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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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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後的五十大壽是整個皇宮的大日子,壽宴在酉時舉行,然而申時剛過,王公親貴們就已經都到齊了,連久病在床的五皇子姜駁和年事已高的羅太傅也都在下人的攙扶下早早地落了座。男人們利用這難得的機會社交,女人們湊在一起聊些家長裏短。而南家姐妹則直接去了慈寧宮,親自幫皇太後整理妝容、挑選飾品。

南殷從李嬤嬤手裏接過朱釵盤,端給皇太後,南蓁挑了一個捧到她眼前:

“皇阿奶,今兒個的宴會您是主角兒,這個金穗釵最配您華麗的著裝了,您看行嗎?”

見皇阿奶點頭,南蓁便親自幫她戴在頭上,然後拿起銅鏡給她照。

皇太後看了看銅鏡,轉頭問南殷:

“殷兒覺得如何?咱們殷兒從小就對配色什麽的最有眼光了!上次你說好看的那個繡樣,哀家繡出來還真的配極了那雪緞呢!”

南殷不好意思地說:“皇阿奶可真折煞殷兒了,殷兒哪兒懂什麽配色呢?何況女紅這樣的細活兒,我繡上半個時辰就膩煩了,真正厲害的,是姐姐啊!姐姐的刺繡又精細又別致,前幾天她繡了一只小鳥,竟把真鳥兒都引來了呢!”

皇太後被逗樂了,回頭問南蓁:“可是真的?”

南蓁紅著臉說:“皇阿奶可別信殷兒,哪有那麽神呢?只不過是只小鳥恰好落在了我繡的臺布上而已——您又不是不知道,殷兒這張嘴,能把直的說彎了,死的說活了!”

皇太後哈哈大笑,一把扯過南殷摟在懷裏:“你看看你姐姐,這才叫大家閨秀!你這孩子啊,天資聰慧,什麽東西都一點就透,性子卻不像蓁兒那樣柔順,比個男孩子還淘,不愛女紅、不愛樂器,卻愛念書下棋。按說念書也沒什麽不好,你偏偏去念些不該念的,上次被你爹發現在念《孫子》,可討了一頓好罰,卻還不知悔改,又去念什麽唐傳奇?”

“皇阿奶那天聽到了?”南殷心虛地問,轉而又不服氣地撅起嘴,“誰說《孫子》是不該念的?分明是爹爹偏執,女兒家不能領兵打仗,看看兵法有什麽要緊?這樣不是更能當好男人的賢內助嗎?”

皇太後聽了,忍不住在南殷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把,接著又把她摟得更緊:“瞧這張利嘴,誰能說得過你?你性子這麽頑劣,嘴又這麽利,將來誰肯娶你啊?”

南殷聽得臉熱,順勢摟過皇阿奶的脖子,撒嬌說:“那殷兒就一輩子不嫁,陪在皇阿奶身邊!”

“呦!原來這張嘴不僅利,還能甜死人呢!”皇太後笑道。

這時有內侍進屋提醒酉時快到了,南家姐妹便一左一右扶著穿戴整齊的皇太後往外走,坐上去往太和殿的轎子。

壽宴準時開始,皇上為表重視親自主持,一眾禮節依次行過,終於到了開席的時候,助興節目也緊跟著登場。第一個節目樂器合奏結束後,換了衣裳的南家姐妹登上前殿,南蓁優雅地抱著琴走向左側,南殷在前殿中央站定。隨著美妙輕快的音樂響起,南殷翩然起舞,手臂上美麗輕盈的水袖飄向空中,一時間竟驚艷四座,整個太和殿鴉雀無聲。

一曲終了,隨著姐姐彈奏出的最後一個高音,南殷驟然停止了持續很久的高速旋轉,兩手輕盈一揮,將圍繞在身側的水袖收回,穩穩地落在地上,南蓁走向她身邊,兩人一起拜倒在地,朗聲說道:

“臣女南蓁、南殷恭祝皇太後玉體安怡,福壽無疆!”

皇太後這才緩過神來,驚喜地說:“竟是你們兩個!這真是哀家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禮物了!”

皇上也驚艷地讚道:“如此精妙的舞蹈、完美的演奏,可謂驚為天人啊!南將軍真是教女有方!”

皇後也跟著附和:“是啊!想來她們的娘孝敏先公主若在天有靈,也會很欣慰的!”

接著是眾妃嬪和親王大臣們的一致稱讚,其中以舞技著稱的梅妃問道:

“這舞可真稀奇,樂曲聽著是《胡旋曲》,跳得卻是似是而非,怎麽還有水袖呢?可把我弄糊塗了!”

南殷恭敬地答道:“不敢欺瞞梅妃娘娘,這段舞確實出自盛行於唐朝的《胡旋舞》。《胡旋舞》的精髓在於華麗炫目的旋轉。南殷愚笨,又苦於時間太短不能充分練習,於是擅自修改了一些細節,又加入了水袖稍掩拙技。娘娘見笑了!”

“何以見笑?”梅妃驚嘆道,“這《胡旋舞》本是西域傳入的舞蹈,中原人跳雖是好看,卻不免過分激烈,經南二小姐這一改編,竟在激烈中註入了一股柔美輕盈,既繼承了《胡旋舞》的精髓,又彌補了這舞不夠婉美的缺陷,真是錦上添花,妙不可言啊!”

皇太後笑得得意極了:“能讓舞技超群的梅妃讚嘆有加,可見我們殷兒是個不可多得的舞學天才啊!這樣的技能、這樣的用心,一定要重賞!”說著,把自己手上一對玉鐲摘了下來,對姐妹倆說,“這可是咱們大燕國皇族的傳家寶,賜你們姐妹一人一個,以獎賞你們的孝心!”

姐妹倆剛要謝恩,皇後又說道:“南二小姐這美極妙極的舞蹈不久可是會大盛於民間的,不如皇額娘給取個名字?”

皇太後讚許地笑道:“說得有理!既然集胡旋與水袖於一體,不如就叫《水旋舞》吧!”

皇上點點頭說:“皇額娘取得真妙!不如索性把這‘水旋’二字賜給南殷,以後世人一提到‘水旋郡主’,就知道此舞是她首創的了!”

皇太後於是笑得更開懷:“好一個‘水旋郡主’!殷兒,你覺得如何?”

本朝傳統,親王的女兒們臨出嫁時方賜郡主封號,姨家女兒得封的更是寥寥無幾,現在南殷未出閣便得此封,雖是為舞而賜,卻也是無上的榮耀了,南殷慌忙磕頭謝恩:

“臣女惶恐,謝皇太後、皇上恩典!”

等到南殷起身,眾臣及宮人們立刻齊齊地向她行禮道賀:

“恭賀水旋郡主,郡主殿下萬福金安!”

壽宴繼續進行,各位王公親貴搶著向太後祝壽、獻禮,氣氛漸漸熱烈起來。南殷也隨著大夥兒喝了幾口酒,因著剛才跳舞,又是穿了特制的水袖,只覺得燥熱難耐,於是趁著到內室更衣的當口,從側門溜出太和殿,拐到花園裏去透透氣。

早春的夜晚還是很涼的,南殷只呆了一會兒就覺得冷了,正要回去,卻聽見有人來了,知道自己這樣偷跑出來不好跟人解釋,於是一閃身躲到一棵木棉後面。

來的竟是長皇子和四皇子。

“四弟怎麽不在殿裏陪伴父皇,跑到這兒來幹嘛?”長皇子的聲音響起,在背人的地方,他那冰冷的語調裏透著毫不掩飾的濃濃敵意。

四皇子順從地回答:“馳兒覺得有些悶,出來透透氣,”接著,他雙手合十,對著長皇子作了一個禮數周全的揖,“臣弟恭喜大哥封王,康王千歲千千歲!”

“哼!四弟有禮了!”長皇子似乎更加不快,“可惜我是個不受待見的不祥人,連冊封典都沒能好好操辦,等明年輪到四弟你,想來定是要辦的像樣些吧!”

“皇兄何出此言?”四皇子立刻反駁,“父皇一向最反對繁文縟節,才會從簡操辦冊封典的啊!”

見長皇子冷冷地不答話,姜馳又討好地說:

“聽說皇兄婚期將近,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有幸成為我輩最尊貴的康王妃?”

“你這麽關心我要娶誰?”姜馭的聲音變得危險起來,“索性告訴你!我要娶的是蘭大學士家的長孫女,蘭慈!”

“那更要恭喜皇兄了,聽說那位蘭小姐秀外慧中,正是王妃的不二人選啊!”姜馳真誠地說。

“是不是秀外慧中我倒不關心,我只知道,大學士肯將孫女嫁給我,是看得起我這個嫡長皇子,有人如果要爭什麽,可要多費一番功夫了!”長皇子粗聲粗氣地說。

如此尖銳的話語,就連姜馳這樣平順的性子也有些受不住,然而他深吸了一口氣,很快恢覆了平靜:

“皇兄這是什麽話?馳兒聽不懂。馳兒只知道,有些身外之物並非馳兒之所求,馳兒只願一生簡單安逸,平凡終老。”

姜馭重重地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是嗎?原來四弟這麽超凡脫俗,與世無爭呢!真令我這個俗人望塵莫及了!”說完,一甩袖子,朝大殿的方向走去了。

姜馳目送著他離去,而後垂下眼睛,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南殷藏在樹後,聽到離去的腳步聲,又等了好久,仍聽不到什麽聲息,心想大概是四皇子隨著長皇子走了,便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張望,這一望,卻正好與靜靜站在樹下的四皇子來了個四目相對,嚇得南殷一聲驚呼:“哎呀!”

四皇子也受驚不小,好不容易才看清了眼前的人:“是……南殷妹妹?你怎麽在這兒?”

“四皇子?!”南殷一下子局促起來,身子僵硬地從樹後挪出,“您怎麽還在這兒?”

話一出口,南殷已知失言,而四皇子也馬上警覺到:“剛才我與皇兄的談話,妹妹都聽到了?”

南殷羞赧地低下頭:“南殷先前在這裏透氣,實為無心,請四皇子恕……”

“不打緊……”姜馳溫和地打斷了她的道歉,“只是……大哥他最近心情不好,又是初入朝堂,難免有些心浮氣躁,剛剛多喝了幾杯,說了些有口無心的混話,妹妹可千萬別當真啊!”

南殷急忙點頭:“南殷誤聽兩位皇子談話已是逾矩,自是該當做什麽都沒聽到的,請四皇子放心!”

姜馳讚許地笑了,接著又說:“對了,還沒恭喜水旋郡主得封呢!妹妹剛才那段舞跳得精妙絕倫,簡直讓人移不開眼睛,實在不愧於此封號!”

南殷急忙屈膝,笑容不免有些苦澀:“四皇子謬讚了!南殷以何德何能配得起這封號呢?”

姜馳善解人意地笑道:“妹妹不必多心!雖說本朝郡主大多在出閣時得封,但妹妹是因舞得號,自然不能相提並論。況且……”姜馳放低了聲音說,“南將軍近來屢立戰功,皇上褒獎他的女兒,親貴大臣們都心知肚明,自是無可厚非的。”

原來是因為爹爹!明白了這一層,南殷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真心地笑開:“多謝四皇子開解!”

姜馳搖搖頭:“妹妹為何這麽生分?妹妹叫六弟馴兒,如果不嫌棄的話,也喚我的名字吧!”

南殷愉快地答應著:“好啊!那我叫你馳哥哥!哥哥也別連名帶姓地叫我了,就叫我小名吧!”

姜馳點點頭,微笑說:“妹妹剛被封為水旋郡主,我就叫你旋兒如何?”

“好極了!”南殷喜道,“旋兒,旋兒,聽著可比殷兒好百倍呢!”

姜馳忍俊不禁,南殷望著他的笑臉,心裏一動,突然覺得這園子裏的空氣竟熱了起來。

夜裏,南殷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索性跑去姐姐屋裏,擠到榻上跟她一起睡。

“姐姐……你說為何長皇子的冊封典辦的無聲無息?記得咱們小時候,十二皇叔的冊封典可是辦的風風光光的呢!就連咱們這些小孩兒都被邀去觀禮……”南殷猶豫了許久,終於把自己的疑問說了出來。

“怎麽突然想起問這個?”姐姐轉過身來望著南殷。

“就是……就是突然想到的啊!”南殷有些心虛地說,“剛才宴會上,聽到有人叫他康王,我才反應過來,原來長皇子已經是王爺了呢……”

“是啊!比起十二皇叔當年的冊封,這次典禮簡直有些不值一提!”姐姐感慨道,“至於為何?還不是因為十八年前盛傳的天煞之說?按照那個說法,若是大肆操辦了冊封典,長了他的福氣,還指不定要克多少人呢!皇上哪敢拿自己其他兒子的命犯險?”

南殷嚇了一跳,壓低聲音對姐姐說:“別瞎說!長皇子的天煞之說不是說在四皇子平安出生後就不攻自破了?”

“可他畢竟克死了緊接著出生的兩個皇子不是嗎?”姐姐不依不饒地說,“皇上到現在仍然子嗣單薄,雖然嘴上不說,心裏能不存疙瘩嗎?要不然長皇子堂堂先皇後嫡長子,這些年來怎麽一點兒也不受寵?”

南殷聽得不服氣,出口反駁:“長皇子不受寵?我怎麽沒看出來?皇上對幾個皇子一向不都是一碗水端平的嗎?就連五皇子也是該有的一樣也不少啊!”

“你自然看不出來了……”南蓁無奈地說,“你……你心眼太寬!你不知道,大事兒上一碗水端得平,但私心要是有,小節上卻是藏不住的,也恰恰就是這些不起眼的細節,經年累月的攢起來,傷得人最深,最痛了……”

見南殷聽得似懂非懂,姐姐嘆了口氣地摟住她說:“行了快睡吧!別去想那些烏七八糟的了,也不是你該操心的!”

南殷點點頭,聽話地閉上眼睛,像失去母親後的多少個夜晚一樣,依偎在姐姐懷中安心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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