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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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桑青轉過頭,淩亂的碎發遮住了眼睛,濃淡相宜的日光下,一支白羽箭正破開虛空,以破竹之勢向她飛來。

她想躲開,然而人在毫無征兆的受到攻擊時多少會楞怔一瞬,等到她反應過來眼前這一幕是什麽情況,那支白羽箭已經飛到離她極近的地方,想要躲開估計是不可能了。

等待她的唯有死路一條。

便在此時,林清遠甩手扔了泔水桶,他拖著行動不便的腿腳,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閃到林桑青身後,以自己消瘦的肉身為盾牌,擋住了那支來勢洶洶的白羽箭。

骯臟的泔水灑落一地,還好現在是冬日,並沒有難聞的味道,只是看上去有些不雅。那支破空而來的白羽箭正中林清遠的胸口,箭頭早已插×進血肉之中,連白色的箭羽也有一截沒入骨血,可見射出這一箭的人用了極大的力氣。

一團暗紅血跡在林清遠的胸前蔓延,像一朵盛開的碩大紅梅,若這朵紅梅盛放到極致,那麽它的宿主也命不久矣。

雙腳軟得使不上勁,林桑青頹然跪倒於地,她爬行著走近林清遠,抖抖索索地攤開手掌,抖著唇角道:“我,我做了春卷給你吃……”

橫躺在雜草叢生的地上,林清遠捂住胸口,露出慈父般和藹寵溺的笑容,“好吃嗎?”

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掌心的春卷上,林桑青看著他道:“我吃過一個,味道不錯,你……你一定會覺得熟悉。”

他沒有吃那個帶著眼淚的春卷,目光在她的容顏上流連幾許,林清遠扯起蒼白的唇角,笑一笑,緩慢而又清晰道:“娘娘,老奴是個廢人,這輩子沒甚建樹,就連做過的唯一一件好事,到頭來也成了壞事。娘娘您……要好好兒的啊,無論境遇如何,您都要挺直脊背活下去,這世上無人能踐踏您的尊嚴。”

遇見眼前這種場面,再掏心窩子的話也聽不進去,林桑青拿手背抹一把眼淚,哭著埋怨他道:“你為什麽要撲過來,我死就死了,爛命一條有何可稀罕的,你,你作甚要做行俠仗義的壯士!”

林清遠慢慢搖頭,腦門頂上有一點一點的汗水在凝聚,應當是胸前的傷口太疼了,“我活不長的,這世上多得是想取我性命的人,今兒不死,明天後天也會死。何況,他們的目標並不是娘娘。”說話的聲音漸漸拉低,應當是沒有多少力氣了,他卻還掙紮著要起身,“扶我起來,我,我不能死在娘娘宮裏,不能給娘娘帶來麻煩。”

胸前的紅梅隨著他的動作綻放得更加嬌艷,鮮血已經滲透冬天的棉服,開始瀝瀝拉拉往地面上流淌了,林桑青跪坐在地上,焦灼而懼怕的低低哭泣道:“什麽麻煩不麻煩的,我現在已夠麻煩的了,不怕再增添一些。你,你等一等,我想法子去找太醫,反正你不能死,你死了世上就再沒人肯對我好了!”

她曉得的,林清遠待她並不是特別好,也許他想待她特別好,但有強勢的娘在那裏,他待她的好不免會打些折扣。但她在那樣剝削壓迫的環境中長大,每日面對的是娘充滿不屑而厭惡的吊三角眼、大姐故意找茬得逞後的得意笑臉,長此以往,爹哪怕只待她一丁點兒好,也足以被放大成十分好了。

何況,她曉得的,爹已在拼盡全力的待她好了,只是他的能力著實有限。

林清遠擡起手,似乎想幫她擦一擦眼淚,“哭什麽,別哭,答應我,別幫我報仇,你要利落幹脆的活著,別被其他事情左右。”他已沒有力氣幫她擦眼淚了,擡起的手不甘落下,重重咳嗽幾聲,他最後叮囑林桑青,“你……你要保護好自己,盡量不要展露鋒芒,尤其別在皇帝面前展露鋒芒,你要離他遠遠兒的,遠到他不知道你的存在……”

有黑色的淤血從他的唇角溢出,將蒼白的嘴唇都染上了顏色,哭聲一頓,林桑青睜著帶淚的眼眸看著他的唇角——黑色的血?

正常人的血液都是鮮紅的,只有中毒的人血液才會變成將近黑色的暗紅色,她仔細看了看,地上流淌的那灘血也是暗紅色的,唯有印在衣裳上的血跡有些殷紅,應當是布料顏色使然。

難道這支白羽箭的剪頭上塗有毒藥?

不對,倘使白羽箭的剪頭上當真塗有毒藥,毒性也不可能運行得如此迅速,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將血液變成黑色,除非,除非他在中箭之前便已中毒了!

眼淚完全忍不住,林桑青死死盯著林清遠,低聲詢問他道:“你中毒了是不是?誰給你下的毒?你告訴我!”

林清遠沒有回答她,他久久凝視她帶淚的面龐,漸漸失去光彩的眼底有一抹積累多年的欣慰,“你長得比你娘還好看,真好。”

她娘?林桑青拿手背抹眼淚,誰,林夫人嗎?還是,還是她親娘?

到這時,她卻突然不明白林清遠究竟知不知道她到底是誰了,她與林小姐的容貌如出一轍,這一點本就十分奇怪,沒準林小姐是林清遠和林夫人的私生女,他之所以偽裝成太監進宮,就是想在死之前見一見他這個私生女。

轉眼間思緒萬千,林桑青抽抽鼻子,決定告訴林清遠她真正的身份,“我是……”

林清遠擡手捂住她的嘴巴,“別喊。”門外傳來鎧甲晃動的聲音,應當是負責戍守皇宮的禦林軍身上所著的鎧甲發出的聲音,那些許久不到冷宮附近巡視走動的軍爺不知今兒個怎麽想起到寒夜宮附近來了。

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林清遠顫巍巍站起身,他緩了會兒,才勉強能夠站穩。胸前的傷口不斷往外流血,他壓根不去管它,反而忙著叮囑林桑青,“快,快喊抓刺客。”

林桑青這才明白他要做什麽——他怕死在寒夜宮裏會連累她,所以,他不惜把自己偽裝成刺客,一個死在禦林軍手中的刺客才不會連累到她。

“我不要。”她好像只剩下哭泣這一個表達方式了,“他們會把你抓走的,倘使不抓走,他們也會把你射成篩子。”

林清遠笑著拍一拍她的腦袋,哄孩子一般,溫聲同她道:“乖,不要哭,你把身子背過去,別看,免得晚上做噩夢。”

像那些她被噩夢驚醒的深夜,他偷偷跑過來哄她入睡一般,語調溫柔和緩,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哄她入睡,他在哄她送他去死。

說她優柔寡斷也罷,說她不能成大事也行,林桑青不願送他去死,哪怕他已身重劇毒與利箭,她也不願在他身上加一個刺客的罪名。

誰能把自己的親生父親往火坑裏推呢?

鎧甲晃動的聲音愈來愈近了,那些禦林軍的目的地應當就是寒夜宮,已經沒有時間再多猶豫,她閉上眼睛,兩行清淚語前流,嘴巴蠕動幾下,她還是沒有喊出“抓刺客”這三個字。

林清遠隨手拿起箍桶的繩子,裝模作樣的套在她的脖子上,做出要勒死她的樣子,準備妥當後,他站在她的身後,擋住胸前的箭傷,疾聲催促她道:“乖孩子,你喊啊。”

咬住嘴巴,林桑青躊躇許久,仍是不願張嘴。

半掩的殿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驚呼,“啊!”梨奈驚慌失措的呼喊聲立刻傳來,“抓刺客了,抓刺客!有人要勒死我們家娘娘!”

為了送春卷給林清遠吃,林桑青故意支開楓櫟和梨奈,讓她們跑腿做事情去了,沒想到梨奈腳程這麽快,一會兒的功夫就回來了。

禦林軍本來就離寒夜宮很近,梨奈扯著嗓子一喊,那隊禦林軍幹脆跑步前進,眨眼功夫便來到寒夜宮門前。

為首的隊長伸頭朝荒草叢生的天井裏看了看,他沒察覺出異常,只是走過場一般隨口問道:“裏頭的賊人聽著,憑你一人之力根本無法同禦林軍抗衡,快老實交代,是誰派你來刺殺林選侍的!”

林清遠已無法挺直脊背,他虛弱地藏在林桑青身後,使了渾身力氣吐出一口唾沫星子,“呸,”他仰天長笑數聲,故作桀驁道:“你以為我是什麽人,隨便盤問兩句就會說出幕後主謀?別做夢了,我才不會說是淑妃娘娘派我來刺殺林選侍的!”似乎一個不小心,無意間將背後主謀吐露了出來。

禦林軍們面面相覷,都有些不知所措。

林清遠慌忙改口,“不對,沒有人派我來刺殺林選侍,是我自個兒閑來無事,想殺個娘娘過手癮,與任何人都無幹系!”

倒有些畫蛇添足於事無補的意思。

有眼尖的人盯著林清遠看了幾眼,突然後退幾步,指著他很是懼怕道:“你,你不就是畫像上那個在酒館裏殺人的罪犯嗎!”他忙招呼身後的同僚,“快,這是個窮兇極惡之徒,拿板凳把人家的腦袋砸扁的就是他,你快去回稟禦廷司典司長,讓他多派人手過來!”

身後的同僚不知是真是假,忙不疊跑去通知禦廷司典司長了,餘下的禦林軍各自拿起兵器,神情如臨大敵一般嚴肅,遠程的弓箭與近程的佩劍皆有,能夠對付任何距離的敵人。

林清遠故意嘲笑他們,“一群草包,只為了抓一個刺客就出動這麽多人,簫白澤這是養了群什麽窩囊廢。”聲音如舊,氣息稍顯不穩,抓著纏在林桑青脖子上繩索的手卻一直顫抖,只有林桑青知道,他快要撐不住了。

湊近她的耳朵,林清遠小聲催促她,“推我,推我!把我推到你身前。”

林桑青明白他的意思。

她噙著眼淚想,再拖延下去也是死,也許,讓爹死的有價值,他會走得更安心些。

錯開身子,她最後凝望林清遠一眼,狠狠咬緊牙關,她用力將林清遠拽到自己面前,讓他沒有中箭的後背對準門外的禦林軍,同時大聲喊道:“放箭!不要在乎本宮的安全,不能讓這個窮兇極惡之徒逃走!”

任誰被罵窩囊廢、草包都不會高興,手拿弓箭的禦林軍正窩著一肚子火呢,見有機會可以洩火,他們怎麽不好好把握。七八支白羽箭齊刷刷飛向林清遠,每一支的位置都不相同,卻每一支都想要他的性命。

耳邊傳來一聲叮嚀,如風一般,輕飄飄的,“記得閉眼。”

林桑青閉上眼睛,兩行熱淚滾燙灼熱,無聲無息間從臉頰滾落,燙得她一顆心劇烈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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