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關燈
季家世代在朝為官,家門煊赫,門徒眾多,現如今當家的是當朝宰相季漢威,他在前朝的分量極重,有時就連皇上都要依照他的意思做決定。當今太後也是季家人,與季漢威是親兄妹,她曾做過兩朝皇後,而今她推舉蕭白澤當皇帝,自己退居後宮,什麽事情都不過問,但她這個太後的身份始終在那裏,撼動不了。掌管兵馬的兵馬大將軍是季相的兒子,雖說乾朝的兵力並不是都在他手底下管著,但他起碼管了七成。這樣算一算,季家的權勢可以說已經滔天,若再冊立淑妃季如霜為皇後,那麽蕭白澤這個皇帝便真正是做來無趣,只剩個空殼子,完全淪為季家的傀儡了。

不冊立淑妃為皇後,是他這個權利被架空的皇帝最後的倔強。

二月初二就在眼皮子底下,眨眨眼睛就到了,蕭白澤這時候還沒公布由誰陪他去祭天儀式,估摸是已經做好了決定,還是按照往年的慣例,由淑妃前去。

這日晨起,林桑青懶散賴在床上,任由梨奈來煩了她三四趟也不起身,倒不是困,就是懶得起來,巴不得將這一日睡過去。

楓櫟邁著齊整的碎步進來,挑開床前的簾子,低聲與她道:“娘娘,皇上定了陪他去祭天儀式的人了。”

內心毫無波瀾,林桑青無動於衷道:“淑妃還是寧妃。”

楓櫟凝神看著她,停頓稍許,吐出一個清晰的字,“您。”

僅剩的睡意霎時間跑得無影無蹤,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林桑青睜著惶恐的眸子看向楓櫟,“你再說一次?我沒聽錯吧?”

把四下散開的床簾子掛到鉤子上,楓櫟冷靜道:“是皇上親自頒的旨意,現在不單是您,宮裏宮外都在驚訝中,大家原先都以為皇上會讓淑妃陪他去祭天儀式呢。禮部提前做好的禮服都是按照淑妃的尺寸做的,而今皇上突然說由您陪他去祭天儀式,禮部正手忙腳亂的趕制新禮服,不知能不能在二月二那天趕制出來。”

放松的眉心漸漸蹙在一起,她緩緩靠在身後的床板上,心裏已被驚訝和疑惑占滿——怎麽會是她!

祭天儀式不同於其他的儀式,這種舉國性的盛大儀式只有皇帝和皇後能參加,其他人不過都是陪襯。因為乾朝沒有皇後,這才讓後宮位份最高的淑妃參加,現在,前有位份最高的淑妃,後有手握協理六宮之權的寧妃,怎麽算都輪不到林桑青去。

蕭白澤又在打的什麽主意?

沈思須臾,林桑青打定主意,掀開被子對楓櫟道:“楓櫟,幫本宮準備梳洗的工具,咱們去啟明殿。”

楓櫟挑唇溫婉笑道:“皇上給予您這樣大的殊榮,您是應該過去向他謝恩,奴婢這就去準備梳洗的東西。”

殊榮?楓櫟匆匆去準備梳洗的工具了,她望著楓櫟離去的背影,反覆咀嚼這兩個含義深刻的字,稍許,冷冷笑出聲。

殊榮個屁啊,搞不好她要死在這上面的!

去啟明殿必然要經過禦花園,現在這個時節臘梅花開得正好,再過些日子估摸便要開始雕零了,宮裏的娘娘們都紮堆往禦花園跑,她們想在桃花開放之前用自己的雙眼和鼻子留住臘梅花盛開的美景。

還沒經過禦花園,遠遠看到一大群宮人,林桑青便曉得淑妃肯定在園子裏賞花呢。這位世家出身的大小姐動輒便帶數十宮人出行,浩浩蕩蕩的,排場極大。她是從小被富養長大的,帶這麽多宮人定然不是為了故意擺排場,而是習慣了,不帶這麽多人不自在。

像林桑青這種小門小戶出來的,帶超過兩個以上的宮人便開始覺得不自在,要是帶十來個,嘖,估摸會像被牛皮糖黏住了腳。

她已許久沒和淑妃說話了,關鍵是無話與她說,既然今兒個碰到了,不過去打招呼不好,噙上一抹虛偽的微笑,她領著楓櫟緩步走向淑妃,見面先行一禮,“淑妃姐姐好。”免得被有心之人抓住她不守禮數的小辮子。

淑妃本來還笑語吟吟的和宮人們說著話,見來人是她,霎時間收起臉上的笑意,面色不悅道:“本宮不知你用什麽法子蠱惑皇上,讓他將你從寒夜宮放出來,本宮也不管你想做什麽,反正,別來我這裏討罵。我可不是擅會委曲求全的寧妃,也不是沒出息的方禦女,本宮是當朝淑妃,手裏頭雖然沒有協理六宮之權,但申飭一個不守本分的妃子,本宮還是能做到的。”

噫,林桑青暗暗咋舌,她不過請了個安而已,什麽事情都沒有做,淑妃竟然絮絮叨叨說了這麽多帶有威脅意味的話,看來她真的很心虛啊。

面上笑意不改,她維持著恭謹的態度,對著淑妃深深笑道:“淑妃娘娘到底出身名門,說起話來底氣就是充足,大抵有些事情只有我們才知道,是以您的底氣才這般充足吧。”臘梅的清香味湧入鼻腔,讓人的心情沒來由變好不少,她抽抽鼻子,把臘梅的香氣銘記於心,“寒夜宮的夜晚真的寒冷,和冰窟窿差不多,托淑妃娘娘洪福,臣妾在那感染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風寒,如此深情厚誼,臣妾會牢牢記在心裏的。”

經過一段時間的修養,淑妃的精神頭顯然已經恢覆過來了,面色雖然不紅潤,但該有的光澤還在,“好啊,看你能記多久。”淡然撂下這句話,她擡步欲走,“換個地方賞花吧,這裏的風景本宮看膩了。”

難得碰到淑妃,怎麽能只說這麽兩句話就讓她走呢,眉心驟然聳動兩下,林桑青喚住她,“娘娘,”擡步跟上去,她壓低聲音,用看穿一切的眼睛凝視淑妃,“柳昭儀是怎麽死的?”

淑妃眨眨眼睛,沒有說話。

她靠她更近,聲音壓得更低,乍聽上去顯得有幾分鬼魅之氣,“午夜夢回時分,您可曾夢到她被白綾勒死的慘狀?”

淑妃冷冷回望她,巴掌大的臉上寫滿坦然,“她怎麽死的與我何幹,本宮與她沒甚瓜葛,倒是宸妃你,她們家剛一倒下,你們林家就順著桿子爬起來了,柳昭儀是個忍不住氣的主兒,你夜裏睡醒的時候註意看看前後左右,免得她氣得從亂葬崗爬出來找你的麻煩。”

林桑青捂住嘴巴,將眼睛瞇成一條線,笑得像恃寵而驕的妾室,“唔,無礙,那我讓皇上來繁光宮陪我睡吧,有皇上在,我便不會害怕了。”

說完,她特意停頓了一下,等著看淑妃變臉。

果然,淑妃臉上那種淡然處之的神色被慍惱取代,斜睨她一眼,淑妃沈聲道:“你以為皇上會寵愛你多久,一年?兩年?不要做夢了,宮裏的女子就像月下的曇花,開一夜便敗了,只有雍容華美的牡丹才能長久存活於此,本宮入宮已三年,見過不少開一夜就敗的曇花,不知宸妃你這朵曇花能開多久。”

頭上的步搖穗子砸到耳朵,微微有些發癢,林桑青把步搖穗子從耳旁撥開,滿不在乎道:“我不要皇上的愛,只要寵就夠了,明白這一點後,我這朵曇花會開得長長久久。”

還要趕去啟明殿找蕭白澤,不能在此地久留,她屈膝向淑妃行禮,語氣盡量溫柔和緩道:“淑妃娘娘,您知道的,皇上不愛這後宮裏任何一個人,包括我。所以咱們之間說白了並不存在紛爭,不如彼此都好好兒的,誰也不去算計誰,就像之前柳昭儀在的時候一樣,可以嗎?”

淑妃擡頭看她,“可以,你自請到冷宮中去居住,順便讓你父親辭官回家。”目光挪向枝頭的臘梅花,眼底劃過些許沈重之意,“我這是為了你好。”

嘖,看樣子還是沒打算放過她。頭頂傳來麻雀聒噪的叫聲,林桑青後退幾步,放開聲音道:“孟春時節百花待放,淑妃娘娘,宮裏的人太少了,您說,皇上何時會選秀女來充實後宮呢。”

擡起尖尖的下巴頦,淑妃不屑輕笑,“選就選唄,與本宮何幹。”說罷轉身往花深處去,裙擺上繡著的牡丹被太陽光線一照,發出炫目刺眼的光芒,應當是縫了金線在裏面。

目送淑妃離去,林桑青擡起軟底的白色宮履,調轉方向繼續走向啟明殿,陽光下,一高一矮兩道身影越行越遠,似乎自打出生開始就毫無交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