮垮綁起,這幅打扮雖然不大正式,上不得朝堂,卻充滿江湖兒郎的愜意灑脫。魏虞觀望著簫白澤的表現,語氣遲疑道:“您有沒有想過……”不知想到什麽,把要說的話又收了回去。

蕭白澤不解看向他,“什麽”

負手恭謹站在床榻邊,魏虞看一看他,溫雅一笑道:“沒什麽。”

返回繁光宮恰好是正午,天上的日頭明朗,若是風再小一點、不那麽刺骨一些,便和春日無異了。

林桑青趕上了用午膳的時間。

禦膳房送來的菜式比以前更為豐富,八成因她如今已是正兒八經的妃子,且還坐著後宮的第二把交椅的緣故,如果手中再握有協理六宮之權,怕是連淑妃也要矮她一頭,禦膳房自是不敢怠慢她。

飯菜已擺到桌子上,林桑青卸下身上的披風,望著滿桌子豐盛的菜肴咋舌不已。嘖,**啊**,這一桌子菜夠一大家人吃了,她一個人怎麽吃得完。

但**是皇宮自古以來的習俗,她一個半路進來的人,只能入鄉隨俗。

白趴在簾子旁邊偷聽那些話,林桑青越琢磨越糊塗,始終不明白魏虞和簫白澤究竟在談論什麽、討論誰。往嘴巴裏扒拉幾口白米飯後,林桑青決定不再耗費自己的腦汁,管他簫白澤和魏虞談論的是誰呢,反正與她無關,她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籌劃好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便成。

一碗米飯吃完,她正躊躇著要不要再去盛第二碗,繁光宮門前的小太監突然來報,說是白瑞公公在門口求見。

林桑青有些奇怪,不久之前白瑞剛來過,喚她去啟明殿給簫白澤餵血,現在距離他上一趟來繁光宮還不足一個時辰,怎麽他又來造訪繁光宮了?

懷揣著不解,她命小太監傳白瑞進殿,順便決定還是再添半碗飯,反正只是多吃半碗而已,不會胖到哪裏去。

白瑞笑呵呵進殿來,臉上的褶子笑得擠在一起,看上去甚是和藹,“宸妃娘娘萬安。”彎腰行了一禮,他朝身後招招手,立馬有三四個宮人捧著托盤魚貫而入,“老奴奉皇上之命,前來給您送東西,娘娘您看是放在桌子上,還是送去庫房?”

送、送東西?視線從面前的飯桌上挪開,林桑青咀嚼著嘴巴裏的飯粒子,擡頭望向捧著托盤魚貫而入的宮人。只看了一眼,眼睛便瞪得能塞進去倆核桃,順便還能塞進去一粒葡萄幹。

什麽情況這是?

捧著托盤的宮人有四個,托盤上所盛之物不是珠玉,也不是只有妃子才可以佩戴的簪花,而是碼放整齊的燕窩、人參、阿膠、紅棗,全是滋補的佳品,且分量不少,夠她吃上半年的,能補到她竄鼻血。

梨奈早上沒在殿裏伺候,她單聽楓櫟說她們家主子去皇上跟前了,並不知她去了多久,也不知她是去做什麽的。見白瑞送了這麽多滋補的東西來,梨奈懷疑的看著她們家主子,語氣飄忽道:“娘娘,您早上到底做什麽去了……”

找回被嚇走的神識,林桑青坐直身子,故意嚇梨奈,“讓魏先生給我號脈去了,魏先生說我體質寒涼,氣血兩虛,將來極有可能猝死,你沒看到嗎,皇上讓人送了這麽多補氣血的東西來,他這是明擺著怕我猝死啊。”

梨奈被她的話嚇著了,一張小臉頓時變得煞白,面容僵硬無神,估摸滿腦子都在回蕩“猝死”兩個字。

林桑青“噗嗤”一笑,拍拍她的肩膀,態度溫和道:“騙你的,魏先生說我身子很好,只是氣血不大足,平日裏得多吃些滋補的食材,多動動身子,氣血才會慢慢回到方剛的狀態。”偏過頭,她對白瑞道:“勞煩白公公跑腿了,把這些東西放到庫房去吧,本宮一時半會兒吃不完。”

白瑞了然頷首,臨退下去之前,他又對林桑青道:“宸妃娘娘,皇上還說了,他事務繁忙,有時候可能會忘記給您送補氣血的食材藥材,您要記得提醒他,可別斷了趟。”

林桑青敷衍的“唔”一聲,夾過一塊粉蒸排骨,扔進嘴巴裏,用靈活的舌頭來剔出骨頭。

梨奈怕白瑞找不到空地方放這些滋補的東西,她在前頭帶路,領著白瑞往庫房走去。

殿內只剩下林桑青一人,吐出嘴巴裏的骨頭,她瞇著眼睛,露出一個無聲的笑容。簫白澤這人挺有意思的,只因她的血對他有用處,他便一反之前的淡漠寡然,開始關心起她來——那句要多吃補品不過是玩笑話,他竟當真了,真送了這麽多補品過來。

甚至,他還破格封她為宸妃,給予了她險些蓋過淑妃風頭的身份和地位。

看來他是真的被毒性發作時的痛苦折磨怕了,不若,依他兩耳不聞後宮事,一心只管前朝書的性子,是不可能將她的話放在心上的。

這樣挺好,她雖然還是簫白澤礙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不得不收容在後宮中的棋子之一,卻又與淑妃她們不同。

她是簫白澤的棋子,同時,簫白澤也是她的棋子,大家都在互相利用。

新裝的半碗米飯還沒有吃完,梨奈便返回殿中,她的手心有點兒灰塵,該是在庫房搬動東西的時候沾上去的,拍拍手心,梨奈惆悵道:“娘娘,您別安慰梨奈了,皇上如此上心此事,親自讓白公公送了滋補的食材和藥材來,可見您的確病得不輕。”揚起圓圓的臉蛋兒,她嘆一口氣,對門口的宮女道:“告訴禦膳房,晚上不要送油膩的菜品過來了,做些滋補的鴿子湯豬肝湯送來,往後晚飯的湯羹都換成頤養氣血的,咱們定要把娘娘的身子給調理好。”舔掉嘴角粘著的飯粒,林桑青覺得,梨奈有些小題大做了,先不說她沒讓魏虞號過脈,就算她讓魏虞號了脈,並確診她有氣血不足之癥,也不用這樣煞有介事的讓禦膳房按時送滋補的湯羹來,慢慢吃些紅棗補補就是了。罷了罷了,梨奈小題大做便小題大做吧,她總不能對梨奈說出她去啟明殿的真正原因,蕭白澤說過的,要她對此事守口如瓶。

門口的宮女應聲答是,忙去禦膳房交代此事,梨奈目送她離開,擡手摸著光滑的下巴,一邊踱步一邊思索道:“光喝滋補的湯還不成,得叫老爺請城裏的老中醫開副藥方,中藥和滋補的湯羹一起喝,小姐您才能盡快補回元氣。”

林桑青的唇角開始止不住抖動——鴿子湯豬肝湯倒也算了,這些都是喝的,張開嘴巴就能咽下去,中藥雖然也是喝的,但它的味道著實難以恭維,要她喝苦澀的中藥簡直像要了她的命一般痛苦。

眼下解釋清楚或許還來得及,捧著飯碗,林桑青對梨奈道:“我真的沒有,我不需要……”

“小姐!”梨奈謹慎而鎮定的打斷她,振振有詞道:“您現在是宸妃娘娘,是我們林家的榮耀和希望,照顧好您的身體,保證您的安康,是梨奈應盡的職責和義務!”

神情要多認真便有多認真,語氣要多鄭重便有多鄭重,就差握著拳頭起誓了。

林桑青默默垂首無言,心底早已有千行淚劃過——她嘴賤啊!作甚要同梨奈開這句玩笑!

正月在紛亂與嘈雜中結束,陰歷二月踩著一日高過一日的溫度囂張而來,寒冬還沒有結束,世間萬物便開始躍躍欲試,準備著覆蘇那一日的到來了。

或許對普通的民眾來說,陰歷二月和一年中的其他月份沒什麽區別,他們都要忙碌奔波,為了一口吃食忍受披星戴月的苦楚。但對皇室來說,陰歷二月算是一年中較為重要的月份,只因二月初二,皇帝要與皇後共同到天壇祭天,祈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乾朝沒有皇後,蕭白澤即位三年,不單膝下無子,甚至連一國之母都沒有冊立,往年的祭天儀式都是由後宮位份最高的淑妃陪他參加的。

民間的議論聲其實不少,眾人皆道,淑妃的出身和家室絕對配得上皇後的位置,她之所以進宮為妃,就是奔著皇後的位置來的。只是不知為何,皇上遲遲不冊立她為皇後,只是將她晾在淑妃的位置上,給她無盡的殊榮和寵幸,除此之外再無動靜。

淑妃這個位置,說高不高,說低不低,有些稍微懂權謀之事的人猜測道,皇上之所以不冊立淑妃為皇後,可能是怕助長季家的權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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