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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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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過後,天氣越發和暖起來。三月十五這天,宮裏舉行棋奕大會。南殷借著去給皇太後請安的機會,帶著丫鬟瑤兒躲到舉行大會的園子門口,探頭探腦地張望了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沒走幾步,擡頭就見四皇子姜馳帶著隨從走了過來。

“馳哥哥!”南殷沒有忘記兩人間的約定,微笑著向他行了個平輩禮。

姜馳親切地笑道:“旋兒也來了?既然來了怎麽不進去?”

南殷嘆了口氣:“雖說這棋奕大會不限男女,可整個園子一位女眷都沒有,我雖莽撞也知道進去實在不妥……只可惜了這次切磋棋藝的好機會!”

說著,還是禁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滿目遺憾。

四皇子忍俊不禁,想了想上前說道:“我倒有個法子,讓妹妹不必覺得不便,也不至錯失良機。”

南殷一聽來了興致:“什麽法子?”

姜馳卻故弄玄虛起來:“今兒個天氣這麽好,妹妹不妨去禦花園賞賞花,一個時辰之後,我便來告訴你到底是個什麽法子。”

南殷聽得迷糊,只得點點頭,領著瑤兒往禦花園裏去了。

不到一個時辰,姜馳就出現在了禦花園。南殷迎了上去,目光被他手裏拿著的玉牌吸引——

“馳哥哥竟已得了本次大會的頭名?”南殷難掩驚訝地問道,“在短短一個時辰裏?”

姜馳笑著不說話,倒是他的貼身太監小景子獻寶似的說:“我們主子怕郡主等急,特要求把大會改成擂臺形式,主子一會兒功夫連贏三盤,贏得又都是前幾屆的頭名,就再沒人敢上來挑戰了!”

“真的?!馳哥哥連姜驍世子也贏過了?”南殷忍不住驚呼,聽說去年大會的頭名——九皇叔的長子姜驍是個棋奕天才,已經快三年沒輸過一盤棋了呢!

小景子自豪地說:“那是自然!”姜馳則揮揮手示意他噤聲,平和地笑道:“這就是我說的法子了,素聞妹妹棋藝了得,那麽讓我這個頭名陪妹妹對弈幾局,不知能否消減旋兒的遺憾?”

竟是為了這個!南殷驚喜之餘又感動於姜馳的用心,臉一紅,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麽好了。

這時,小景子突然輕咳一聲,用眼神指了指園子一角——南殷望過去,見一個身影匆匆從樹蔭下閃過,好像是個小太監。

南殷疑惑地轉回頭,姜馳突然朗聲說道:“旋兒要回府了嗎?我跟幾個表兄弟約在宮外吃酒談棋,不如順路送旋兒回去吧!”

聽到不能馬上對弈,南殷不免失望,但還是順從地答應著,被四皇子扶進了出宮的轎子。

然而轎子卻沒有停在南府門前——“這是哪兒?”眼前是一處陌生的宅院後門,南殷上下打量著問道。

一直騎馬隨行的四皇子,此時已經下馬走了過來:“這是京城最有名的飯館兒‘一品香’,裏面的雅間環境很不錯,在這裏對弈,應該不會掃了妹妹的興。”

“馳哥哥不是說約了幾個表兄弟?”南殷問。

四皇子略顯赧然:“請妹妹不要見怪,這話是說給別人聽的……”

南殷想起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恍然大悟:“是禦花園裏的那個小太監?”

“正是……”姜馳有些出神地說。

南殷驚訝極了,正要接著問,姜馳卻已經笑開了:

“你看我,跟妹妹說這些沒用的幹嗎?旋兒只當沒聽見吧!這邊請!”

知道他不想說下去,南殷也只好作罷。

這盤棋下得異常艱難。二人忘我投入,每步棋都走得小心謹慎,待到終於分出勝負,已經過了兩個時辰,連晌飯的時辰也錯過了。

南殷吃驚地望著棋盤,喃喃自語:“明明我已經略占上風,到最後為何功敗垂成?實在難解……”

四皇子謙遜地笑:“當局者迷,妹妹心思縝密、棋藝高超,只是太過戀戰於陣首,給了我聲東擊西的機會。”

“原來如此……”南殷的目光終於從棋盤離開,佩服地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水旋服了!”說著,竟朝四皇子豪氣地做了一個男子的揖,逗得姜馳笑出聲來。

“似已過了申時了呢!妹妹不餓嗎?”姜馳體貼地問,“這‘一品香’的乳鴿可是遠近聞名呢!不如一起嘗嘗?”

見南殷點頭應允,姜馳便叫小景子去點了酒菜,酒先端上來,他親自給南殷斟了一小杯:

“棋逢對手,是人生一大樂事,姜馳在此敬妹妹一杯,旋兒隨意!”

南殷還從未在外面喝過酒,興致極高地舉杯道:“哥哥過謙了!旋兒怎能與哥哥同日而語?只盼以後有機會,再向哥哥討教!”

席間相談甚歡,南殷抓住這難得的機會問姜馳:“哥哥知道李清照的《詞論》嗎?”

“就是那篇‘歷評諸公詞,皆摘其短’的‘李易安雲’?”姜馳問。

“正是!”南殷歡喜道,“哥哥對此文作何解?”

姜馳略作思考,答:“無可厚非。”

“連她批蘇軾詞為‘句讀不葺之詩’、‘往往不諧音律’也是無可厚非?”南殷不讚同地問。

姜馳微笑著說:“這話雖似有些過激,卻不是一家之言,連蘇子自己都說,平生有三不如人,唱曲即是其中之一。宋朝陳正敏的《遁齋閑覽》也說‘子瞻之詞雖工,而多不如腔,正以不能唱曲耳’。”

“真的?”南殷嘆服道,“如此便是‘無可厚非’了。哥哥有所不知,為了那句‘句讀不葺之詩’,我可是氣了李清照一段日子了呢!”

姜馳噗嗤笑出來:“李易安若是泉下有知,可是要覺得冤屈了!”

南殷也忍俊不禁。

後來說到未來志向,姜馳真誠地說:“身在皇家,男兒理當為國效力!妹妹你呢?”

南殷笑道:“一介女流,焉談志向?旋兒只願求得知心人,‘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恩愛兩不疑……”姜馳重覆道,“妹妹如此才貌,誰若能做妹妹的知心人,真是三生有幸啊!”

這話說得著實誠懇,南殷登時臉熱起來,幸而四皇子及時轉了別的話頭,才不致尷尬。

不覺已近酉時,姜馳差了小景子和兩個侍衛送南殷回府,臨出門前又讓人買了兩壺酒帶上。

“這兒的酒就這麽好喝?哥哥方才已經喝了不少,現在還要帶走?”南殷打趣地問。

姜馳卻搖搖頭說:“旋兒有所不知,這‘一品香’的酒並非只能澆愁,還能化幹戈為玉帛,解戾氣為祥和!真真是不可多得的好酒啊!”

南殷聽得糊塗,還待追問,姜馳卻上前一步,急說:“看這天是要下雨了,妹妹快回去吧!當心淋濕了傷風!”

南殷這才註意到天色已經暗了,便帶著瑤兒急急忙忙地坐進轎子,在小景子的護送下,往南府去了。

幾日之後,梅妃的女兒五公主姜嬈過百日,南家姐妹也進宮祝賀。姐妹倆將賀禮奉上,便跟其他表姐妹們圍在一起逗小公主,南殷活靈活現地扮了幾個鬼臉,逗得小妹妹咯咯直笑。

梅妃娘娘忙著應酬,等到親戚們差不多到齊,才有功夫抱起小公主,看見身邊的南殷,便高興地對女兒說:“嬈兒來認認人,這是你旋姐姐,飽讀詩書不說,舞跳得又好,真真是個才女呢!將來要像你旋姐姐一樣,聽見了嗎?”

南殷不好意思地說:“要論才情舞技,哪有人能跟梅妃娘娘相提並論呢?有其母必有其女,咱們嬈兒不用說將來準能才貌雙全,不說別的,光看這酷似娘娘的眉眼和氣質,就知道是個標準的美人胚子!”

梅妃被捧得美哉樂哉,感慨道:“聽皇太後說我還不信,現在才算見識,咱們水旋郡主這張嘴啊,真比抹了蜜還甜呢!”說著,竟問南殷要不要抱抱妹妹。南殷受寵若驚,小心地伸手抱過來,姜嬈倒也不認生,軟軟地靠在南殷身上,一雙大眼只盯著她看,惹得南殷心裏一片柔軟。

“看來嬈兒很喜歡旋姐姐呢!”梅妃眉開眼笑地說。

在梅妃娘娘的承乾宮裏用過午宴,親眷們陸續告辭,小妹妹在南殷懷裏睡著,被奶娘抱走後,南殷和姐姐也起身告辭。南府的轎子停在承乾宮外,走出去的路上,南蓁跟妹妹耳語:

“聽說了嗎?棋奕大會那天,四皇子在宮外喝了個爛醉,被宛妃娘娘罰跪了一整夜,傷風發了兩天的燒呢!”

南殷聽得心裏咯噔一聲,不禁驚呼道:“爛醉?!”

“可不是嗎?”南蓁撇撇嘴說,“白天才拿了頭名出盡風頭,讓人以為他韜光養晦多年,終於要開始爭取些什麽了呢!晚上卻緊接著出了這醜事……現在,每個人都在說四皇子玩物喪志、難成大器呢!”

南殷震驚地望著姐姐,腦海中迅速閃過那天在“一品香”裏四皇子說的話:“旋兒有所不知,這‘一品香’的酒並非只能澆愁,還能化幹戈為玉帛,解戾氣為祥和!”

南殷恍然大悟,隨之而來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覆雜情緒——她突然停住腳步,對姐姐說:“我怎麽忘了!皇阿奶剛才差人叫我順便去一趟慈寧宮呢!姐姐先回去吧!”

南蓁楞了一下,隨即拉住她說:“皇阿奶叫你什麽事兒啊?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南殷急急地拒絕,“沒什麽大事兒,我一個人去就行了!一會兒我會坐宮裏的轎子回府,姐姐先走吧!”

說著,已經掙開南蓁的手,提著裙子往回跑了。南蓁望著她的背影,回頭看見下人們都靜立不動,立刻垮了臉喝道:

“都是木頭嗎?杵著做什麽?我們走了!”

南殷自然不能去慈寧宮——聽說皇太後這幾天根本在清修,任何人都不見。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哪兒,該做什麽,才能平覆心中這異樣的感情。她最後決定去禦花園,一來有人問起來好解釋,二來那裏多少跟那天的經歷有些聯系。

南殷站到禦花園裏那天她跟四皇子說話的地方,一個看園子的小太監上來問郡主要不要奉茶,她恍惚地搖了搖頭。小太監知趣地行禮走開,南殷望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那天他們看到的那個背影——這樣想來,那個小太監的身形,真是像極了長皇子身邊的小瑞子呢!原來如此……

“旋兒?”一聲輕喚把南殷的思緒拉回,她轉過身——竟是四皇子!

“旋兒怎麽獨自在這兒?”姜馳笑容依舊,只是細看之下似乎有些憔悴。

“我……”南殷的一張巧嘴這時竟也不管用了,索性不管不顧地說,“聽說馳哥哥害了傷風,可好些了?”

姜馳笑得更開:“讓妹妹見笑了,已經全好了。”

南殷點點頭,接著小聲問道:“那麽,‘幹戈’已經化為‘玉帛’了嗎?”

姜馳楞了楞,眼神一變,似乎開始用一種全新的眼光來看南殷,半晌緩緩開口道:“妹妹都看明白了?”

“是!馳哥哥為了我才在棋奕大會上出風頭,不想卻引得不少流言,連長皇子也吃了心,竟立刻派人查探,哥哥只好用‘醉酒’來平息流言,也好消減長皇子一族對你的敵意。都是因我而起……”南殷不無歉意地說。

四皇子嘆道:“沒想到旋兒竟是我的知音呢!只是妹妹不必自責,棋奕大會是我自己魯莽,況且,大哥對我的敵意和查探又豈是一日兩日……”

南殷想起皇太後生辰那天兄弟倆的對話,忍不住一陣心疼,又問:“那麽,如今長皇子的敵意有所消減了嗎?”

“料想是有的,”姜馳回答,“既然大哥不肯相信我無心與他爭,就只好讓他相信我無力爭奪了。”

“那哥哥要如何實現男兒之志?”南殷追問。

“為國效力,可不只有統治這一種法子啊!”姜馳微笑地回答。

證實了自己所想,南殷嘆服地說:“馳哥哥如此深明大義,卻要被親貴們誤解,真是委屈哥哥了!”

姜馳搖頭:“不知者無罪……何況,不是有旋兒了解嗎?姜馳自問足矣。”

南殷聽得心裏一動,擡起頭,觸到四皇子深沈的目光,一時竟忘了移開眼睛,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註視著……就這樣對視片刻,還是姜馳忽地轉頭,南殷登時羞得無地自容,低下頭不知如何是好。這時,頭頂傳來一聲輕嘆:

“若旋兒不是南家的女兒……”

“什麽?”南殷驚訝問道。

“沒什麽……時候不早了,我差人送妹妹回府吧!”姜馳說完便匆匆忙忙地轉身去叫人,再不肯多看南殷一眼。

南殷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心裏念道,不是……南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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