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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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瑞是怎麽回稟簫白澤的,林桑青無法得知,她沒有千裏眼也沒有順風耳,僅是尋常人一個。

反正第二日她搬回繁光宮時,先頭伺候她的宮人們盡數皆在,宮女和太監們穿著宮裏統一的服侍,站在繁光宮的牌匾下朝她微笑,每個人的眼底都有幾分欣慰之意,年紀小的女孩子更是淚眼摩挲。

她沒說浮於形式的話,只招招手,轉頭對身後的梨奈和楓櫟道:“賞。”

端的是無比豪邁,若在脖子上戴個比指頭還補的金鏈子,那她就同坊間的暴發戶沒甚區別了。

歷經此番波折後,林桑青無法再去相信陌生人,亦不敢往自己的宮裏放新人。經過半年多的相處,繁光宮裏的宮人她早已熟悉,雖談不上知根知底,卻也曉得每個人的性子,誰愛鬧騰,誰做事情穩妥,她都清楚。放新人進來後她又得重新熟悉,萬一再有某些心懷鬼胎的人趁機混進來,她沒提防住,遲早還要吃一回虧。

所以,寧願少幾個人伺候,她也不願讓內廷司選派新人送來。

在寒酸的寒夜宮住了幾日,乍回到裝飾華美的繁光宮,林桑青覺得有些不大適應。當禦膳司準時送來菜式精美的晚膳,當內廷司戰戰兢兢補上克扣她的份例銀子,林桑青更加不適應。

宮裏向來如此,只要皇上流露出寵幸哪位娘娘的意思,幾個司立刻便會追隨皇帝的心意,可著勁兒的討好受寵的娘娘。林桑青失勢時他們待她若灰塵,巴不得拿掃帚掃掃,現如今皇上流露出要寵幸她的意思,他們立馬調轉風向,上趕著到繁光宮來獻殷勤。

禦膳司做的飯菜很合口味,加之他們並沒有做什麽太過分的事情,林桑青便沒說難聽話,揮揮手讓他們退下了。來送克扣她的份例銀子的是內廷司的二把手,名喚夏公公,是淑妃的一位遠方親戚。

林桑青與他可有不少過節,那罐下了春毒的蜂蜜可不是經由夏公公的手遞過來的嗎。

是以,當夏公公腆著笑送上份例銀子,戰戰兢兢地轉身欲走時,林桑青神情悠閑地擡手托腮,慢吞吞的喚住他,“公公留步。”

夏公公僵著身子轉過身,弓著腰笑著問她,“敢問娘娘還有何事要吩咐?”

林桑青低眉看他幾眼,唇角一揚,似笑非笑道:“本宮入宮時日短,加之不愛走動,所以,這宮裏有許多人我都不認得。聽聞內廷司有個姓夏的公公,做事情很是穩妥,為人處世不偏不倚,尤其對待失勢的妃嬪,更是格外優待,生怕她們吃得不好住得不好。”她換了只手撐下巴,細長的柳葉眉微微彎著,“在這宮裏,如此公平公正富有愛心的人著實不多了,本宮很想認識認識這位夏公公,不曉得公公可否認得他?”

宮裏的太監大多是從幼時便開始入宮的,由於少了某樣重要的東西,他們的毛發生長緩慢,尤其是眉毛,稀稀拉拉的,根本沒有幾根。夏公公在宮裏多年,早已熬成了人精,他自是能聽出林桑青說的全部都是反話。訕訕笑上一聲,夏公公態度謙卑道:“娘娘謬讚,奴才正是小夏子。”

林桑青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哦,原來您就是夏公公。”目光放在他稀疏雜亂的眉毛上,林桑青瞇著眼睛笑道:“夏公公做事情如此不偏不倚,本宮都看在眼裏,如此行徑怎能不褒獎。這樣吧,待皇上何時來繁光宮,本宮好生和他說說,怎麽著也得把公公的職位往上提一些。我看禦廷司是個好去處,只是,不知公公到了那裏,是會成為掌刑的人,還是會成為被掌刑的人呢?”掩唇笑一笑,做作道:“本宮可說不準。”

有位高權重的親戚在宮裏當娘娘,夏公公的底氣硬的很,要是旁人聽了林桑青這些話,一早匍匐在地上求饒了,夏公公卻還彎著腰,像只大青蝦似的坦然站在那裏。眼睛轉動一圈,他做出副什麽都不知道的無辜表情,“奴才不曉得何處得罪了娘娘,內廷司人員眾多,奴才不可能整天管著每個人,可能有新來的不懂規矩,做了什麽不合您心意的事,還請娘娘恕罪,可別歸罪到奴才身上。”

林桑青暗暗挑眉,嘖,不愧是老江湖,開脫的速度就是快,“夏公公何罪之有?您做事情再穩妥不過了。”她托腮望著他,突然想到什麽似的,饒有興致道:“說到穩妥本宮想起來了,不久之前,夏公公曾‘專門’為本宮準備了一罐蜂蜜,可惜,本宮沒來得及吃便被皇上拿走了。聽皇上說,那罐蜂蜜裏有臟東西,本宮不知道是什麽臟東西,反正皇上一副很生氣的樣子,本宮勸了好久他才消氣。”

夏公公的臉色登時一變,抿抿嘴唇,劇變的臉色又很快變了回來,跟玩花樣似的。林桑青將他的表現盡收眼底,從嗓子裏發出兩聲低笑,她對夏公公道:“本宮覺得宮裏的茶水都沒味道,淡的很,可否請公公費費心,再準備一罐幹凈的蜂蜜送來繁光宮?希望這回可別再有什麽臟東西了,皇上的脾氣不好,若這回蜂蜜裏還有臟東西,本宮可保不齊皇上會做出什麽事。”

稀疏雜亂的眉毛聳動兩下,夏公公應聲答是,“是,老奴這就去準備。”

林桑青點點頭,動作慵懶的喚來楓櫟,“楓櫟,替本宮送夏公公出去。”

夏公公彎腰行禮,“奴才告退。”

送人不用費多久時間,楓櫟很快折返回來。

殿內的溫度有些低了,講話的時候會哈白氣兒,手腳麻利的往地籠裏添置黑炭,楓櫟拿著夾炭的鐵夾子,語氣和緩的對林桑青道:“娘娘做的很好,是應該適當給夏公公上點眼藥,讓他曉得您不好欺負,只是,”蓋上地籠上的蓋子,微微蹙眉道:“他若到淑妃面前告狀,將今日的事情添油加醋講上一番,依淑妃的性子,往後更是要想盡辦法給您使絆子,您可做好應付的準備了?”

林桑青不屑輕笑,“宮裏不是一貫如此麽,踩高拜低,嫌貧愛富,他有淑妃這門親戚,更是熟練運用踩高拜低之術。”

至於告狀——她搓搓冰冷的手,起身去夠放在架子上的湯婆子。他便去告狀好了,有何可畏懼的,淑妃已一連設計她多次,旁人不清楚,她和淑妃自是清楚。那些莫須有的罪名扣在頭上很不舒服,遲早有一日,她要想辦法還回去。

往後她要更加警惕、更加小心。

夜色來得很快,不過轉眼間,天地便已漆黑一片。今晚的月色甚好,值得一賞,只可惜現在氣候寒冷,每次挑開簾子到外面都需要很大的勇氣,更別提賞月了。若是氣候如春日一般溫暖就好了,可以叫上方禦女,在繁光宮中的那棵海棠樹下支張桌子,她們一壁喝茶吃糕點,一壁擡頭看月亮,嘖,光是想想就讓人心生向往。

可惜現在是冬天。

不知今兒個刮得什麽風,林桑青做完手頭的瑣碎事情,準備上床睡覺的時候,蕭白澤挑開擋門的簾子,步履平靜的走進寢殿,也沒著人通報。

下意識整理一下衣裳,確認領口沒有敞開後,林桑青赤足踩在地毯上,抱著手臂沖蕭白澤深深笑道:“我的血這麽金貴嗎,能讓一向置身事外的皇上親開尊口,不惜用為人所不齒的手段替我洗清嫌疑。”

她身處消息閉塞的後宮,按理數應該不知道宮外的事情,但身邊有個外號叫百事通的梨奈在,她為人熱情,整日裏像個話癆似的,只要是個喘氣的東西,她便能湊上去講兩句話。梨奈愛刨根問底,有些不為人知的消息她都能知道,也不知在這宮裏到底有多少朋友。

方才梨奈告訴她,宮外那些關於她威脅柳昭儀的傳言之所以消失得這麽快,全部仰仗皇上的鐵血手腕。

簫白澤在成為乾朝的皇帝之前,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他能一步一步登上帝王之位,除了太後的扶持幫助外,還有自己獨到的手段。

據梨奈說,皇上先是讓魏虞帶了一箱金子去見柳夫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再以金錢賄之,美男在眼前規勸,面前還有黃澄澄的金子,柳夫人心下不免有些動搖。

但她似乎有所顧慮,思索再三,她沒有收下那箱金子,也不同意撤回狀紙,只是露出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始終不表明態度。

皇上遂命魏虞帶著金子回宮,又重新派了隊裝束整齊的禦林軍,露夜去到柳夫人下榻的客棧,將那箱金子和一段白綾一起交到柳夫人手上。

柳昭儀她娘是大戶人家的闊太太,見多識廣,心思不是普通的婦道人家能比的,她曉得先禮後兵的意思。聽聞蕭白澤一反常態,親自過問此事,她又冷靜想了想,終於決定還是不和林桑青作對,尤其是不和站在她身後的皇上作對。

她們平頭百姓怎麽鬥得過九五之尊。

同意是同意了,但柳夫人同時還提了個奇怪的要求——要她撤回訴狀可以,當眾澄清也可以,皇上必須派一隊人馬專門保護她。

宮裏最不缺的就是人馬了,別說一隊,就是十隊也能派。簫白澤當即應允下來,柳夫人松了一口氣,這才撤了狀子,心滿意足地抱著那箱金子回去了。

隔了兩日,柳夫人在平陽城最熱鬧的地段公開懺悔,她對前來圍觀的眾人道,柳昭儀托夢一事完全是她編造的。她受亡夫在世時的門生蠱惑,頭腦被恨意沖昏了,想著先搞臭取代她女兒位置的林昭儀的名聲,再搞壞取代她夫君位置的林大人的名聲,借此替亡夫亡女報仇。

其實,林昭儀壓根沒有做過什麽過分的事。

又道她昨日去靜安寺上香,歇腳的時候順便聽了聽寺裏的女住持念經,佛經入心入腦,她幡然悔悟,突然意識到這樣做不對。在九泉之下的亡夫亡女見她冤枉好人,定然靈魂不安,念再多地藏經也於事無補。

浮世了無牽掛,她決定出家,在青燈古佛旁度此一生。同時,為了減少罪孽,在出家之前,她要還林昭儀清白。

柳大人和林軒之間的過節坊間人盡皆知,圍觀的民眾品一品柳夫人的話,覺得事情可能就如柳夫人說的一樣,她憎恨與柳大人為敵多年的林軒,以及林軒的女兒林桑青,這才想出鬼魂托夢的說辭,想憑一己之力抹黑他們父女倆。

津津有味討論了這麽多天的托夢事件原來是假的,坊間的民眾很想罵柳夫人,但一想到她是個寡婦,只剩孑然一身,還是個即將踏進佛門的寡婦,心便軟了一半。

總之,圍繞著林桑青的□□之所以能消除,全部仰仗蕭白澤出面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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