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有些餓，我點了份麻椒鴨面，坐在拉面館最顯眼的位置等餐，店裏放著首老歌，《泰坦尼克號》的主題曲，中文譯名有很多，我最喜歡的是“我心依舊”。

對面的椅子忽然被拉開，我驚喜擡頭：“怎麽這麽……”

“你在等人嗎？”站在桌子那頭的竟是一身夏季制服的顧南之，他神色有些疲憊，笑容卻依然燦爛，“我方不方便坐下來？”

我扯了個笑容，“當然，你要吃點什麽？”

“不用，剛在飛機上吃過了。”他把警帽掛在椅背上，揉了揉臉說，“在外面看著像是你，果然沒認錯。”

“你這是打哪兒來的，眉州嗎？”我記周警官說他八月才正式調來Ｔ市，不該這麽早現身的。

他搖頭，“出了趟公差，領導讓我先來Ｔ市報道，把住的地方安頓好，省得下周過來手忙腳亂。”

我笑，“那就好，還以為錯過了給你接風。”我的面上來了，我又問了遍要不要吃，他揮手，說真心不餓。我樂了，把果汁推給他，“那這個給你喝，冰冰的，一下就醒了，看你困得很。”

他有些不好意思，解釋道，“有幾天沒好好睡了，可不是看見你就又飽又困的意思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真幽默。”

顧南之沒離開的意向，我囁喏開口，“跟你一起抓壞人的小夥伴呢？他們不要你啦？”

他放下飲料，笑了笑，唇邊的酒窩一閃一閃的，“他們還得去省廳開會，我本來就不想湊熱鬧，看到你想著有向導了，肯定走不丟，就跟他們提前告別了。”

哎，你真會挑時候啊，本來還準備自導自演一場道歉加表白，這下還是算了吧，我臉皮尚淺，帶觀眾的劇場目前不適用。

“好啊你放心，我肯定不會帶錯路，但是得等一會兒。”我擦了擦嘴，拿過一旁信插裏插著的Ｔ市行政圖，又從包裏翻到筆，“我說要給你畫美食地圖的，正好有這個，我給你直接標好了。”

“好，別著急，慢慢來。”

我把特色小吃街、美食城，還有比較有名的飯店都在地圖上圈出大概位置，又在背面寫上具體註解，“我比較窮，只知道公交和地鐵的線路，其他的你問同事好了。”

“足夠了，我也只是小康。”

我笑笑正要說話，看到店外疾馳而來的雷厲行，忙站起來，笑著揮手，要不是還有一絲理智，早喊起來了。

雷厲行額角滲出汗珠，頭發有些亂，表情很凝滯，聲音卻無比溫柔，“歡迎回家。”他抱住我輕聲說。

雖然我很不好意思，但想到好不容易才走到這步，緊緊回抱著他，努力把淚意眨回去。

真正的驚訝只有零點一秒，真正的驚喜也沒有多久，畢竟是在外面，雷厲行拍了拍我背松開我，轉身對顧南之伸手問好。我這才想起來還有個熟人，臉刷的紅了，顧南之笑著回握，又提示我：“萌萌，也不介紹一下。”

我“哦”了聲，手搭在雷厲行胳膊上，他身體一僵，眉卻展開，我厚著臉皮說，“這是我男朋友，雷厲行。”又害羞地對雷厲行介紹警察先生，“這位是我媽媽的同事，刑偵能力一級、人品特級的顧南之。”

雷厲行點頭，“聽說過顧警官的大名，兩年前破了雲林縣分屍懸案的神探，很高興認識你。”我有些驚訝，這麽威武啊！顧南之笑笑，既不謙遜也不自得。

走出餐廳，顧南之隨手把警帽扣到頭上，開口跟我們告別。我知道他是覺得尷尬，忙道：“你不是都跟同事分開了麽，這兒離市裏又遠，你人生地不熟的丟了多不好！”

他擡手摸鼻子，“我看起來很傻很天真嗎？放心好了。我同事告訴我中線大巴的終點離市局很近，我一個人坐大巴反而方便。”

我還沒說話，雷厲行已經出聲拒絕，“顧警官是客，我們要讓你一個人回去，心裏過意不去，你就別客氣了，安心跟我們走，讓我們盡盡地主之誼。”

顧南之笑著擺擺手，“雖說盛情難卻，可我還是得卻一下，我是老值夜班，可頭發還沒掉光，當不了燈泡。今天去局裏有一堆事兒，等我正式調過來，肯定通知你們，萌萌，你可還說要給我接風洗塵呢，到時候別推辭就好。”

我看了眼雷厲行，他一臉隨你便的表情，我暗暗吐舌，笑著跟顧南之告別。

顧南之一走，我迅速從他臂彎抽出手，說實話這造型我就跟我爸擺過，拉著他真有點不好意思。雷厲行瞇著眼看我，一臉的高深莫測。我裝淡定很有一套，笑著問：“還不走嗎？”

他挑挑眉，擡手勾住我脖子，我還沒反應過來，一下撞他身上，臉頰頓時發燙，不用照鏡子都知道肯定充血了。雷厲行偏不說話，只笑著看我掙紮，我再裝不下去，低下頭不看他。

“這就對了嘛，害羞就是害羞，害羞又不犯法，怕什麽？”我沒有！我想反駁，擡頭見他雙眸發亮，終是咬了咬牙閉口不言。

雷厲行繼續道：“來的路上我就想，看在你終於幡然醒悟的份兒上，一定要好好犒賞你，可沒想到我剛被扶正，就冒出個戰略對手，見靜好，說說吧，能讓你挎著我胳膊說我是你男朋友，那警察哥哥是個什麽來頭？”

我張大了嘴巴，這都能看出來？他似笑非笑，我忙坦白，“這不回了趟家麽，我媽說我是明日黃花，非讓我去相親，我拗不過……不過我絕對沒有被警察哥哥的美□□惑，當場就拒絕了！但是他要調來這邊工作，於情於理我都得好好接待，今天碰上我就想順便再堅定一下立場，防患於未然，你覺得呢？”

他嗤的一笑，“你還真自戀，不過我覺得你做得對，這種事寧可臉皮厚點也別不清不楚。”我重重點頭，他擡手輕拍了下我腦袋，“走吧，女朋友，我們回家。”

他牽我的手，我跟著他朝前走，心砰砰直跳，一直都覺得牽手是比擁抱更親密的舉動，擁抱表示歡迎和祝福，牽手卻是彼此的信任。只是我這會兒可能太過緊張，手心沁出一層薄汗，黏黏的，不怎麽舒服，卻實在舍不得放手。

回市區的路上，雷厲行跟我說了好多，關於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工作，也說他跟陳哲的男友如何認識，笑著提議以後可以一起聚聚，我聽了很痛快地點頭說好，他一路暢所欲言，這會兒卻有些卡舌頭，過了好久才伸手用力握了下我的。

我知道他沒想到我的態度會變得這樣徹底，那句話應該只是試探，並沒有抱我會回覆的希望。他始終沒有問我怎麽想通的，我也不願多說，許終南的話是一個原因，卻並不是全部，可從Ｂ市到Ｔ市兩個多小時的飛行時間，我思考良久，終於做出決定——我要跟他在一起。

既然塵埃落定，就別再作了。至於那些負擔，放得下就放，放不下也要裝著放下。

我笑著跟他談我在Ｂ市的收獲，除了和陳哲玩，我還一個人擠公交到處亂竄，原本很討厭擁擠，可因為帶著目的，大眾場合更能觀察到Ｂ市老百姓的日常習性，反而時時得到樂趣。

雷厲行問：“你那個電影什麽時候開拍？”

“什麽叫我的電影啊，還不確定呢。”我撇撇嘴，別看我這段時間忙得不亦樂乎，可我心裏真的一點底都沒有。他“呦呵”一聲，“你這麽不自信啊？”

我臉一紅，小聲反駁，“不是我不自信，而是城池影視的第一部電影，事關重大啊！”

他挑眉，“我怎麽記得城池影視之前已經推出過微電影了，導演除了程大腕兒，還有一個就是你。”

我嘴角不自覺上揚，“你真沒文化，宣傳片可不是微電影，不過你這麽一說，我心裏踏實多了。”我扭過頭看他，跟他抱怨我這段時間的狀態，“其實自從老板把劇本給我，我心態就比較奇怪，先是興奮得不行，覺得本子真是好，可遇而不可求，要是拍好了，我甩甩頭就能上臺領獎，我連感謝詞都想好了……”

雷厲行笑容加大，從側邊看露出的幾顆牙齒又白又亮，我心裏說不出的高興，繼續道，“可後來又動不動害怕，生怕我把這麽好的本子拍俗了，然後又糾結萬一我的方案不能打動老板怎麽辦，萬一我沒把握住這次機會，我得有多後悔。就這樣情緒反反覆覆的，我都快分裂了！”

雷厲行沈吟片刻，問：“你需要我治愈你嗎？”

我認真而虔誠地點頭。

他揚眉，眼中的笑意很深，“我給你說說我這幾年怎麽過的吧……到美國的第二年，我們學校辦了一場ERP沙盤實驗競賽，就是企業資源的計劃和管理，規定每組六人，我不耐煩跟別人合作，向校方寫了獨自參加的申請，可能因為平時成績好，那屆還真加了我這個特別組，我一個人在沙盤公司裏擔任了所有角色，嗯，你猜猜最後什麽結果？”

我笑，“你這麽愉快地提這件事，肯定閃瞎眾人的眼了。”

他搖了搖頭，“我只得了第二。”

“那也屌炸天了！”我崇拜道，“你單槍匹馬一人作戰，還能取得那麽好的成績，真給祖國爭臉。”

他笑著揉揉我發頂，接著說，“比賽的名次是按最後公司盈虧情況排的，得第一的那組我真沒看上，他們發展前景就只有賽場規定的那幾年，沒什麽勁，但第三名卻委實震撼了我，財務報表看著利索，上升空間大，而且他們那六個人合作得真是親密無間，其他組動不動就開會、甚至大吵大鬧，那一組除了剛開始討論了一陣兒，一直都很安靜，在我看來他們才是第一。”

我想了想，問他：“你那會兒是不是意識到合作的重要性了？”

“對，”他說，“我那時忽然意識到，運營一家公司不是搞科研，不是一個人就什麽都可以辦好，你也知道，我從前話少，不願同人多交流，那次卻給我了很大啟發。比賽結束後，第三組的那六個人分別被美國數一數二的大公司特招實習，我則是被昇亞的老總招進他們在美國的分公司。那個老總全程觀摩了比賽，找到我時只問了一句，他說你接受和他人合作嗎，我當時已經想通，當下點頭，他看了我一陣兒就擺出招聘合同，我這才走出了事業的第一步。”

我聽得津津有味，見他停下，忙問：“那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邊工作邊讀書提前完成了學業，正式進昇亞工作。”他見我一臉崇拜，彎了彎唇，“其實並沒有多厲害，工作上的經驗讓我的理論考試往往能答高分，二者相通，所以也算投機取巧……再後來就是兩年前，我被認命為美國分公司的CEO，我當時的心情同你現在應該差不多吧。”

我換了下位，理解他的意思，但還是揶揄道：“你也會緊張麽？我以為你只有一覽眾山、大權在握的酣暢淋漓呢。”

車子終於駛進市區，雷厲行放慢車速，一臉悠閑的樣子，他說：“現在我自然酣暢淋漓，可當時真的差點失態，公司的副總是我年紀的二倍還多，我每天都在他面前裝沈穩裝淡定，心裏頭卻狂躁不安，就像你剛才說的差點分裂。好在這個時候頂頭上司雖然遠在國內，卻漂洋過海寄了些南懷瑾的書給我，他沒指導我公司的事，只跟我說要修身養性、別失了大方向就好。我慢慢堅持了下來，到今年年初我回總公司，心理素質已經很好了。”

我驚嘆，覺得真勵志，又很八卦地問這位老總是哪位高人。雷厲行瞇著眼問我，一副看白癡的表情，“昇亞姓什麽你不知道？”

我抽了抽嘴角，呵呵道：“我只知道類似於蘇氏啊、秦氏啊這種公司的姓，其餘的太高深不很懂……”

他搖著頭嘆了口氣，感嘆了會兒才說，“昇亞是周式筠老爺子一手建立起來的，對我有知遇之恩的老總就是他，年初他患了場大病，招我回來，如今在新西蘭療養，他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偏偏那位大小姐志不在此，我在昇亞已經工作了五年，老爺子知我信我，索性把公司交給我打理，他仍是最大股東，我仍是打工的。”

我點點頭，雖然不太懂他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可我的關註點其實是在那位大小姐身上，按電視劇的走向，雷厲行不該追我的啊！我偷偷瞄他，他發現後笑問我怎麽了，我譴責了把自己天馬行空不知所謂，撓撓頭道：“你能抓住機遇，又是學霸，有今天的成就是必然的，我覺得你很棒！”

他右手伸過來跟我十指相扣，我心跳加速，聽見他溫柔地說：“同意！現在又有你，我志得意滿，再無遺憾！”

我因他豪氣萬丈的話濕了眼眶，嘴角卻控制不住地揚起，原來我對他這麽重要，真好。

雷厲行帶我回了他的住處，一進車庫就想起上次在這兒吃泡面的情景，不禁感嘆。隨他上了二樓，他把拖鞋扔給我，自己赤腳踩在地板上，我默默照他意思穿上超大號拖鞋，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心想可真是別扭。

“你在那兒傻樂什麽呢，冰箱有啤酒，自己去拿。”

我“哦”了聲，趿著拖鞋到冰箱前，起了罐啤酒，邊喝邊走向廚房，弱弱地問：“雷師傅要親自下廚麽？才三點多呀，早了點吧。”

雷厲行回過頭，嘆氣：“一聽就是外行啊，煲湯熬粥要的就是時間久，你中午剛吃了面，也就不做大餐了，簡單吃點好好休息一下，對了，你是傾向魚湯還是魚片粥？”

“魚片粥。”

“得令！去吧，看會兒電視或者躺會兒，別站著了，也不嫌腳疼。”

雷厲行的手藝的確上檔次，粥熬得軟滑可口、入口即化，魚肉十分鮮嫩，配粥的幾個小菜也香脆酸爽，我一邊點讚一邊狂吃，連喝了兩碗才罷手。

他見我目露崇拜，靠著椅背直挑眉。

“大神！你學習好、長得帥、有錢有地位、廚藝還這麽棒，還讓其他人活不活了？！”

“其他人指的是？”

我慚愧地指著我自己，他“哦”了聲，前傾身體，學著我一臉崇拜的樣子，開口道：“姑娘，你男朋友學習好、長得帥、有錢有地位、廚藝還這麽好，重點是他對你癡心不改，你這麽幸福還讓其他人活不活了？！”

我臉微紅，小聲嘚瑟：“那讓他們都別活了吧！”

他笑開，揉著我的發。

我吃人嘴軟，於是堅持刷碗，天知道我怎麽會這麽開心地做我最討厭的事。

一切就緒竟然也八點多了，雷厲行換好衣服，開口詢問，“我要去公司拿幾份文件，你是需要什麽讓我拿回來呢，還是我順道送你回去？我這兒床很多。”

“我得回去，我想今晚把材料整理好，盡快理順思路。”

他點點頭：“好，那我回辦公室睡，讓老貓一個在家。”

雷厲行給碟子裏倒上牛奶，拉著我去露臺，一只黑灰色的卷耳貓，它發現有人，睜開眼睛看過來，雷厲行鄭重介紹，“小靜，這是我的前女友，名叫老貓。你去跟她打個招呼吧。”我眼瞼一抽，斜了他一眼，卻只說：“你這名字起得可真好，我還以為真的是只老貓呢。”

我拿過他手上的牛奶，小心蹲下去，老貓的橢圓形耳朵一下子卷起來，我把牛奶碟放在它面前，鄭重道：“前輩，雷雷以後我接手了，您放心吧，來，喝牛奶，沒下毒！”

它還是卷著耳朵瞪著我，我無奈，回頭攤手：“你看，我都跟你似的神經病了，它還是不接受我。”

雷厲行敲我的頭，拉過我的手一起撫摸老貓，它漸漸放松下來，耳朵慢慢舒展，又乖巧地伸舌舔了口牛奶，低低地“喵”了聲。

我一笑，雷厲行的第一個家人總算是接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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