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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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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仍是西郊別苑中。

瑤兒在幫南殷梳妝。南殷舉鏡自盼,問道:“真的看不出生產過了嗎?我怎麽覺著,臉好像還有點兒腫……”

瑤兒笑道:“郡主都問了第四遍啦!還是那句話,郡主早就瘦下來了,現在,只怕是要比離宮前還要瘦呢!”

這話被端水進門的李嬤嬤聽了去,不禁責怪道:“傻妮子,怎麽還叫郡主呢?再不改口,待回宮後可有你的苦頭吃了。”

瑤兒吐了吐舌頭,道:“是是,以後該叫小主了。”

昨日距南殷離宮之日剛好一年,午前宮裏就傳來聖旨,以照顧亡弟遺孀的名義,封南殷為旋貴人,命其今日進宮。

李嬤嬤見南殷因著這稱呼神情有些黯然,急忙說道:“小主到底年輕,恢覆起來也快得很,出月子的時候就已經基本變回了原樣,這又過了小半年,真的一點兒也看不出來了。”

南殷還是盯著鏡子,悠悠地說:“是呢,十八歲,明明是最好的年紀……”

李嬤嬤嘆了口氣,走上前來:“小主不是已經想通了嗎?既然已知沒有退路,又是何必胡思亂想呢?”

南殷嘆氣道:“想通是想通了,但事到臨頭……我只是,有點怕……”

瑤兒在一旁搶著說:“郡……小主怕什麽?皇上這麽疼您,還能讓您受一點兒委屈嗎?”

南殷搖搖頭,緩緩道:“我不是怕委屈,卻是怕見他……我怕一見到他,我一年來辛苦建立起來的冷漠會全部崩塌,會義無反顧地去愛他……那樣,我就更加罪孽深重了……”

李嬤嬤慈愛地握住南殷的手,勸到:“小主以為,王爺在天之靈,是希望您幸福快樂,還是為了他,一世孤苦呢?”

聽了這話,南殷下意識地望向堂屋——那裏直到昨日還立著馴兒的靈牌,她定定地望著那裏,慢慢地點了點頭。

馬車終於行至皇宮側門,皇上、皇後帶著下人們在門口迎接她。下車時,南殷望著那與一年前太過相似的人群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似乎自己從來不曾離開過,一年來的一切如一場夢一般——然而她下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打起精神來向前走去。

“臣妾水旋拜見皇上、皇後娘娘,”她身著華服匍匐於地,對著姜馳和南蓁行了大禮,“恭祝皇上皇後洪福齊天。”

南蓁上前將她扶起,一番虛情假意之後,拉著她走到姜馳面前:

“皇上的心頭肉可算是回來了,這下,皇上該放心了吧!”

這句話聲量頗高,聽得面前兩人都有些變色,姜馳立刻回道:

“自從廉王殉國,朕的確一直記掛著妹妹,廉王護國有功,自是不能虧待他的遺孀,今日終能將妹妹接進宮來照料,朕總算能放心了。”說著,他轉過身,正色看向南蓁:“至於日常照料的任務,就交給皇後了。”

南蓁臉上堆起笑:“自家親妹,現在又是宮中的姐妹了,臣妾自當盡力,皇上放心吧!”

姜馳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南殷屈膝謝恩:“承蒙皇上念廉王往日功德,施恩於臣妾,既進得宮來,臣妾自當盡心服侍皇上、皇後,鞠躬盡瘁,以效亡夫。”

姜馳滿意微笑:“貴人旅途勞累,快回宮休息吧。”說完,就帶著下人,徑直走了。南蓁臉冷下來,扭頭朝前走去,邊走邊道:

“我帶妹妹回宮,皇上怕永和宮讓妹妹觸景傷情,特賜了長春宮的綏壽殿給你。”

那是姜馳自小生活的住所,南殷的心為此牽動了,但是,眼下她有更著急的事要說:

“恭喜皇後喜得貴子,不知道……小皇子現下如何?”

南蓁頓了頓:“不勞妹妹費心,昀兒身體康泰,一切都好。”

原來他叫昀兒,原來他一切都好……僅僅是為了這兩句與他相關的話,南殷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幾個月了,她已經快被相思之苦折磨瘋了。

“那麽……”南殷試探著問,“臣妾是否有這個榮幸,去探望小皇子?”

南蓁直截了當地回答:“小皇子還小身子還弱,我不愛讓他多見人,免得傳上大病小情的,沒得操心——等大些的吧!”

雖然事先已料到,南殷仍然被這拒絕打擊得幾乎掉出淚來,她勉強低了低頭,強行忍住了:“是了……小皇子的健康是最重要的,” 她左右看看近旁沒什麽外人,低聲道,“有皇後娘娘悉心照料,臣妾放心。”

南蓁冷哼一聲,正色道:“我自己的嫡親兒子,自然盡心盡力,何須旁人掛心。”

南殷接不上話來,只得低低點頭,順勢抹掉眼角的淚水。

南蓁將她送至長春宮門口便離開了,南殷拼命逼自己忘記昀兒的事,打量起這座宮殿來。

不愧是先皇最寵愛的嬪妃和皇子住過的宮殿,從內到外都透著一股華貴之氣。東邊的綏壽殿上仍掛著姜馳的手書——“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南殷不由得想起她上次見到這幅字時姜馳溫柔的笑語:“游戲之作而已”。臉色終於有所緩和。

南殷住進這座仍似有著姜馳氣息的宮殿,暗自感謝姜馳這樣安排——的確,這座宮殿大概是整個皇宮中,最能給她安全感的住所了。然而她感謝的話一直沒機會說出口,因為第二天敬事房便來傳話,說按皇上旨意頭一個月不掛旋貴人的牌子,讓貴人好好休養。

傳話的太監一走,瑤兒便急道:“難道皇上忘了昔日的情分了嗎?昨日見面時也是一副冷淡樣子,現在又挑明了不讓侍寢!”

南殷卻因著這旨意心情頗好,甚至有心思戲弄瑤兒:“可不?這樣一來,瑤兒怕是要害了相思病了!”

瑤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氣得直跺腳:“小主說什麽呢!明知奴婢是為了您著急,卻要編排奴婢!”

南殷撲哧一笑,終不忍她生氣:“傻孩子,皇上這麽做,才是沒忘了往日情分,設身處地地為我好呢!”

瑤兒睜大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呆得可愛。

南殷耐心解釋道:“若是皇上真忘了我,大可不必迎我進宮,既然一天不差地迎了,足見他……但是集寵於一身,也就積怨於一身。這一年來皇上已經有了幾位嬪妃,將來還會有更多。若是我一來就被寵幸,怕是要被推上風頭浪尖了。更何況我是以照顧亡弟遺孀的身份進宮,等著借此興風作浪的人,怕是不少呢!”

南殷喝了一口茶,有些出神地接著說:“而且,這樣用心良苦地為我,卻是掐滅了我所有恨他的理由了……”這最後的一句話,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瑤兒嘆口氣:“奴婢聽不懂……奴婢只知道,小主為皇上吃了這麽多苦,若是皇上對不起小主,我就是拼了命,也要為小主……”

南殷笑著拉住她,打斷了她後面不知輕重的話,寵愛地嗔怪道:“傻丫頭,我知道的。”

雖然皇上命南殷自行休養,先不必拘泥宮中的規矩,南殷仍在第三天開始每日去南蓁宮裏請安,也因此終於見過了宮裏的幾位嬪妃們。

姜馳即位前年紀尚輕,連側妃也不曾娶,只有兩個貼身侍婢曾侍寢過,跟著進了宮,其中岑姓的那個曾經還懷了龍種,但很快不幸小產了,現在張姓的那個被封為官女子,岑姓的估摸念在吃過苦的份上,直接封了答應。

即位這一年,宮裏舉行了選秀,一共納了六位嬪妃進宮,大多是朝中親貴家的嫡女,分別是禮部侍郎家的湛貴人、大理寺卿家的袁常在、都察院左都禦史家的柳常在,兩個地方官江西巡撫家的梁常在和一個縣知府家的曹答應,還有一個比她們都要年長,身份也更加尊貴的——宮月如,被直接賜號麗,封為麗嬪,入主承乾宮。

南殷著實沒想到表姐宮月如也會進宮,幾年來她們鮮少接觸,她又總過得自身難保,還以為月如姐姐早已婚嫁,沒想到竟被留到了十九歲,直至嫁入宮中來。不過現在想想,她的父親是身為從一品官員,也早是姜馳的心腹,想讓女兒入宮看來也是情理之中。

南蓁在嬪妃們面前對南殷相當親切,而且因為在宮門口那時被姜馳搶白了一句,再沒敢說些什麽心頭肉之類的話。各位嬪妃眼看著皇上對南殷的態度,只當她是所謂的亡弟遺孀,皇上心生憐憫才接進宮來的,或許還靠上了皇後的關系,因此對她雖然冷淡,卻也沒什麽戒心,再加上她畢竟是皇後的親妹,她們還是有所忌憚的。宮月如則還是老樣子,雖然一副溫柔敦厚的笑容,仍跟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南殷察言觀色之下,不禁松了一口氣。

等到入宮的第七日,養心殿終於派人傳話過來,說皇上會過來用午膳。下人們歡天喜地地準備了一番,連李嬤嬤也露出難得的笑容,南殷的心也因著幾日未見激動起來,卻不敢露出聲色。

姜馳早早地到了,只帶了南殷也見過的,幾個最親近的下人。兩人在堂屋內一站定,李嬤嬤就領著下人們系數退了出去。

待大門從外面關上後,面對面站著的兩人反而一時無話。

南殷仔細打量著這個朝思暮想的男人。一年前因戰地生活曬黑的皮膚已經恢覆了白皙,眉宇間更增添了一絲沈穩和霸氣,其餘的,全都跟她記憶中的,那個令她魂牽夢縈的男人,一模一樣。

只是此刻,這個男人因為不確定自己的心情而有些拘謹——一個帝王不應該,也不可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的拘謹,南殷突然就心軟了,於是輕輕作揖道:

“臣妾見過皇上。”

這溫柔的話語給了姜馳信心,他突然大步地走上前來,一把把面前的女子揉進懷裏。

南殷沒有猶豫,也伸出手,輕輕地回抱住姜馳。

兩人相擁著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分開時,不約而同地望向彼此有些發紅的眼眶,都不禁微笑了起來,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人相攜坐下用膳,姜馳擋了南殷的手,親自為她盛湯,布菜。南殷見夾到她碗裏的菜都是她最愛吃的,不禁奇道:“皇上與臣妾同席並不多……”

姜馳笑了:“傻丫頭,那麽我問你,我最愛吃的有哪幾樣?”

“蓮藕、筍片、尖椒……”南殷正數著,臉上一紅,不說話了。

“那就是了,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姜馳簡短評價道。

南殷的臉又紅了幾分,執起筷子吃了一口菜。

“沒什麽人為難你吧?”姜馳關切地問。

“冷淡是有的,皇上最怕的嫉妒,卻是沒有。”南殷平靜道。

姜馳轉頭看她,見她明了地笑著,知她能體諒自己的良苦用心,心裏更覺舒暢。

姜馳打開了話匣子,從朝堂政事說到後宮瑣事,恨不得把這一年來的變化系數匯報,南殷只靜靜地聽著,或者說,貪婪地聽著。她望著面前的男人,心裏感慨,這樣日常的相處,對尋常人家來說是多麽平凡,對他們倆來說,卻是拼了全力,求了幾年的結果。這一次,她不打算,也不能,再放手了。

轉眼一個時辰過去,姜馳午後還有乾清宮的內廷議事,必須走了,但兩人都難免露出不舍之情。南殷將姜馳送至門口,姜馳回過頭來,牽住南殷的手:

“旋兒,我過幾日再來看你……五日,不,三日。”

南殷搖搖頭:“皇上既已如此鋪墊,又怎能前功盡棄……”

姜馳截住了她的話:“那就五日,不能再長了!你總要讓我有點兒盼頭!”

聽著這與小童嬌嗔無異的話,南殷不禁笑了:“好!就五日,臣妾也好有點盼頭。”

姜馳不能再留,終於送了她的手,快步離去了。

南殷屈膝於門口,像所有的嬪妃一樣,望著皇帝的身影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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