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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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水沖刷碗沿,臉上的麻意終於消退,心跳也漸漸平穩,誰都知道等死可怕,死卻一點也沒什麽的。

我甩甩手走出廚房,困惑道,“這麽早?你給回個電話唄,看什麽事兒,我去換衣服!”說完我就進了臥室,竟然還下意識地反鎖了門,看了雪白雪白的天花板好一會兒才挪著步子找衣服。

陳哲說,雷厲行問需不需要免費司機,她給回絕了,倆姐妹的私人時間總不能老有個爺們兒攙和吧!不過她提了我們下午想去“時光”看房子,問可不可以給把鑰匙什麽的,雷厲行欣然同意,說到時候給他打電話。

我誇她做得好,其他調侃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就這樣吧。我扔了套自己的衣服給她,“你先穿我的,咱去商場再換新的,姐姐我都快是大導演了,今天要提前當你的錢包。”

T市陳哲並不陌生,我上大學期間她常常來騷擾,我們借著學生證的光,五折逛遍了周圍的名勝古跡好山好水,所以這次就只打算一起逛逛街聊聊天,好好享受這晨光溫煦、歲月靜好。

我們感情一直好,但很奇怪,高中卻從沒說過考同一所大學的話,高考後我們一南一北,我留在離家近的T市,她去了B市,見面之後除了吃喝就是玩樂,KTV、游樂場、電影院、酒吧,唯獨沒逛過街,這在好朋友之間是非常遺憾的一件事。

換好衣服出門,磨磨蹭蹭地到鼓樓大街,各大商場都剛開門,又是工作日,時間又早,這邊人很少,導購的笑容也比高峰期燦爛。我跟陳哲每家店都進去,換手機殼、買小飾品、試所有好看的衣服,甚至連過季的春裝都要穿一把,她紮著鑲著水鉆的頭巾,我戴著竹編的涼帽,一邊挽著彼此、一邊掛滿購物袋,穿著剛剛買的一模一樣的小高跟,跟瘋了一樣穿行在一棟又一棟的大廈裏。

陳哲要做指甲,我嚴詞拒絕,都是要當導演的人了怎麽能整得花裏胡哨的!我要吃街角那家雲南夫婦賣的烤乳扇,她拽著我直接就走,穿得這麽優雅,怎麽能撇著兩條腿彎腰吃這麽毀形象的東西呢!我哼了會兒說,下次見面就去做指甲、那時候我肯定導演的位子都坐穩了!她拍著腦袋提議,下次咱穿運動服出來,吃烤乳扇、吃魷魚,吃臭豆腐!

還沒結束這一次,就期待著下一次了。

逛得太過酣暢淋漓,急需一頓飽餐,MIN離這兒很近,我雄赳赳氣昂昂地帶著她往那兒走,告訴

她我新發現的這家店有多讚。

看得出來許終南很愛陳哲,吃飯時又接到他電話,陳哲也很給力,無視她身邊的我和周圍其他客人,跟男朋友互報行程、互道平安,配上她甜甜的笑容,我身上直起雞皮疙瘩。陳哲把電話遞給我,特別風情地說,“南南要跟你說話!”我“嘔”一聲差點吐出來,陳哲把電話塞給我,開始吃我剛烤好的魷魚。

我盯著她的嘴,恨恨地問好她男人。許終南哈哈哈的招牌笑聲響起,這次說話比上次還隨意,一點都不客氣,“我家小哲就拜托你照顧了,就算你倆關系好,你也不能欺負她,她只能被我欺負!等這段時間大家都忙過去了,我親自去T市接您過來玩兒,保準兒讓您享受米歇爾來華的待遇!”

我聽他說完,立刻開罵,“什麽叫你們家小哲?!什麽叫只準你欺負她?!你憑什麽欺負我們家哲哲呢?她是我的!”

陳哲扶額,我冷笑了聲,小樣,知道被肉麻到是什麽感覺了嗎?許終南表示反對,卻不糾纏,很快轉開話題,貼心周到地囑咐我們逛街註意安全,我無語地跟他說再見,陳哲再度接過手機,一個勁地點頭,然後又輕柔地說註意身體少喝酒,戀戀不舍地再見說完說拜拜,幾次之後才終於掛機。

她特別滿足地看著我,“沒辦法,南南越來越粘人了!”

我怒,“姐姐,你也表現得很粘人好嗎?你都沒這麽對過我!”

她聳聳肩,“吃醋了嗎?吃醋就對了,聽說好朋友之間是會吃醋的哦!”

我元氣大傷,又去夾了一大盤肉慰藉自己。

吃完飯下樓,看見街對面有一家很獨特的店,大大的招牌上只有兩個仿真樹幹搭的字:信鋪。我看了兩眼要走,陳哲卻拉著我過馬路,我詫異地打量著她,這丫頭不是最煩偽文藝了嗎?

推開門進去,裏面光線有點暗,像是把外界的大太陽全部隔離,大廳放了許多張小桌子,客人卻很少,零散地分布開,陳哲拉著我坐下,小聲說,“怪有意思的,先看看!”

長相清俊的服務生端著托盤過來,給我們放下兩個信封、一打漂亮的高級信紙和兩支鋼筆,笑著問,“還有什麽需要嗎?本店提供茶點。”

陳哲埋頭看桌上的介紹,我直接問,“我們第一次來,您能給介紹下嗎?這是幹嘛的,給誰寫信?”

他笑著說,“可以給任何人寫信,我們可以保管,也可以幫您寄出去。”

我好像在網上看過這種店,“是不是可以預定時間,你們會按時寄,十年後也行?”

他想了想,有些歉意地說,“十年後我肯定不在這兒幹,所以沒辦法確定地回答您,但是老板是個很好的人,即使這家店倒閉,也會把倒閉之前所有的信件處理好的,我相信她。”

“你們老板是個女的吧?”陳哲擡頭笑問。

服務生點點頭,臉上泛起紅暈,我有些想笑,竟然還有這麽實誠可愛的人,估計還是個小孩子。他離開後,我問陳哲,“我們寫了寄到哪兒?誰知道以後會住哪兒,家裏的地址不想寫。”

“一定要給自己寫嗎?”她說,“我們寫給對方好了,不寄,讓他們保管,要是十年後這家店還在,咱倆逛完街再來看。”

“真矯情!”我傲嬌地撇撇嘴,思緒飛到十年後的午後,笑起來,“可是好像很棒,寫吧!”

陳哲起身坐到另一張桌子上,“我要好好想想,有好多話想說呢!你不要影響我!”

我拿起鋼筆,有點懷念,好久沒用了。

寫什麽呢?窗外一個拾荒者彎腰把瓶子撿到袋子裏,又順手把地上的香蕉皮扔進垃圾桶,我嘆口氣,真是個好機會,是時候把自己的陰暗面暴露出來了,反正她十年後才會看到。

小哲,這一次,我不會再隱瞞,我會認認真真地跟你說我的秘密,然後希望你能夠原諒誠心誠意說對不起的我。

三點的時候雷厲行親自過來接我們,陳哲不再給他和許終南攢局,話少了不少,我還是習慣這樣子的她。我們一起參觀了六個戶型,雷厲行是老板,樓還沒建起來的時候,他就審查過設計圖紙,陳哲又頗具文藝氣息,目光精準,兩人的建議都不多,但一針見血。

D1和D2是兩層覆式,前者還帶個小閣樓,A型和B型分別是120和146 平米的三居室,C1和C2是江景房,我一下午吸收了全部素材,腦子也有了整體框架,只等回去理順就好。

雷厲行說,“好好幹,我相信你。”

陳哲也點頭,笑得信心十足,比我更篤定,“別忘了當初看你的畢業作品我都哭了呢!”

我握拳,“我才不管我有多欠經驗呢!我會加油的!”

雷厲行拍拍我肩膀,“好樣兒的,拍得好我給你分紅,拍不好你就給我們唱首《傷不起》,也算對得起陳哲大老遠來給你參謀了。”

陳哲連連起哄,“就這樣,就這樣!”

我瞪她,“你到底哪國的?!”

她攤手,“中國的!你不是啊?”

回去的路上,陳哲邀請雷厲行去家裏,說她掌勺,保證味道。我立刻反駁,“廟小容不下大佛。”雷厲行也同時發聲,“我還有點事。”結果聽到我的話,轉過頭狠狠剮了我一眼,“見靜好你這麽說我還真想去小廟轉轉,這樣吧,我明天晚飯過來報到,陳哲就多麻煩你了!”

陳哲欣然同意,當下就開始琢磨菜單,我氣得都快吐血了也沒人搭理。

萬事都是開頭難,我第一天去拍的時候還很忐忑,要跟工作人員溝通,要告訴他們我要把機器擺在哪兒,所幸的是這些人都是程濤導演的嫡系,對我很是照顧,不管對我執導筒有多質疑,也沒人表現出來。而我自己,適應了一兩天就找到感覺,興奮和緊張都漸漸消失,狀態好到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晚上回家又有大餐吃,真是生活如此多嬌!

陳哲又伺候了我兩天,就收拾行囊準備去眉州,看完她舅舅和我爸媽直接從眉州回B市。每次她離開我都很憂傷,這次尤甚,以後回家就又是一室黑暗。

雷厲行很大方地提供了車和司機,我泫然欲泣地看著陳哲,“你可一定要再來啊,明年過年一定要跟我回去,你答應過我的!”

陳哲點頭,眼睛也霧蒙蒙的,偏偏嘴又很硬,“怎麽還相看淚眼啊,裝什麽深情,不是被我的廚藝征服得眼窩子都變淺了吧?”

我揮手,“趕緊走趕緊走,我腰都粗了一圈!”

陳哲不理我,向雷厲行伸出手,“非常感謝雷總派車送我,我這也算狐假虎威榮歸故裏了,

不過咱是自己人,我也不客氣了,以後再來B市,我和終南肯定好好接待!”

雷厲行跟她握手,笑道,“替我跟許總問好,等你們的好消息。”

陳哲很幹脆地說好,又過來抱了抱我,小聲說,“別老跟自己擰巴,註意身體,走了。”

車子離開,雷厲行沖我揚揚下巴,“走吧,我送你去‘時光’那兒,不早了。”

我點頭隨他上車,過了好一會兒才驚覺自己現在竟然這麽習慣跟他走。

“拍得怎麽樣?估計什麽時候竣工?”雷厲行看了我一眼,挺認真地問。

我看他那樣子,心裏也有點打鼓,想了想說,“最多再三天,我一定完成拍攝工作。”

雷厲行笑出來,擡手揉揉我頭發,“怎麽跟軍令狀似的,別怕,我又不是黃世仁,就作為一個朋友,關心一下你的情況,累不累?覺得難嗎?”

我躲開他的手,“還好,這兩天找著感覺了,覺得跟以前在學校拍作業挺像,就是感覺沒什麽突破。”我說的是實話,我覺得自己拍得挺順,沒什麽把我絆住,可正因為這樣,好像缺乏挑戰,“我總覺得給你們拍廣告是很厲害的事,可我好像沒辦法拍得很厲害,就像拿著大片的錢就拍了個奧利奧的廣告。”

路口正好亮紅燈,雷厲行停下車轉頭看我,緩緩地說,“你要相信你很好,拍個室內的景難道要拍成阿凡達嗎?簡潔溫暖,讓人看了想住進去就成功了。”

我撇撇嘴,“我能保證讓人看了想住進去,可不能保證這種欲望能支撐多少人去買房啊!”

雷厲行笑得很淡很輕,感覺卻狂得不行,“你只要讓大家想買就行,剩下的我來搞定。”

到了片場我幫著一起把機器挪好位,跟大家玩笑了一陣,到了整點便開始拍攝。今天拍的是C1江景房,又把程導用過的一個老大爺和小姑娘請回來,要拍一個祖孫倆下棋的鏡頭,老爺子慈愛,小丫頭歡脫,老少戲不好拍,結果楞是沒費帶子,連拍的幾條都是一次通過。

我這下心情更好,本來這六個戶型就最喜歡C1了,落地窗外的眉江分外靜謐,跟我家有點像,昨天給家裏打電話,忍了好半天才沒告訴他倆我正在給一個長得很像家的地方拍廣告,這次我才不會沒做出成績就沖他們瞎嚷嚷,爸媽最信任我,我不想再讓他們失望,心裏憋著一股勁兒,一定得讓他們覺得驕傲。

中間休息的時候收到雷厲行的短信,說他晚一點過來接我,我的心情有點沈重,剛想回覆,手機電量便清零關機了,天意如此,我不禁唏噓。

今天一天把C1和D2的鏡頭全部搞定,所有人心情都大好,我收拾好東西揚聲道,“咱明天晚點兒開工,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晚拍夜景,爭取後天完工。”

年齡大的還好,年輕的姑娘小夥子立刻歡呼,難為還有人記得問幾點到,我拍了下腦門,差點忘了,“一點準時開工,明早可以好好睡個懶覺了同志們!”

我跟他們道別,在小區逛了逛,現在還不到六點,我有點不知所措,雷厲行的號碼我記不住,他沒收到我消息是覺得我同意了還是拒絕了,還會不會來。

正想去停車場看看,身後已經響起喇叭聲,我回過頭,見是雷厲行的車,忙走近拉開車門坐上去。“我手機沒電了,不好意思啊。”他笑著搖搖頭,轉身把後座的零食拿給我,“我估計你就是沒電了,這不早早過來守株待兔嘛!”

我拆開奧利奧,咬了口才顧上埋怨,“你就不能打電話嗎?電話兩句話就說完了,短信過來我看半天就把電費完了。”

“我不是怕你不接麽?”他摸摸自己的頭,伸手打開收音機,“想吃什麽?”

我嘆了口氣,悵然道:“這兩天舌頭被陳哲養刁了,還真不知道,你想吃什麽,我請你。”

雷厲行有些懷疑,“你請客?該不會是想趁機下毒吧!要不這樣,還去你那兒,我給你露一手,我的手藝不比陳哲差。”

我呵呵笑,“不用不用,到時候我怕我會真的下毒,咱就在外面吃,你獅子大開口都行,過了這個村兒可就沒這個店了。”

雷厲行瞥了我兩眼,忽然說,“你不是想感謝我把你從蘇城的魔爪下救出來吧?別急啊,等你紅了,有身價了我肯定會討回來的。”我順著他的話說,“紅了再請嘛,快點想,要去哪兒吃自己往地方開,我瞇會兒。”

雷厲行挑眉,似是想到了很昂貴的地方,他說,“那你睡吧,到了我叫你,到時候可別後悔。”我哼了聲表示聽見,他又道,“你手機呢,置物格有充電器,你充點兒是點兒。”我覺得他說得對,睜開眼行動。

可能是真的累了,本來只是靠著車窗假寐,沒想到真能睡著,而且還迷迷糊糊夢到些什麽。

直到腿肚子抽了下,人才清醒過來。

“醒了?”

我找到聲源,雷厲行合上手裏的文件夾,轉手擱到後座,手收回來的時候又揉揉我的發頂。我接過他遞來的水,邊喝邊看向窗外,“你怎麽都不叫我,到地方了……麽?”我嘴裏斷了話,外面來來去去的都是年輕的臉,遠處的銀杏樹林綠油油的還沒變黃,那裏十一前後是最美的。我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怎……怎麽來這兒啊?”我有些驚訝地看向他。雷厲行正在挽襯衣袖子,聽見我問話,擡眼特勾人的一笑,“我還沒吃過國內大學的食堂呢,既然讓你請客,就在你的地盤好了,吃完再帶我參觀一下,也讓我見識見識中國最美大學的景色。”

我皺眉看他,“你覺得,眉中的食堂都需要飯卡,這裏會準許使用現金?”

他臉一僵,終於耍不下去帥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有些懊惱地開口,“每天來這兒旅游的人這麽多,你們學校連飯都不給吃?太不近人情了吧!”

我鄙視他,“學校這麽做是為我們的健康著想,而且出了南門就是小吃街好嗎?”話雖這麽說,我還是拿起手機開機,來都來了,不緬懷一把青春怎麽都不合適吧。

我翻到通訊錄,調出一個留校當輔導員的同學的電話撥過去,聽彩鈴的途中手機滴滴地響了好幾聲,我拿開瞥了一眼,全是雷厲行的短信,正想跟他掰扯,電話接通了,那邊的聲音很誇張,“見靜好!我都不敢接了,你竟然會給我打電話?!最近過得怎麽樣啊?”

我有些尷尬,的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忙笑道:“好著呢,這不來找你了嘛,在學校沒?”

那邊“咦”了聲,調侃道:“貴人登門,就是不在也得在啊!你在哪兒呢,我這就過來!”

“夠意思,快點啊,我在二號食堂門口等你,把飯卡帶上!嗯,拜拜!”掛了電話,我得意地跟雷厲行說,“看吧,我的地盤我絕對玩得轉。”

他卻沒捧場,神色有些古怪,我把手機從插座上拔下來,催他下車,自己也轉過身開門,肩膀卻忽地被拉後去,“幹嘛啊!”我撥開他的手。

“竟然是個男的!”雷厲行一臉不忿,“你大學生活很精彩啊……”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雷厲行挽起袖子的手臂青筋分明,肌肉緊實。“一會兒再跟你算賬!”他哼了聲,開門下車。

我忍了好半天,才沒讓自己笑出來。

“叮咚!”

是陳哲的短信,我快速看完,心裏一抽,無力感從指間蔓延開,一時間竟沒辦法動彈。

作者有話要說: 好啦,今天是羊年的第一天,祝福話永遠不嫌多~(≧▽≦)/~啦啦啦

羊年行大運,珍惜新的開始,人人都能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嗯,就醬!吃喝玩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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