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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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轉年開春,曹青蘭的小公主姜早已經半歲有餘了。這日西域派的藝戲團到京城來表演,姜馳叫了宮中眾人一同觀賞。南蓁和南殷姐妹一左一右坐在姜馳身邊,因著南蓁抱了昀兒,南殷總忍不住側目。

昀兒已經兩歲多了,正是活潑可愛的年紀。一邊看表演,一邊嘰裏咕嚕地問這說那,用還不太熟練的簡單語言努力地表達自己的意思,南蓁一臉笑容地耐心回答著。南殷苦於自己聽得不是很真切,身子都快挪到椅子外去了。

“不愧是長姐親自操練的藝戲團,果然名不虛傳!”姜馳看節目看得興致極高,轉頭對南殷評價道,瞥見南殷的姿勢,忍不住撲哧一笑,搖了搖頭直接轉過身對昀兒說:

“昀兒,去找你姨母玩一會兒,她都快望眼欲穿了!”

這話說得突然,南蓁來不及阻止,昀兒正好逮到一個活動的機會,已經一眨眼的功夫翻出南蓁的懷抱,向南殷跑去了。

“姨母抱抱!”昀兒張開雙臂親昵地向南殷喊道。南殷急忙抱起他。雖然在南蓁的阻撓之下昀兒與南殷見得並不多,但小孩子的感受是很敏銳的,他總是對這個似乎特別喜歡他的姨母青睞有加。

南殷餵昀兒吃點心,身後的岑秀蓮走上前來,手裏拿著一個精美的繡著小老虎圖案的荷包,跟她一起逗小皇子開心,並趁空低聲道:“臣妾來幫娘娘陪小皇子玩,好讓他在這兒多呆一會兒。”

南殷感激地微微點頭。昀兒被岑秀蓮手裏的小荷包吸引了,又被她滑稽的動作逗得哈哈大笑。一旁的南蓁想要抱回昀兒,卻毫無辦法。

終於熬到表演結束,姜馳賜了晚宴,叫嬪妃們一同去養心殿,南蓁借口昀兒要早睡,先送昀兒回宮,一把奪過昀兒快步走了。姜馳笑著走近南殷: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姐妹在搶兒子呢!”

南殷答不上話,只得訕訕地笑了笑。姜馳不以為意,拉過她說:

“你先到乾清宮內室等我,有個東西要給你看。”

南殷得令,便帶著瑤兒徑直往乾清宮方向去了。

行至月華門附近,角落裏一個孩子的哭聲吸引了南殷的註意,她停下腳步正要轉身尋找,卻又聽到了成年女子的訓斥聲,瑤兒想要說什麽,見南殷輕輕地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便也靜下來聽。

竟是南蓁在訓斥昀兒。

瑤兒驚訝地捂住嘴巴,南殷卻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聽著那句句鉆心的話語。

“母後不是老跟你說嗎?那個旋嬪娘娘沒安好心的,她眼饞母後有兒子,一心想搶走你的!你怎麽總是記不住?!”

南蓁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著,昀兒大概是嚇到了,哭得更厲害了。

“以後,不許你再接近她,聽見沒有?!”

昀兒帶著哭腔的聲音遲疑響起:“……昀兒……喜歡姨母……”

“那你就去找你姨母吧!”南蓁似乎氣得要發瘋了,似乎還推搡著昀兒,“你去找她,她就再也不讓你回來找母後了!你就再也見不到母後了!”

昀兒哭得更大聲了,嘴裏一直細細碎碎地說:“不……不……昀兒不去……”

南蓁見他服了軟,語氣總算有所緩和:“昀兒若是不想被搶走,永遠見不到母後,就千萬不要再理旋嬪了,知道嗎?!”

大概昀兒點了頭,南蓁逐漸平靜下來,似乎將昀兒摟進了懷裏:“昀兒……不要離開母後,不要喜歡旋嬪……答應母後……”

南蓁一行的腳步聲響起,瑤兒驚恐地轉頭看向南殷,發現她仍一動不動地立在當地,只是,雖是在這已然昏暗了的天色之下,也看得清她變得毫無血色的臉龐,正隨著全身的顫栗而微微顫抖。

南殷趕在宴席開始前的最後一刻才終於趕到了養心殿,姜馳自她入門起就一直用擔憂的目光望著她,直到她坐到自己身邊。

“這是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姜馳旁若無人地拉過南殷的手,關切地問道,“不舒服嗎?”

南殷神情憔悴,正欲強撐著開口,身邊的瑤兒先行跪地,低聲道:“皇上,娘娘方才大概吃壞了東西,一出門就犯了胃痛,疼得渾身冷汗,奴婢們趕著把她送回宮休息,當時娘娘帶的人手少,奴婢們手忙腳亂的,竟忘了去回稟皇上,請皇上恕罪。”

姜馳點了點頭,又問:“怎麽好端端的,突然犯了胃痛呢?召太醫瞧了沒?”

南殷逼自己鎮定下來,虛弱地笑:“皇上別笑臣妾就好,方才看表演時,臣妾貪嘴吃多了瓜果,怕是岔氣了,回宮後喝了熱水,又拿湯婆子捂了許久,現下已經好多了。倒是讓皇上白等了,實在慚愧。”

姜馳不疑有他:“說什麽呢?你的身子要緊,不如你先回去歇著,讓太醫過來瞧瞧?”

南殷也正苦於強顏歡笑,於是略微推辭了一陣,便向姜馳告罪退下。臨走之前,疲憊的她終於註意到在座的嬪妃都在有意無意地聽著他們的談話,於是再次轉向姜馳:

“皇上,臣妾身子不適,回宮就直接睡下了,皇上不必掛懷,”她用餘光掃了一下不遠處期待地望著她的岑秀蓮,又道,“秀蓮妹妹剛封了常在,皇上定是想去她宮裏坐坐,臣妾明個兒一早著人向您報平安就是了。”

得到姜馳的許可後,南殷轉過身,在一片覆雜目光的註視下緩緩離開了。

隔日一早,南殷比往常起得還早,當值的李嬤嬤迎了進來:

“娘娘不再睡會兒了嗎?昨夜怕是睡得不好吧……”

南殷虛弱地笑笑:“讓我如何睡得著……我想著,皇上怕是一早要過來看我,想跟他提提昀兒的事……”

已經得知昨晚發生了什麽的李嬤嬤驚訝地問道:“娘娘想好怎麽說了?”

南殷苦澀搖頭:“我什麽都沒想好……我不敢說出昀兒的身世……一時之下,又沒有什麽借口……所以我想,隨便尋個由頭,先把昀兒接到我身邊住段時間再說……不然,我真的快熬不住了……”

李嬤嬤了解地點頭:“是啊,為免小皇子的身世受到詬病,娘娘一定要謹慎啊……”

南殷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的。”

姜馳果然不久便到了,像是下了早朝直接從乾清宮趕來的。迎接他的,是畫了精致的妝容,看起來容光煥發的南殷。

“旋兒看著好些了?”姜馳見南殷氣色不錯,邊往屋裏走,邊笑著問道。

“自然是的,不然早上也不會派人去保平安,”南殷打趣道,“可惜皇上信不過長春宮的人,非要親自過來看看。”

姜馳哂然:“好好好,是我關心則亂了。既然你好了,我就來說正事,總不算多餘吧!”

南殷知他要說昨天沒跟自己說成的事,而且早對這事的內容有所猜測,立即扶他入座,叫李嬤嬤帶著下人們系數退了出去。

“旋兒,我恐怕,要開始預防外戚專權了。”姜馳喝了口南殷遞上的熱茶,才緩緩開口。

南殷平靜答道:“哥哥明知道,你做的任何決定,我都會無條件支持,還何必專程來說這一趟。”

姜馳苦笑道:“是我庸人自擾了,我怕你為此事怨我,所以原想著叫你去乾清宮,親眼看看他們那些囂張的奏折,總會理解我的心的。”

南殷走到他身邊,牽起他的手,溫聲道:“哥哥總說我善良、大度,跟其他嬪妃不同,不僅不爭寵,還勸你雨露均沾。可你知道原因嗎?”

姜馳不解地擡頭:“原因?”

“是啊,”南殷笑了,“我自知不是什麽超然的人物,之所以能夠笑對宮中爭鬥,置身事外,是因為我很自信皇上最喜歡的那個人是誰,會無條件支持的那個人是誰……說得難聽點,就算任何人在我面前占了上風,也贏不過我在皇上心裏的位置。而這份自信,是哥哥給我的。所以,哥哥才是那個讓我變得不同的人啊!”

姜馳靜靜地聽著,不禁動容:“旋兒,你這席話,簡直比任何情話都要動聽!”

南殷甜甜地笑開:“我說的都是實話……外戚之事也是一樣,哥哥身為一國之君,卻能把我的心情置於國事之前,處處為我著想,為我考慮,難道還不值得我全心全意地支持嗎?”

姜馳的眼圈紅了,忍不住將眼前的人擁入懷中:“旋兒,你不知道,我有多慶幸,當初遇見了你……我知道你對這相遇相知,怕是有些後悔的,可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就算時光倒流,明知會飽受兄弟相殘的折磨,我也會義無反顧地去追求你!若是沒有你……這漫漫人生,讓孤獨的我如何度過?”

南殷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只能伸手摟住姜馳,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少頃,兩人松開彼此,望著對方發紅的眼眶,均是撲哧一笑。這才相攜坐下,開始說正事。

“哥哥是想讓靖王出面?”南殷一邊喝茶一邊問道。

姜馳笑起來:“什麽都逃不過旋兒的眼睛。”

南殷也笑起來,接著說:“哥哥這幾日總召見幾乎做了閑散王爺的靖王,我猜就是為了此事。既如此,皇上不如借賞花為由,去行宮住段日子。我也同去,到時候,出宮方便些,我可以去爹爹那兒,和親戚們府上走動走動。”

“旋兒,你是說……”姜馳有些遲疑地問。

“若想大事化小,哥哥必定需要軟硬皆施,靖王在朝廷上來硬的,而我這個皇上寵妃,又是南家的女兒,恐怕最合適做那個奔走於各座南府,充當說客施以軟計的人了。”南殷堅定地說。

“如此甚好,只是……這樣一來,你恐怕要被當成南家的罪人,那些氣頭上的南家人,怕是要把你當成眾矢之的了!”姜馳皺眉道。

南殷堅定地說:“我方才不是說過嗎?能給予哥哥支持,付出點代價不算什麽!更何況,此事本就因我而起,由我來結束,也能讓我減少些愧疚,不是嗎?”

姜馳仍遲疑著:“可是……”

南殷打斷他,又道:“哥哥別猶豫了,這件事一箭雙雕。南家若出了事,爹爹作為國丈,定是會被各位親戚求助,左右為難。他年事已高,哥哥定也不忍心讓他此事傷神。若我出了風頭,爹爹、姐姐,甚至哥哥都會減輕些負擔。”

見姜馳還在猶豫,南殷索性嗔怪道:“難道哥哥信不過旋兒,覺得旋兒會任由自己成為眾矢之的嗎?”

話說到此,姜馳才終於松了眉頭,展顏道:“是了,我的旋兒何等聰明能幹,是我總是關心則亂了。那麽這次,就拜托旋兒當我的賢內助了!”

“遵命!”南殷俏皮地作了個揖,逗得姜馳笑出聲來。

兩人說笑一會兒,南殷裝作不經意地說:“行宮風景優美,不如我們帶上宮裏的孩子們,讓他們也去住段日子。小孩子們,總是喜歡那些花花草草的。”

姜馳聽了興致也挺高:“你是說昀兒和早兒?是個不錯的主意,只不過那樣的話,還要帶上皇後和青蘭?”

南殷急忙道:“青蘭和我們同去更好,皇上去行宮哪能只帶一個妃子?至於姐姐,我不在宮中,宮裏的大小事務可就只能由她做主了,她也同去怕是不行。不過有我這個姨娘在呢!哥哥害怕我怠慢了昀兒嗎?”

姜馳笑道:“你看見昀兒就連我都忘了,更何談怠慢?那就這麽定了,叫兩個小家夥兒也去行宮住段日子,他們一定也高興壞了。”

南殷這才終於真心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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