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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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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光彩的眼睛最後放在林桑青手腕上的貓眼石手串上,臉上綻放一抹由衷的燦爛微笑,林清遠展眉緩聲道:“好孩子,不枉我忍辱偷生這一場。”

說罷,他從容閉眼,整個人如一座倒塌的山,直直摔向地面。數支亂箭齊發,穿過枯黃的草叢,將他倒下的屍身變成了一只刺猬。

林桑青閉著眼睛,卻仍能感受到指尖傳來的溫熱感,那是箭入骨肉帶出來的血,是她父親體內的血。

手心的春卷沾染了眼淚和鮮血,早已看不出本來面目,亂糟糟的,可以丟進一旁倒著的泔水桶裏。

梨奈冒著箭雨將林桑青拽到安全地帶,掏出帕子為她擦拭頭發和手上的血滴,顫抖著聲音安慰她,“小姐你別怕,不要哭,梨奈在呢。”

自己卻明明也嚇得哭了。

梨奈的眼淚是懼怕的眼淚,因見了這樣恐怖的場面,它的味道一定是鹹的;林桑青的眼淚是痛苦的眼淚,它也是鹹的,但若仔細品嘗,除了鹹味之外,還能品出幾分苦澀。

她一直閉著眼睛,眼淚淌個沒完,沾濕了上下兩層睫毛,直到禦林軍將林清遠篩子一樣的屍體拖走,她才顫巍巍睜開眼睛。

禦林軍都恢覆了平靜,裝束整齊地站在原地,只有天井裏那灘血彰示著方才曾發生過什麽事情。

擦幹眼淚,她強行裝出一副坦然自若的樣子,挺直脊背望著堵在寒夜宮門前的這隊禦林軍,語氣平靜道:“你們來做什麽。”

領頭的隊長按著佩劍,不卑不亢道:“娘娘受此驚嚇,按理說我們應當讓您緩緩才是,然而咱們奉了典司長大人的命令,前來帶您去刑場,一刻都耽誤不得。所以,娘娘,請吧。”

“刑場?”林桑青蹙眉,“看來是要處決本宮了。她擡頭看向領頭的隊長,“皇上同意了嗎?”

領頭的隊長冷冷一笑,“柳昭儀的案子已查探清楚,有證人證明,柳昭儀死的那天您曾去見過她,說了不少話,您走後沒多久,柳昭儀便吊死了。處理一個為非作歹的選侍罷了,用不著皇上同意,典司長大人和太後都拿得定主意。”

是了,林桑青輕輕眨動濕潤的睫毛,她現在已不是昭儀娘娘,僅僅是最末等的選侍,甭管娘家權勢再大,只要太後和掌管宮中刑罰的禦廷司典司長商議一致,她的生死便能夠在瞬間被定奪。

太後縱然再喜歡她,可前有詛咒淑妃的巫蠱娃娃,後有變成鬼都不安生的柳昭儀,為了安撫自己的侄女,也為了平外頭的民怨,太後只能選擇處死她。

處死選侍是不必向皇上報備的,何況,她還是個身處冷宮並不受寵的選侍,便更不需要向皇上報備了。

林桑青不想死得這麽早,她早就說過,她可以自殺而死,可以犯罪而死,唯獨不能被歹人陷害致死,不若她的靈魂到了閻羅殿也不會安生。

現如今林清遠死的不明不白,她更不能緊跟在他後頭去閻羅殿報道,否則路上萬一碰著了,她要如何向林清遠解釋她的死因?

嘿,老爹,說來慚愧,我死的比較憋屈,是被歹人陷害死的,連仇都沒來得及報,我便來同你相會了。

這種話,想想都覺得難以啟齒啊。

那隊禦林軍死死堵在門口,似乎怕林桑青逃出去,默不作聲思忖須臾,林桑青慢吞吞湊近梨奈,小聲同她嘀咕,“梨奈,腳程再快一點,去啟明殿請皇上過來,說我要見他。”

家人指望不上,太後又對她失望透頂,現如今,唯有這宮中權勢最大的男子才能救她了。

梨奈護在她身前,焦急而為難道:“娘娘,其實我上午就曉得禦林軍要來帶您走。我讓楓櫟姐姐去請皇上,她沒見到皇上,只見到了白瑞公公。白瑞公公說,皇上在淑妃宮裏,陪著淑妃逗狗玩兒,誰也不見。”

堵在門口的禦林軍看了看天上的太陽,站姿漸漸變得懶散,行動間流露出催促的意思。

“誰也不見?”一股無名火登時冒出來,看看裝束整齊的禦林軍,林桑青擰緊眉頭對梨奈道:“你告訴他,若他不來見我,哪怕當真上了斷頭臺,在人頭落地之前,我也會將他藏得最深的那個秘密公之於眾!他不是想安生嗎,我偏不讓他餘生過得安生!”

梨奈為難道:“可,奴婢這樣說了,皇上會過來嗎?”

林桑青想辦法拖延時間,來回搓著手指頭道:“他會的,倘使再怎樣不屑我這條性命,為了保住那個秘密,為了餘生過得安穩,他一定會來見我。只要他來見我,我便有辦法讓他篡改太後的旨意。想要我死,怕是沒這麽容易。”

梨奈雖不知什麽樣的秘密能讓皇帝趕來見一個瀕死的妃嬪,但她不想她家娘娘不明不白去死,哪怕只有億分之一的可能救下她們家娘娘,她也要試一試。咬咬嘴巴,她試圖從堵在門口的禦林軍中穿過去,“各位軍爺請讓一讓,娘娘安排了事情,奴婢得趕緊著去做。”

眼看著梨奈要穿過門口去到外面了,領頭的隊長突然伸手將她攔住,“抱歉了梨奈姑娘,我們來之前收到了命令,在林選侍到達刑場之前,這宮裏任何人都不能出去。”

站在天井中的林桑青心底“咯噔”響了一聲——不妙。下命令人的不用想,必然是淑妃無疑,淑妃定是料到她不甘心赴死,所以提前吩咐禦林軍,不許放寒夜宮裏的人出去,徹底將她求救的後路堵死。

梨奈出不去,楓櫟進不來,她又被困在宮裏動彈不得,已無人能幫她去請蕭白澤,難道,難道她只能由著這隊禦林軍帶她去刑場了嗎?

梨奈雖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丫鬟,但她的性子活潑,說話向來不怎麽守禮數,脾氣更是厲害,“你們放肆!”去路被一個高個子禦林軍堵住,手臂又被領頭的隊長拽住了,她壓根無法前進分毫,又氣又惱,梨奈使勁推開擋在她面前的人,聲色俱厲道:“皇上只下令禁足我們家娘娘,卻從來沒有說過要罰我們做奴才的陪著娘娘一起禁足,你們限制娘娘的自由倒也罷了,憑什麽又來限制我的自由!”

領頭的隊長收回拿去當欄桿用的手臂,捋一捋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對著梨奈深深笑道:“姑娘說錯話了,這怎麽能叫限制你的自由呢?你看,我們可什麽都沒做,只是站在門邊而已,你自個兒走不出去,作甚要汙蔑我們限制你的自由。”

梨奈氣得磨牙,“你……”她埋著頭在男人堆裏穿梭,想找個縫隙沖出去,但禦林郎們身體結實,隨便往哪裏驛站都是一座山,梨奈的頭發都撞得松散了,仍是沒有走出寒夜宮破敗的大門。

禦林軍成日戍守宮殿,很少見到女子,他們不當值的時候最愛結對到煙花之地去找歌女舞女玩樂,有人說,禦林軍的月例銀子大半花在花滿樓的姑娘身上了。梨奈的容貌雖不比花滿樓的姑娘出眾,卻也是人堆裏拔尖的,她一門心思尋找縫隙沖出去,已然將“男女有別”這四個字拋之腦後,禦林軍們見狀故意擠來擠去,還不時發出猥瑣淫蕩的“嘿嘿”笑聲。

林桑青看得惡心,她寧願不見蕭白澤,也不願天真可愛的梨奈被這群饑渴的男人耍弄。

“梨奈,回來,不要出去了。”她冷著臉喚回梨奈。

梨奈哭哭啼啼奔向她,“娘娘……”

她擡手替她整理亂糟糟的頭發,有幾縷碎發怎麽都不服帖,剛捋上去便掉下來,她幹脆從自己頭上拔下對白玉簪花,輕柔地替梨奈別到頭發上,固定住總是往下掉落的碎發。

禦林軍領頭的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他催促道:“好了林選侍,您磨蹭完了沒有,送您到刑場後咱們還得趕緊到別處值守呢,您時日無多自是無所謂,我們可還多得是活兒要做。”

雖不是土生土長的宮裏人,林桑青卻也曉得,在這深宮裏,有時你必須扮演惡人,做不願意做的事情。譬如禦林軍,職責分明是戍守宮廷,這個時候卻要來充當押送罪妃的官差。但不願意做事一碼事,態度惡劣又是一碼事,她能容忍他們押送她去刑場,卻無法容忍他們的態度。

“我鮮少說威脅人的話,”平端著手臂,她瞬目斜睨堵在門邊的這隊禦林軍,“但你們記住了,倘若今兒個菩薩開眼,本宮的人頭沒有落地,他日待本宮重新獲得皇上的寵幸,屆時可有你們受的。”

領隊的不屑笑笑,穿過雜草荒蕪的天井,他對著林桑青做一個“請”的手勢,“那就等您從斷頭臺上走一遭,還能安然回來後再說吧。”

說這番話完全是過過嘴癮,眼下這個場面,林桑青連自保都很艱難,還談何重獲恩寵。心情沈重的嘆上一口氣,林桑青剛要挪動腳步,人擠人的宮門邊突然傳來道疑惑女聲,“呀,這是怎麽回事,寒夜宮門前哪來一隊禦林軍?”

堵在門口的禦林軍紛紛回頭,從中間閃出的縫隙看去,溫暖柔和的日光下,方禦女氣喘籲籲地站在宮門口的空地上,她應當是緊趕著過來的,額頭被太陽一照,亮晶晶的,那是因拼命趕路而流出的汗水。

然,惹眼的不是她,是負手站在她身側,著一身花青色常服冷著臉一聲不吭的蕭白澤。

林桑青眨眨眼睛,蕭白澤?他、他怎麽來了。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禦林軍們忙跪地請安,“吾皇萬歲。”

蕭白澤擡擡眼睛,隔著重重人影看向林桑青,眸光冷靜淡然,稍許,他側首問方禦女,“你不是說林選侍病得要死了,想最後見朕一面嗎?我怎麽看她還精神的很。”

方禦女擡手擦擦額頭的汗水,囁嚅著解釋道:“反正……都是要死了,生病和奔赴刑場有何區別……”

只憑這兩句話,林桑青大抵能猜到方禦女是怎麽把蕭白澤從淑華宮叫出來的。

天不絕我!長長在心底嗟嘆一聲,林桑青頓覺身心輕快許多,她亦隔著重重人影回望蕭白澤,語氣不卑不亢,甚至帶有幾分威脅意味道:“蕭白澤,殺了我你會後悔一輩子。”

蕭白澤擡手遮住蒼白的嘴唇,低低咳嗽一聲,滿不在乎道:“若是怕人威脅,而今你看到的只是個普通人,不是乾朝的皇帝。”

是的,身為皇帝,蕭白澤不怕任何威脅,但,世人皆有軟肋,蕭白澤既然是世人,那他也是有軟肋的。“我曉得,有些話皇上不想讓別人知曉,臣妾也不想大聲說出來,可皇上您離臣妾太遠,臣妾該如何小聲說呢?”她故意拿挑釁的目光看著蕭白澤,“依我說,不如皇上湊過來一些,免得那些不該說的話被不該聽的人不經意聽到。”

蕭白澤有兩個軟肋,其一便是他們喝了帶有春毒的蜂蜜水那夜發生的事情,因那件糊塗事,她才得以曉得蕭白澤真正的實力,曉得他告訴太後的不舉之癥不過是幌子。蕭白澤一定不願這件事被別人知曉,尤其是被急著抱孫子的太後知曉,所以,他一定會靠近林桑青。

果然,漆黑的眸子一沈到底,裏頭隱隱泛著惱意,蕭白澤雖有不悅,卻也不得不靠近林桑青。

等到蕭白澤走到身旁,林桑青勾起嘴角,湊到他的耳朵旁邊,緩慢而無比清晰道:“我的血好喝嗎?”

兩道弦月眉深深蹙起,蕭白澤疑惑道:“你說什麽?”

唇角的笑意不斷加深,林桑青貼在他的耳旁,繼續低低絮語,“魏虞曾經問我,為何他餵你喝藥的時候,藥效都發揮得中規中矩,而每逢我餵你喝藥,便能發揮意想不到的效果。”眸子裏的疑惑不斷加深,蕭白澤偏頭看一看她,纖長的睫毛似乎觸碰到了她的臉頰,微微有些癢。林桑青笑著道:“因為,我餵你喝的每一碗藥裏,都有我體內流淌的血。”

一陣寒冷的風貼面吹過,吹得天井裏的荒草嘩嘩作響,蕭白澤怔怔站著,臉色一下子變成灰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他像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只睜著因驚訝而放大的眼睛看著林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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