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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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白澤的反應比想象中要激烈,林桑青移目看他一眼,又附耳到他白皙的耳垂邊,“我一開始並未想到我的血有這種功效,僅僅是覺得奇怪罷了,直到那夜——你曉得是哪一夜。直到那夜我以縫衣針刺破食指,滴了自己的血在蜂蜜水裏給你喝,你喝下去之後,毒性果然全解了。我這才能夠確定,原來,我的血真能解你體內的毒。”

她沖發呆的蕭白澤挑釁笑道:“殺了我啊蕭白澤!殺了我,你便一輩子活在痛苦的深淵中吧!我會在地獄凝視你,直到你忍受不了那種痛苦,直到你到地獄來陪我為止!”

她笑得有些癲狂,把在寒夜宮裏的人都嚇著了,方才蕭白澤靠近她的時候,那位領頭的隊長識相地往旁邊靠了靠,見林桑青的舉止開始變得奇怪,他忙上前扣住她的手臂,大聲呵斥她道:“大膽,你竟敢這樣對皇上說話!”

蕭白澤仍在發呆,領頭的隊長偷偷瞥他一眼,想扣著林桑青的手臂將她推出去,“死到臨頭了還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看來典司長沒判錯這個案子,快些去刑場吧,別在這兒礙皇上的眼了。”

林桑青固執地站在原地,哪怕禦林軍領頭的使勁推她走,她也不動彈。

她在等,等簫白澤接下來的表現。

漆黑的眸子眨動兩下,蕭白澤終於找回神識,那對好看的眼睛裏似藏了一汪海洋,此刻那汪海洋正在起風暴,明顯可見波瀾起伏,驚濤駭浪似能將這世間所有東西都吞沒。

深深凝視林桑青幾眼,將目光落在她被反扣著的雙手上,簫白澤不悅擰眉,冷著臉對禦林軍領頭的道:“松手!”

領頭的隊長神色焦急地舔舔嘴巴,“皇上,行刑的時辰就快要到了,這個時辰住手,只怕會耽誤行刑。”

蕭白澤垂眸看向他,蒼白的嘴唇輕啟,聲音裏隱隱藏著惱意,“朕要你松手!”

領頭的禦林軍隊長畏畏縮縮,他想要松手,免得皇上當真動怒,命人將他拖下去,可顧及到臨來寒夜宮之前上頭的吩咐,一時又不敢松手,他顯得很是為難。

林桑青噙著挑釁的笑意看著蕭白澤,故意對領頭的禦林軍隊長道:“松手做什麽,我活夠了,這座宮城裏總是有這樣那樣的陷阱,為尊位者又有著這樣那樣的顧慮,再純白如紙的人進來也要被染黑。與其在這裏受憑空誣陷,忍著半夜從窗口刮進來的冷風,我倒不如一死了之,哪管身後會有多少罵名。你不用為難,帶我去刑場吧,我隨你去。”

禦林軍隊長看看林桑青,再看看蕭白澤,額頭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掛著討好的笑對蕭白澤道:“皇上,您看,這……”

蕭白澤沒有理會他,額前幾縷碎發隨清風晃動,愈發顯得他的額頭方正飽滿,拉緊身上的花青色披風,他看著林桑青,認真而鄭重道:“只要朕還活著,你便不許死。”

林桑青置若罔聞。

禦林軍隊長是個明白人,皇上都說了,只要他還活著,便不許林選侍死,那麽今兒個他肯定不能將林選侍送去刑場。默默松開扣著林桑青手臂的手,他使勁往墻根挪,生怕蕭白澤遷怒於他。

眼底劃過一抹玩味,林桑青踉蹌幾步,扶著身後的宮墻勉強站穩,故作矯情道:“呀,腿麻了,站不穩,可能需要有人扶一把。”梨奈以為她的腿真的麻了,忙小跑上前來,想要伸手攙扶她。林桑青沖她擺手,“梨奈,你回去,女孩子家家的能有什麽力氣。”

說罷,她笑呵呵的盯著蕭白澤看。

後者以一顆玲瓏心統領前朝後宮,心眼比馬蜂窩還多,自是明白她想做什麽。

在一眾宮人的驚訝目光中,蕭白澤緩步走向林桑青,腳步停留須臾,他深深喘了口氣,驀地,擡起雙臂將林桑青打橫抱了起來。

林桑青驚著了,她、她只是想讓蕭白澤扶她一把,怎麽、怎麽他卻打橫將她抱起來了呢?失去重心後雙手無法擺放,她下意識將雙手纏在蕭白澤的脖頸上,緊緊抱著他的脖子,生怕掉下去摔疼屁股。

轉念一想,她的本意是讓蕭白澤攙扶她,並讓這一幕經由今天在場的人之口傳出去,好讓闔宮上下都知道,蕭白澤還是在意她這個身處冷宮之中的小小選侍的。抱著她比攙扶她成效更為顯著,試問闔宮上下誰有幸被羸弱消瘦的皇帝陛下打橫抱過呢?她應該慶幸才是。眸中的驚訝之色緩緩消失,她緊緊抱著蕭白澤的脖子,挑起唇角,露出抹奸計得逞的狡黠笑意。

路過那位領頭的隊長身旁時,林桑青示意蕭白澤停下,“等等。”她擡手指向領頭,神情倨傲道:“我再也不想在宮裏看到他,煩得很,皇上,您應該懂得臣妾的意思。”

蕭白澤看一眼領頭的禦林軍,低低“嗯”了一聲。

後者頭皮一陣發麻。

折騰了一下午,先是經歷了生離死別,又是差點兒被禦林軍拽去刑場,林桑青只覺得渾身疲倦到了極點,連話都不想說。

蕭白澤將她抱回寢宮之後便回啟明殿了,林桑青聽到他讓白瑞去宮外喊魏虞,想來,他是要找魏虞商談關於她的血能解他身上的毒這件事。

簫白澤肯定要打探清楚她值不值得他出手相救。

轉身離去之前,蕭白澤回頭看了她一眼,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蓋住半扇眼睛,她從他沒被蓋住的眼睛裏看到了疑惑、欣喜、不敢置信,以及,恨。

深不見底的恨。

打個冷顫,林桑青捧了盞熱茶來喝,只當自己是看錯了。

劫後餘生,梨奈喜不自勝,她圈著兩眼眶眼淚走到林桑青身旁,嗓音暖懦道:“小姐,梨奈以為您今天逃不過這一劫了,宮裏的人怎麽都這麽壞啊,我……我有些害怕這個地方了。”

林桑青淺啜杯中茶水,神情恬淡的寬慰梨奈,“怕什麽,宮廷自古以來就是這個樣子,算計都藏在微笑下面,陷阱設計得毫無痕跡,不知什麽時候就鉆進去了。梨奈,既然我們怎樣都逃不開那些算計和陷阱,倒不如大大方方站起來,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豪邁氣度面對它們,不再一味躲避。”清茶裏放了塊幹橘子皮,喝著微微有些苦澀,頓一頓,她繼續道:“不過,咱們要感謝方禦女來得及時,她要是晚來一步,沒準我就真被帶去刑場上了。方才天井裏都是人,我不好也不便向她道謝,等手邊的事情告一段落,咱們再親自登門道謝吧。”

梨奈“唔”一聲,擦幹眼角的眼淚,她重新恢覆朝氣,語氣輕快道:“娘娘您餓了吧,我現在去禦膳司給您找些糕點來吃,今兒個發生的事情應該已經傳遍宮廷了,禦膳司的人肯定不敢再像以前一樣克扣咱們的東西,我多要些吃的來,您好好補補身子。”

年紀輕就是好,只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心態就調整過來了。林桑青點點頭,想一想,又吩咐梨奈,“梨奈,你順路幫我去慈悲堂要些折金元寶的紙錢來,我想給今天死在咱們宮裏的老太監燒些銀錢,這樣,他到了那邊才不至於窮困潦倒。”

娘和大姐一定不知道爹進宮當太監的事情,她們更想不到,爹已經不在人世了。爹死的無聲無息,連屍體都不能入土,唯有她這個不能與他相認的女兒可以為他燒些紙錢。

梨奈皺著鼻子不解道:“小姐作甚要給那個刺客燒紙錢,他差點拿繩子勒死你呢!”

林桑青垂下眼睛,擋住眼底泛起的水霧,“說來,他到底沒有勒死我,反而死在我的手上,若我不推他那一下,若我不讓禦林軍放箭射他,他也許不會死。所以梨奈,那個老太監才是受害者,燒些紙錢給他,我這心裏才能安穩些。”

梨奈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以手段威脅皇帝來達到目的極不安全,曾經這樣做過的人無一幸免,最終都成了帝王刀下的亡魂。但,眼下除了威脅蕭白澤外,林桑青沒有任何其他行之有效的方法能保全性命。

她其實並不確定,是只有她的血才能解蕭白澤身上的毒,還是隨便一個人的血都可以。若只有她的血能解蕭白澤身上的毒,那倒還好說,為了緩解痛苦,蕭白澤會短暫忍受她的威脅,甚至他會酌情接受她提出的一些過分要求;若任何人的血都能解他身上的毒,那麽,等蕭白澤發現這件事,她沒準也會成為他刀下的亡魂。

窗外的日光漸漸變得黯淡,天快要黑了,她惆悵地嘆息一聲,隔著破破爛爛的窗子遠遠看向天井裏那攤顏色發暗的血。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倘使今後蕭白澤當真為難她也無所謂,她只求現在活著。

有蕭白澤做後臺,哪怕淑妃再想要殺她,也得先掂量掂量。只要她自個兒不想死,便沒有人能夠讓她死。

已然死過一次的人還有什麽好畏懼的呢。

第二日上午,她正坐在窗子旁邊折金元寶,預備在林清遠頭七的時候燒給他,白瑞笑呵呵進到寒夜宮,跪在坑坑窪窪的地上給她行了個禮,“娘娘,好消息,皇上已經想辦法堵住了柳昭儀母親的嘴,讓她撤下狀子回老家去了。皇上還讓她親自出面澄清,說柳昭儀托夢一說是她胡謅的,柳夫人本不願意,但她哪裏拗得過皇上的意思,這不,她出面澄清以後,外頭的流言平息了不少。想來要不了幾日,平民百姓們就會完全忘了此事——老百姓的忘性就是大。”

哦?蕭白澤終於肯出面幹預此事了嗎?隨手將折好的金元寶扔進桌子底下的竹筐中,林桑青面無表情的抽出一張紙,繼續折金元寶。

想來蕭白澤該是被體內的毒性折騰得怕了,急切希望得到緩解,所以他一改往常凡事都不過問的做派,親自出面去為她平定風波。

他和魏虞應該商量過了,確定她的血能緩解他體內的毒,他亦明白若她死了,他便只能一輩子忍受毒性發作時的痛苦,所以,他才出面為她平定風波的吧。

“還有個好消息,”見林桑青的表情不像是高興,白瑞小心覷她兩眼,又道:“皇上昨日來寒夜宮看了看,發現這裏的確不能住人,他已經同太後商議過了,明兒個起您便搬回繁光宮去住,無須再在這裏將就。只是恢覆位份麽……”他訕訕笑笑,“還要再等幾日,巫蠱娃娃那件事,皇上暫時還沒想到解決的辦法。”

金元寶已經折了半筐,估摸得到下傍晚才能把一筐填滿,雙手熟練地折著紙張,林桑青頭也不擡道:“曉得了,勞煩公公告訴皇上,本宮是個念舊的人,待物是,待人亦是。還請皇上將從前在繁光宮當值的宮人盡數派回來,莫要另挑新人送來繁光宮,本宮怕是不習慣。”

白瑞有些為難,“娘娘,皇上的脾氣您也是曉得的,這話怕是不好說。”

林桑青擡頭看他一眼,輕描淡寫道:“你且放心說,皇上不答應也沒什麽的,頂多本宮自殺唄。”

白瑞嚇得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娘娘您等著,老奴這就去回稟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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