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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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殷做了一個夢,夢到幾年前一個美好的畫面——是在西山馬場吧,兩個人第一次偷偷跑出去見面,姜馳把一只巢裏跌下的雛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溫柔地笑著,說著話……可是突然間,他的面容猙獰起來,兇光畢露,手裏的鳥兒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副弓箭,端著它迅速地轉身瞄準了自己……

“啊!”南殷尖叫著醒了過來,滿頭大汗。李嬤嬤趕過來給南殷擦汗,似乎看出她從夢魘中驚醒,還輕輕地摟了摟她。南殷拉住李嬤嬤的手,搖搖頭表示自己不要緊。

李嬤嬤給她端茶過來,察言觀色地說道:

“郡主,方才陳太醫來過了。”

南殷慢慢回神,聽出她語氣似乎話裏有話,便擡頭望著她。

“陳太醫說……”李嬤嬤踟躕片刻繼續說,“郡主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方才反覆昏睡,怕是與這個有關。”

“……身孕?!”南殷停了片刻才驚叫起來,“身、孕?!”

李嬤嬤急忙說:“郡主別激動,奴婢已經請求陳太醫,先不要聲張了……您先想想,是不是告訴皇上……”

然而南殷楞楞地望著自己的肚子,緩聲道:“竟是……連尋死,都不得……”

瑤兒也在身邊,聽了她的話,趕緊勸到:“郡主千萬別再做傻事了……即使為了肚子裏的龍種……”

南殷仍怔忡著,只是擡起手輕輕地撫上自己的小腹,癡癡望著。

半晌,她擡頭道:“嬤嬤,瑤兒,你們先出去,讓我好好想一想。”

瑤兒怕她還要輕生,正欲說什麽,南殷搶先說道:“我不會再做傻事,放心吧。”

於是李嬤嬤和瑤兒在門口守了兩個多時辰,待擔心的程度越來越濃時,南殷的聲音終於響起——虛弱、悲傷,但卻帶著一份堅定:“瑤兒,叫武公公進來,嬤嬤,幫我端碗魚茸粥來。”

門外的兩人終於松了一口氣,急著去辦了。

南殷叫瑤兒布了紙筆,寫了一封手書給武公公,叫他務必親自交給陳太醫。然後端過粥大口喝下。

“嬤嬤,姐姐現在住在哪兒?”

“暫時安排在儲秀宮,待冊封典後方可入主坤寧宮呢。”

“備轎,我們去給未來的皇後娘娘請安了。”

李嬤嬤和瑤兒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隨即準備去了。

姐姐把南殷迎進儲秀宮正殿。許是聽說了她近來的遭遇,一時間並無言語。南殷打破沈默道:“恭喜姐姐將得償所願了。”

南蓁仍不能接口。

“見過爹爹了嗎?可還康泰?”

南蓁點頭,木訥回答:“已經官覆原職,爹爹本想去看你,怕你又難過,才說先等幾日。”

南殷也點了點頭,停了一下,長舒一口氣才說:“我……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南蓁猛地轉頭,睜大眼睛,恢覆了尖刻的神情:“你是在提醒我,我的後位怕是坐不久了嗎?!”

南殷望著她的表情變化,不禁笑了。這就對了,明明已經相見兩厭,這樣針鋒相對才是正確的相處模式——若連你也可憐我,那我便更加悲慘了。

南殷咬緊嘴唇,沒有意識到自己因為姐姐難得溫和的態度而突然想哭:“我沒打算告訴皇上,我要為馴兒守孝,也不能讓我的孩子這樣不明不白地出生。”

南蓁惡狠狠地盯著她:“所以呢?”

“所以,我是來跟姐姐談個交易的。”南殷不為所動,繼續說,“姐姐嫁入王府兩年多,若再不能生養,怕也是地位難保,不是嗎?……不如這個身孕,由姐姐來懷吧!”

見南蓁還是一副沒聽明白的樣子,她解釋道:“我會以為夫君守孝為名,去別苑一年,不會讓任何人看到我懷孕的樣子,這個孩子,是姐姐的。”

南蓁終於聽懂了,睜大眼睛,似乎在拼命消化這個信息,半晌,她艱難開口:“那麽,你要的是什麽?”

“我要你待他視如己出,”南殷低頭咬了一下嘴唇,聲音沈重,“要你,永遠不要告訴他真相。”

南蓁的臉色變了再變,最終應道:“成交。”

南殷滿意點頭,正欲告辭,姐姐卻開口譏諷:“懷了孩子都不告訴皇上,你這一招欲擒故縱用得不錯啊!”

南殷不理她,徑自向門口走去。但不知是不是懷孕一事更激發了姐姐的嫉妒心,她一路激動地追著南殷到門口,一邊說著難聽的話:

“這就是你想要的,是不是?讓皇上看得到吃不到,放著妻妾不愛,心心念念記掛著你!你從小就是這樣,最會耍心機了不是嗎?你早就看透了,對不對?你說啊?”

她大動肝火,忍不住上前搖晃著妹妹的胳膊,卻聽到南殷低低的一句:“我看不透……”

“什麽?”

她看到南殷擡起頭,眼裏已經盛滿淚水:

“我看不透,是被他念著卻不得不恨他更痛,還是至少可以陪在他身邊,看著他愛別的女人更痛……因為我的心,在經歷了那一切之後,已經死了……痛死了……痛死了……”

姐姐楞住了,這是妹妹在兩人鬧僵後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態,她慢慢放下手,卻被妹妹抓住,緊緊相握:“姐姐,你不知道,我多想和你交換……”

她反射性地甩開她的手,口裏也習慣性地說著狠話:“你果然還想跟他團圓,沒良心的東西……”她回頭走向窗前,逼自己不去理會妹妹蒼白的臉色,待南殷終於慢慢地走出門去之後,南蓁仰起頭,以免淚水湧出:

你不知道,我才多想跟你交換……

傍晚新帝再來,見南殷精神恢覆了些,感到很欣慰。

“太醫怎麽說?開了藥嗎?”

南殷沒有回答,只鄭重地對著姜馳跪下,行了個禮數周全的大禮。

“臣女於宮中守孝有違常理,但請皇上恩準,將亡夫靈堂設於西郊別苑,讓臣女出宮為亡夫守孝。”

“你就那麽急於擺脫我?”姜馳氣道,“你明知道,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你明知道我是被逼無奈……你明知道的,明明應該是這世上最理解我的,不是嗎?”

南殷低頭道:“臣女知道,但是臣女也無法忘記,亡夫死在皇上箭下。”

“我知道你定會耿耿於懷!”姜馳急道,“我本無意殺他!我本想射傷你,讓康王分心!以我的箭術,我有自信只讓你受點皮肉傷!是他擋在你面前……他自己要送死……”

雖然是惡狠狠的話語,卻因為說話的人幾近哽咽而沒了力度,姜馳痛苦地抱住自己的頭,像是想要把什麽畫面從腦海中驅散,喃喃道:“我沒想到,他竟會擋在你面前……我沒想到他為了你不顧生死……我早該想到的,因為若是我,也會義無反顧地,擋在你面前……”

南殷拼命忍住想要抱住他給他安慰的沖動,逼自己面無表情地一動不動。姜馳慢慢平靜下來,低低開口:“你憑什麽,以為我能讓你出宮?”

南殷閉了閉眼,開口道:“一年之後,臣女任憑皇上處置。”

“任憑處置?!”姜馳幾近崩潰,“你為了馴兒,竟能做到這一步?!”

南殷面不改色:“王爺是臣女的夫君。”

“夫君!夫君!”姜馳被這個字眼折磨得暴跳如雷,“除了你的夫君,你還記得什麽?!”

南殷迅速接口:“還記得,夫君死在皇上箭下。”

姜馳大叫出聲,把身旁所有的東西都掀翻在地。南殷仍低頭靜默,似乎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姜馳喘著氣停下來,絕望地望著南殷:“你記得你說的話,一年後,朕,定會讓你履約的!”見南殷仍毫無反應,他慢慢轉身,停了片刻後,終於拂袖而去了。

南殷擡頭目送著他憤怒的背影,一絲苦笑浮上嘴角。這幾年來,他的脾氣倒是長了不少……

新帝的身影消失很久,南殷才收回目光,不顧一片混亂,徑直走向他方才做過的那張椅子,把自己縮進去,貪婪地回憶他的氣息。

對不起……對不起……

南殷在心裏拼命地喊著。

對不起,只有這樣對你,才能稍微減輕我的罪惡感……對不起……

姜馳留在椅子上的熱度早已消失殆盡,南殷感到越來越冷,只好用雙手抱緊自己,更深地蜷進椅中。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了……

出宮的那一天,姜馳親自到宮門口給她送行。南殷怕自己失態,不敢久留,草草地與大家告別上了離宮的轎子。轎子漸行漸遠,南殷最終仍忍不住掀簾向身後看去。

那個挺拔的身影偉岸地立於人群之前,被嬪妃奴才們簇擁著,身上自然仍是那身尊貴的黃色。雖然心情如此覆雜,南殷仍不禁感慨,此時的姜馳,已經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是一個真正的帝王了。因著他對自己不同的態度和總以你我相稱,南殷一直對他已經登基這件事沒什麽實感——只到此時,才最直觀地感受到了。

南殷放下簾子,轉身坐穩,茫然地想到:不管從什麽意義上來說,那位一身明黃,守世人朝拜的男人,早已不再是她愛的那個馳哥哥,從此之後,他,無論對誰來說,都只是皇上了。

我的皇上……一年後,我還能再見到你嗎?如果能,讓我什麽樣的身份來面對你呢……

作者有話要說: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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