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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密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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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宮的月餘,是南殷多年來最感幸福的日子。與姜馳相扶相持,與青蘭相敬相愛,還有昀兒和早兒親昵繞膝,南殷甚至有種錯覺,仿佛他們是那尋常人家的夫妻側室,過著簡單和睦的日子,享受著天倫之樂。也正因為這樣的感慨,南殷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遠沒有想象的那般不在乎宮中的種種紛擾——貌合神離的姐妹、虎視眈眈的嬪妃,以及他們身後的前朝後宮,這一切的烏煙瘴氣,她僅僅是靠著皇上的寵愛,騙自己不去在意而已。

因著之前的挑撥,昀兒起初還對南殷有些排斥,不過終究是小孩子,幾塊可口的點心,幾次溫柔的陪伴,就讓他把所有的抵觸忘得幹幹凈凈,反而因著朝夕相處,對南殷比以前更要親近了。南殷盡情地享受這難得的親密,一邊也患得患失地想到,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還能有多久。

前朝靖王已經出面,南殷便也開始奔走於各座南府。由於之前跟姜馳商議得很周全,幾次游說效果都非常不錯。南殷將各府的當家主母定為主要的爭取對象,南家的正妻們大多出身顯赫,頗有見識學問,再加上比起男人們的冒進,女人們自古以來都是更加保守謹慎的,對於結黨營私、一家獨大的自家老爺們早已擔心不已。南殷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迅速地說服了她們。再過了一段日子,枕邊風吹得差不多了,幾位立場不太堅定的或是原未得到太多好處的南姓官員,請調的請調,退隱的退隱,剩下的幾位說不動的,就順理成章地交給靖王處理了。

於是為期一年左右的外戚專權的趨勢,就在這內外聯合、軟硬皆施的手段下,迅速地平息了下來。以南裕為首的幾個始作俑者,由於這一年來做了太多興風作浪的壞事,重則流放,輕則削官奪爵,總算沒有累及太多。

姜馳和南殷在長舒一口氣的同時,也意識到他們已經必須回宮了。出宮月餘,南殷雖忙碌,卻因著舒心,氣色看著好了不少,連腰身也看著豐腴起來,想到要回宮,甚至連憂郁之情都隱藏不下了。姜馳見了,知道這是南殷自別苑回宮後難得的真情流露,不禁有些心疼,提議不如再停留些日子,終被南殷婉拒了。

回到皇宮,一切照舊。昀兒不再繞膝身前,姜馳和青蘭不再朝夕相處,宮中瑣事再次每日纏身。這本是南殷一年來的生活常態,但敏銳的她總覺得有些不對,但究竟哪裏不對,她又說不上來——

直到出事那天,她才恍然,原來這一切,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而已。

昀兒病倒了,沒有任何預兆地,突然開始上吐下瀉,吃不下任何東西,太醫院前前後後看了個遍,卻連陳太醫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才過了幾日,已經瘦得不成樣子,還開始發熱,南蓁和姜馳心急如焚。南殷見不到孩子,聽著消息心疼得寢食難安,也幾乎無心理它事,每日於佛堂為他祈福。

就在姜馳預備為昀兒去祭天時,欽天監監判突然上秉,稱夜觀天象,長皇子位正西方有高權屬陰者與之相克,方得此病——

“高權屬陰者”,這簡直就是準確無誤地指向住在長春宮的,身處嬪位代理宮中事務的南殷。早朝上聽到這言論的姜馳頓時暴怒:

“一派胡言!”

誰知那向來溫吞的監判難得地堅持道:“皇上,此象由來已久,微臣為免驚擾聖上,已於半年前向皇後娘娘稟報,皇後娘娘宅心仁厚,不準臣公開,只說自己會盡量避免兩者見面相克……只是,前月相克現象更盛……”

這樣娓娓道來的一番話,頓時驚得整個朝堂鴉雀無聲——在場的官員都知道,旋嬪娘娘前幾日才帶著長皇子從行宮回來……

短暫的靜默後,姜馳正欲反駁,官員中卻有一人站了出來:

“皇上,天象之事非同小可,還望皇上慎重,若查明旋嬪娘娘確與長皇子相克,臣以為旋嬪娘娘當暫避出宮,待長皇子康覆後再作打算。”

姜馳定睛一看,竟是國子監祭酒沈明珍——南家姐妹的小姑丈!

這個沈明珍,是南殷的小姑姑南青之夫,湖廣總督家的嫡長子,本來在廣東任從四品的宣撫使,去年為扳倒柳家遷至正四品的鴻臚寺卿,這次南家專權的風波中,只因某次收受賄賂一事略受牽連,貶謫至從四品的國子監祭酒——按道理講,他作為第一批被南殷勸動的南家人,應該對南殷保他無事感恩戴德才是,這番竟第一個站出來……

姜馳仍怔忡著,又有幾位官員陸續出列——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站出來的官員們,竟都是南家的內外親戚!

事情發展到這裏,已經明顯是一起預謀事件,姜馳狠狠攥著拳頭,停了半晌,低沈道:

“此事確需從長計議,那就先請監判擬一份詳細的奏折上來吧!”

出列的官員們還待再勸,姜馳不由分說地退了朝,終於忍不住拂袖而去。

當下了朝直接趕來的姜馳將這些事轉述給南殷時,南殷終於明白她自回宮後一直感到不對的地方到底為何:

“……我回宮時,姐姐竟沒有言語相辱——原來,竟是已經準備萬全了。怕是我現在,已經成為南家人心中的,家族罪人了。”

南殷閉了閉眼,她只顧著修覆與昀兒的關系,卻忽略了姐姐那熊熊的怒火——她已經能想象出,月餘來南蓁秘密召南家女眷進宮,把自己塑造成叛徒形象的場景……一向以心思細密自居的自己,竟然因為昀兒百密一疏了……別人倒還好,若是姑母南青也要因此恨她,她定是要痛苦不堪了。

姜馳大步走向她,將她拉起來與自己對視:“旋兒,你告訴我,你究竟瞞了我什麽?!為什麽南蓁該對你言語相辱?為什麽要害你?!”

事到如今,除了向姜馳坦白一切,南殷已經別無選擇。

當南殷跪在地上,將這幾年來與姐姐之間的恩怨一一敘述完畢,她根本不敢擡頭去看姜馳。但即便如此,她也感受到了姜馳前所未有的怒氣——甚至比之前得知她小產時更加嚴重。

“……所以,你是說,昀兒……是我們倆的孩子。”沈默半晌,姜馳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讓南殷心碎的冷漠。

南殷只得緩緩點頭。

又是一陣長久的沈默,姜馳甚至沒有計較南殷在跪他。最終,那疲憊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我以為,我們倆之間,是有足夠的信任的……”

南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只有眼淚縱橫於面龐。

“……我以為,你知道的,你的話,我一定不會懷疑……”

南殷慟哭出聲:“哥哥……我知道的……只是因為是昀兒,我關心則亂了……”

“別說了……”姜馳平生第一次,打斷了南殷的話。他突兀地站了起來,用手抹了抹臉,又頓了頓,才說:

“此事明顯是南家人在南蓁的挑撥下預謀害你的,我自會調查清楚,你不必擔心……”

說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身打算離開。

“皇上……”南殷哭著撲上前,幾乎匍匐於地,“請皇上準臣妾出宮替長皇子祈福!”

姜馳猛地回頭:“何必如此?!你也知道所謂天象之說只是托辭,不是嗎?”

南殷低頭道:“皇上……臣妾雖以為大抵如此……但不敢拿自己孩兒的性命做賭註啊!臣妾寧願出宮,以防萬一!”

姜馳緊緊抿了抿嘴唇,最終一字一頓道:“也好,反正在你心中,我也不那麽重要,你就去為你兒子獨守空房吧!”

說完,仿佛再也待不住了一般,快步地離去了。

當李嬤嬤和瑤兒進屋伺候的時候,看到南殷仍保持著之前半趴在地上的姿勢,哭得喘不上氣來。

姜馳下旨讓南殷出宮為長皇子祈福一年。於是南殷又回到了這個她又愛又恨的西郊別苑。一同跟來的,還有主動要求與娘娘作伴的岑秀蓮。青蘭也想同往,但南殷覺得早兒還是要在姜馳身邊生活才好,便拒絕了。

因著臨行前姜馳的態度,南殷懨懨許久,幾乎不思飲食。

岑秀蓮一直服侍左右,這日又親自煲了湯水端給她,弄得南殷頗為赧然。

“你何必做這些呢?叫瑤兒……”南殷本想說叫瑤兒和李嬤嬤她們做就可以了,才想起她臨出宮前已央求姜馳收了早已適齡婚嫁的瑤兒,還讓李嬤嬤留下伺候瑤兒——青蘭一個人帶著孩子留在宮裏,她實在不放心,多點人照應著總是好的。

“娘娘說順口了,人家虞答應現下可是皇上面前的紅人,頗為得寵的,娘娘陽光真不錯。”岑秀蓮笑道。

南殷無奈笑了。是了,聽說瑤兒現在頗得姜馳寵愛,常招了侍寢——南殷想,若是這樣能平了他的怨,她也無憾了。

“娘娘聽說了嗎?臣妾聽說長皇子身子已經好些了呢!只是,還是有些茶飯不思的。”岑秀蓮將湯碗遞到南殷手裏,在一邊坐下問道。

南殷默默點頭,不管是什麽原因,只要昀兒好了就好。

岑秀蓮見她沒有回應,靜了片刻,又道:“娘娘知道的,臣妾跟宮裏的掌事宮女們多事熟稔的,今兒個有個禦前的姐妹捎來消息,說是皇上從昨日夜裏起,龍體有些微恙呢!”

“是生病了嗎?!”南殷驚叫起來,連禮儀也顧不上了。

“尚未可知,”岑秀蓮謹慎答道,“聽說看著像染了風寒,咳嗽,發熱……今兒個一早召了太醫,大概今兒個夜裏就會有消息。”

南殷騰地站起身來,眼眶立刻紅了,她的馳哥哥身子一向很好,鮮少染病的,這次,怕是被她傷了心才……

“武公公,煩帶著小袁子,以取用度為由,回宮去聽聽消息,叫小袁子隨時回來帶個話!”

小袁子帶回來的消息不容樂觀,皇上這次病得很急,用針用藥都不得效果。岑秀蓮望著每日如坐針氈的南殷,忍不住勸道:

“娘娘,不如想個法子,偷偷進宮去探望下皇上,皇上飽受相思之苦,說不定見到娘娘,一高興,就好了呢!”

南殷又紅了眼睛,道:“不瞞你說,這次皇上的病,怕是真的因我而起……卻非相思之苦,怕是與我有了心結……”

岑秀蓮察言觀色道:“娘娘,若真是有了心結,解鈴還須系鈴人,娘娘就更應該想法子入宮去,跟皇上見一面了!”

南殷原本多有顧慮,聽得這句話,便下定決心,叫剛回別苑的武公公前來商議。

這天夜裏,姜馳做了一個很真實的夢。夢中有一雙溫暖熟悉的玉手,輕輕地撫過他的額頭、手臂,給他燒得發燙的身子帶來了絲絲清涼,也溫暖了他的冰涼的心。

待他極不情願地從夢中醒來,卻發現手中攥著一塊手帕,那帶著熟悉的淡雅香味的手帕上,赫然繡著那頭他熟悉至極的小牛!

姜馳攥緊手中的帕子,緩緩地把它放到胸前,眼眶漸紅,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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